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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菱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俨然是逮着了由头,存心打趣两人。
穆风眠听得有趣,轻快出声接话:“小菱姑娘说笑了,你们连他是具白骨身都不介意,区区这么个假身份,想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吧?”
池小菱被他一句话堵得微微一怔,转念一想,顿时豁然开朗,笑着点头:“倒也是这个道理。”
“先前隐姓埋名,实属情势所迫,身不由己。”朵兰攸将茶碗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道:“既然二位姑娘已知晓实情,唤我本名便好。”
他顿了顿,浅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二人,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在下,朵兰攸。”
池小菱愣了一下,随即由衷笑道:“朵兰攸……这名字雅致温润,可比你那假身份的好听多了!”
朵兰攸未曾多言,执起银壶缓缓注入沸水。滚烫清水冲入盖碗,干燥的茶叶缓缓舒展沉浮,一缕清醇茶香悠悠弥散开来,萦绕在鼻尖。
他语气平静:“身份不过是个外壳,交朋友交的是人,不是名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没错……”池小菱轻哼一声,终究还是忍不住弯了眉眼,笑着摆手,“罢了罢了,本女侠大度,不跟你们计较。不过说实话,早前在水泽部初见你,我就觉得你气质不凡,哪像是寻常跑生意的?果然是藏着大来头的人。”
洛横波在一旁轻轻点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手里握着细笔,正低头在随身的小册上飞快记录着什么。
穆风眠耳力敏锐,耳尖轻轻一动,忽然含笑开口:“横波姑娘,你是不是又在本子上写我们呢?”
心事被一语戳破,洛横波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慌忙合上小册子,匆匆塞进袖中藏好,声线细弱,带着几分慌乱的辩解:“没、没有的……”
池小菱见她这副羞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正说笑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王府侍卫站在门口,躬身垂首,恭敬禀报:“公子,大王请您去前厅议事,说有军情相商。”
朵兰攸缓缓放下手中茶碗,颔首应下。起身之际,他侧头看向穆风眠,轻声叮嘱:“我去一趟前厅,很快便回。你陪二位姑娘说说话。”
穆风眠随意摆了摆手,笑意闲散:“只管去吧。有我陪着二位姑娘正好,也正好想和她们聊聊。”
朵兰攸便跟着侍卫转身离去,两道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廊外。方才热闹的花厅骤然安静下来,席间的说笑声尽数停歇,落得一片静谧。
池小菱端起茶碗浅啜一口,随即轻轻搁回案上。她目光不自觉落在穆风眠脸上,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眉宇间藏着几分纠结与迟疑,似是有话难以开口。
穆风眠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她反复打量的视线,微微偏过头,语气温和轻柔:“怎么了?小菱姑娘可是有话想问我?”
池小菱悄悄与洛横波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迟疑。
短暂的迟疑过后,池小菱敛了敛神色,暗自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试探,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穆先生,你……当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
穆风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眼染上一层浅淡的怅然:“也不是全然不记得。只是自布兰宗归来后,诸多记忆便碎得七零八落,模糊零散,拼不出完整的模样。你们……以前认识我?”
“当然认识!”池小菱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语气也变得急切几分,“当初水泽部的水下封印,还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的呢!”
“水泽部……”
穆风眠皱起眉,指尖微微蜷缩,似是在竭力回想那些模糊的片段。
可任凭他如何想,脑海中都抓不住当时的画面。
良久,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漾着几分歉意与无奈:“抱歉,关于水泽部的事,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洛横波见状,轻轻抬了抬眼,轻声宽慰:“没关系的,就算记不起来也无妨。我们之间的情谊,从来都不靠这些模糊的过往维系。”
“……谢谢。”
池小菱当即摆了摆手,一扫方才的沉敛,笑着打趣:“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多亏当初你和朵兰攸带我们去水下封印,现在我和横波都实现财富自由咯!”
