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布巷别院的小院里,响起清脆的兵戈交击声。
朵兰攸左臂的夹板昨日已拆,此刻虽仍不能发力强攻,但已能有限地参与格挡与平衡。他手中是一柄弧度优美的弯刀,未开刃,却在晨光中划出清冷的弧线。穆风眠则握着他惯用的猎刀,刀身笔直而凌厉,每一次刺、劈都带着破风声。
真刀对练,但两人都极有分寸,刀刃所指皆是对方武器或必定能收住的空处。即便如此,刀锋带起的寒意依旧渗入晨间的空气。
“当——!”
穆风眠一记迅猛的直刺被朵兰攸弯刀外侧轻巧格开,朵兰攸顺势旋腕,刀身贴着猎刀下滑,刀尖直指穆风眠握刀的手腕——这一下若是实战,足以废掉对方兵刃。
穆风眠急撤,朵兰攸却未追击,弯刀在空中一顿,变招为横抹,封住了穆风眠可能反击的路径。
穆风眠急忙撤步回防,额角已见微汗。
朵兰攸的招式简练精准,即使只用单手,即使许久未练,那份对于战场的直觉也丝毫未减,反而因左臂不便,更凸显出对时机和距离的极致掌控。
每一次格挡和引导都恰到好处,让穆风眠压力倍增的同时,也让他清晰看到自己的疏漏。
“再来。”
两人又过了十几招,多是朵兰攸在防守中寻隙点拨,穆风眠则竭力应对。
久未动武,朵兰攸能感到左臂骨头在轻微承力时隐隐的不适,以及骨架间需要重新磨合的生硬。但弯刀在手,那种与生俱来般的肌肉记忆感正一点点复苏。
最终,他以一个巧妙的绞压将穆风眠的刀势彻底锁死,刀背轻触在穆风眠腕侧,点到即止。
“可以了。”朵兰攸戴上帷帽,收刀入鞘。
穆风眠呼出一口气,抹了把汗,眼中却带着光:“你的右手,稳得吓人。”
“我倒觉得这几日不练,生硬许多。”朵兰攸活动了一下左肩,“你攻势有余,回防时的转换仍可更圆洽些。”
穆风眠点头受教。
“苏昂昨日说今日在广场边老地方碰面,”穆风眠道,“他昨日吓着了,今天指不定怎么小心。”
“情理之中。”朵兰攸道,“走吧。”
城心广场东侧的老松树下,苏昂的“林卡”营地已然齐备。彩帐毡毯,各色素斋点心琳琅满目——雪顿节禁宰,饮食皆清净。
稍远处的帐边,果然安静坐着一位手提药箱的府医,见他们到来,起身恭敬行礼。
仁姝正与女伴们笑语晏晏地挑选丝线,见他们来了,笑着扬手。苏昂快步迎上,目光先迅速扫过朵兰攸,见他身形稳当,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轻松许多。
“阿岚兄,穆兄!快来坐。”
他引二人到铺着洁白羊毛毡的主位。
“昨日实在令人心悬,今日我便自作主张,请了医官在此以备不时之需,阿岚兄万勿见怪。”
语气诚挚,透着后怕。
“二公子有心。”朵兰攸微微颔首。
仆从奉上热腾腾的酥油茶和各色素点,糌粑饼做得精巧,配了蜂蜜和酥油,香气扑鼻。乐师在不远处调试弦子,曲调悠扬。
闲谈间,苏昂又提起下午的‘盲猜’赌石,兴致颇高:“……石头蒙着,只露些许痕迹,更考眼力与胆魄,彩头也丰厚。穆兄昨日大显身手,今日可要再试试运气?”
穆风眠看向朵兰攸。
朵兰攸帷帽微侧,似是望了一眼广场南侧依旧热闹的彩棚方向,淡声道:“看看无妨。”
穆风眠便笑着应了。
话题渐渐转到石垣部风物传说。苏昂谈及蓝礼大神,神色自然带上敬仰:“……赤巴活佛曾有开示,蓝礼大神的舍利罗汇聚信众愿力数百年,灵性内蕴,能照见至诚,福泽四方。每年雪顿节请出,正是为此。”
他说得真诚,信仰纯粹。
穆风眠握着糌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睫低垂。
耳中是苏昂虔敬的话语,脑海深处却再次掠过昨日祭台上莹光泛起时,身旁之人骤然僵硬、生机仿佛被无形之物攫取的模样。温暖的帐篷里,他感到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就在此时,他注意到朵兰攸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并非大的动作,只是覆着黑袍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那一直端正的坐姿,流露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想什么呢?”
那平静仿佛有某种力量,奇异地抚平了穆风眠心头的不安。
“……没什么。”穆风眠把糌粑一口塞进嘴里。
“别干噎着。”他抬眼,默默给穆风眠添上酥油茶。
两人静坐片刻。朵兰攸起身走到帐边,目光投向广场中央那已被清理干净、却仿佛仍残留某种无形痕迹的祭台,更远处,吉日寺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而遥远。
风吹过,带来赌石彩棚那边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喝彩与唏嘘。
“时辰差不多了,”朵兰攸收回目光,转身,“走吧,我们去看看今日的赌石,是何种场面。”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广场上流动的人潮走到昨日那个赌石的彩棚,这里人流拥挤,竟比昨日更为热闹。
长桌上,每块石头皆被厚实的红色布块严密包裹,只在一角留出碗口大小的窗口,露出石皮局部。
规则与昨日不同:每人需付十文钱方可上前细观,且限时半柱香,选中后当场解石,若出绿松或玉髓,彩头翻倍。
已有须有人围在桌前,俯身凑近那些小窗,眯眼端详,时而低声交谈,时而摇头叹息。
穆风眠交了钱,缓步沿长桌走去。他不像旁人那样急切地将脸凑近每个窗口,而是先在桌边站定,目光扫过全场观察了片刻。
他注意到,大多数人都挤在桌子中段那几块石皮色泽较深、或有明显纹路的石头前。而靠近角落的两三块石头,因露出部分石皮灰白平淡,少有人问津。
管事的还是昨日那位精瘦的吏员。
穆风眠走向那张桌子,却未直奔热门石料。他先在人群外围踱步,似乎随意听着旁人的议论。
“这块肯定有货!你看!”那人竟然拿出个火折子一照,“看这松花!”
“松花能说明什么?万一是‘癣吃绿’呢?”
他听在耳中,不动声色地走到角落那张桌子边,停下脚步。
这里相对清静,只有一位老矿工模样的老者,正对着其中一块石头摇头,低声嘀咕:“皮壳太紧,色也闷,怕是实心僵……”
穆风眠等老矿工走开,才上前俯身观察那破洞的小窗。他伸出手指,隔着布块,极轻地沿着石头的轮廓抚摸,感受其重量分布与形状。然后,他屈起指节,在棉布包裹的其他几个部位轻轻叩击。
叩击声沉闷均匀,像个未熟的西瓜,平淡得近乎乏味。
他直起身,又走到旁边另一块同样冷清的石头前,重复