穆风眠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既然我们曾一同去过水泽部的水下封印,你们能不能跟我说说,那时候的事?对了,二位姑娘也别总叫我穆先生了,太见外,直接叫我风眠就好。”
池小菱和洛横波再度对视一眼。洛横波脸颊瞬间泛起热晕,脸颊浮起一层浅浅绯色,羞怯垂眸。
尘封的往事骤然翻涌而出,那时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一幕,此刻清晰浮现在眼前。
她轻轻敛了敛心神,清了清微哑的嗓音,声线细软腼腆:“那时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水下封印那会儿,你为了救朵兰攸,还给他以口渡气了。”
穆风眠浑身一僵,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以口渡气?!”
他真对朵兰攸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可不是嘛!”
见洛横波支支吾吾的,池小菱当即接了话,语气爽朗利落,一派女侠爽朗坦荡的模样。
“那时候我们在蜃海湖,朵兰攸解开封印后被水下暗流卷走,你想都没想就扎进水里去救他。那水底碎矿锋利,硬生生在你后肩凿开一道颇深的口子,可你半点未曾顾及自身伤势,一心只想着救人。”
“好不容易上岸,朵兰攸呛水过重,直接昏死过去。你当时急得不行,跪在他身边,毫不犹豫俯身给他渡气,这一幕我和横波都看在眼里的。”
“嗯呢,是这样的。”
洛横波立在一旁轻轻颔首,脸上的红晕又浓郁几分,羞怯地垂着眉眼。
“…………”
穆风眠瞬间失语,整个人僵在原地。
燥热感顺着耳尖飞速蔓延,须臾间染红了整片耳廓。他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指节微微收紧,满心都是错愕、羞涩与无措,整个人都透着手足无措的赧然。
“而且啊,”池小菱见状,故意压低嗓音,眼底藏着满满的促狭笑意,补了一句:“朵兰攸醒来以后,还悄悄抬手擦嘴来着。我们俩可都看得真切。”
穆风眠:“…………”
不是。
朵兰攸为什么要擦嘴?!
滚烫的燥热瞬间席卷全身,穆风眠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
洛横波瞧他窘迫难当,连忙轻轻扯了扯池小菱的衣袖,小声出来打圆场:“其实也没什么啦,那是救人嘛,正经事。”
话音微顿,她依旧红着脸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轻声问道:“只不过……你们二人如今的关系,是不是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穆风眠静默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声线轻得像风:“……嗯。不一样了。”
池小菱与洛横波对视一眼,双双拖长语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底笑意狡黠又通透,飞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果然没猜错!”池小菱抬手轻拍桌沿,眼里的得意更加笃定,“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俩眼神不对劲,果不其然,真有情况!”
穆风眠被两人打趣得脸颊更烫,实在招架不住这份调侃,连忙岔开话题:“别净说我了,说说你们吧。你们怎么想到来梅桑的?是专程是来找我们的?”
“嗨,也不全是。”池小菱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和横波本就计划四处游历、闯荡江湖的,梅桑这地方,我们早晚都得来瞧瞧。之前偶然瞧见通缉文书,得知你们在这一带,便就先绕过来找你们了。”
穆风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沉吟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留在这儿,看看梅桑这场战事的走向。”池小菱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打仗是什么好玩的事,“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呗。反正我跟横波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洛横波在一旁使劲点头。
穆风眠笑了起来,语气也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心:“眼下梅桑和念青城关系吃紧,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们两姑娘家在外行事,务必多加小心。”
“知道啦知道啦。”池小菱随意摆了摆手,忽而眸光一动,想起一桩要紧事,语气骤然关切,“对了,风眠,你的眼睛……大夫怎么说的?”
穆风眠抬手,指尖轻轻隔着布条抚过自己的双眼,语气悄然沉了几分,淡得近乎平静:“其实我早前偶然听到过柏灵姐和师父的闲谈。她们私下里说,我这眼睛,大抵是医不好的。”
洛横波闻言眉心骤然一蹙,心头微紧,轻声追问:“那你这几日坚持敷药,又是为何?”
“不想让大家担心罢了。”穆风眠扯出一抹笑:“所有人都在为我的伤势奔波费心,我总不能先轻言放弃吧。况且现在有忘川花,说不定真能找到办法。”
“一定会有办法的。”洛横波声音轻柔,却带着笃定,“你素来侠义坦荡,上天定会眷顾的。”
穆风眠微微一怔,心头暖意漫开,随即咧起嘴角:“那就借你吉言啦。”
三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大半时候都是池小菱兴致勃勃说着一路游历的奇闻趣事,洛横波偶尔轻声补充几句细节,穆风眠听得认真,时不时插科打诨两句玩笑,气氛轻松惬意得像多年老友见面。
正聊得投机,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小铃铛响声,朵兰攸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动静很轻,但穆风眠耳力灵敏过人,当即偏过头朝门口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亲昵:“回来了?”
“嗯。”朵兰攸缓步踏入花厅,目光从容扫过厅内三人,视线在穆风眠尚且泛红的耳尖上极快地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温声问道:“聊什么呢?笑得这般高兴。”
“聊你呢!”池小菱性子爽朗,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朵兰攸眸光落回穆风眠身上,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带着几分悠然打趣的意味:“聊我什么?”
穆风眠被问得一慌,忙不迭摇头摆手,方才稍稍褪去的红意再度攀上耳尖,浅浅发烫:“没……没什么,就是随口闲聊罢了。”
洛横波瞧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忍不住抬手偷笑。
朵兰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并未继续追问。他缓步走到穆风眠身侧,随手拾起案上的温水壶,为几人微凉的茶杯逐一续上热茶。
池小菱见状心里门儿清,再留下来呆着,反倒显得她们不识趣了。
她悄悄抬肘轻撞了下身旁的洛横波,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彼此会意。
“那什么,”池小菱笑着起身,语气轻快通透,刻意留足了空间,“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就不多叨扰了。你们慢慢聊,我们先回去了。”
洛横波紧随其后起身,温顺地朝着二人摆了摆手。
穆风眠下意识抬身想要相送,脚步刚动,肩头便落下一缕轻柔力道,被人轻轻按住。
朵兰攸抬眸看向两位姑娘,语气温和得体:“天色已晚,我送你们。”
池小菱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爽快应下,牵着洛横波转身往外走去。
……
送走二人,朵兰攸折返花厅。穆风眠依旧坐在原处,侧脸对着门口,像是自始至终都在等着他回来。
耳畔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渐近,穆风眠便轻声开口:“阿攸。”
“我在。”
穆风眠嗓音轻软,带着几分未散的羞赧,直白道:“方才小菱和横波姑娘说,从前在蜃海湖,我曾给你做过以口渡气。”
朵兰攸脚步骤然一顿,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他垂眸敛去眼底细碎的情绪,良久才抬眼,落定在穆风眠覆着布条的双眼上,声线压得比平日轻柔许多。
“……嗯,我知道。”
穆风眠微微一怔,眼里满是意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知道?那先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朵兰攸缓步走到他身前,垂眸看着他,眼底温柔缱绻,言语真切:“我醒过来之后,唇间一直萦绕着淡淡的酒气。我那日未曾饮酒,便隐约猜到,是你救我的时候,渡气留下的味道。”
他稍作停顿,指尖温柔拂过穆风眠颊边散落的碎发,“怎么突然问这个?”
穆风眠对站在面前的人抬了抬头,看不见眼底神色,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软笑,“没什么,就是刚听说,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头一回与人如此亲近。”
朵兰攸身形微滞,沉默须臾,嗓音轻得近乎呢喃:“我也是。”
穆风眠登时愣了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也是头一回?”
“嗯。”朵兰攸低低应着,耳尖微热。
穆风眠脸颊热度迟迟不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狡黠:“早知道那是我们彼此的第一次,我当初该多渡你几口的。”
朵兰攸没忍住,溢出一声浅浅的低笑,抬手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脸。
“眠眠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穆风眠歪了歪头,非但没躲,反而微微偏头,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腕间肌肤上轻轻蹭了蹭,语气黏糊糊的:“只要哥哥喜欢就好。”
朵兰攸指尖一僵,一层薄红悄然漫上眉眼脸颊。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着眼,任由他温柔握着,心底一片温热。
晚风携着一缕晚香玉香气幽幽飘进来,清甜馥郁,温柔得恰到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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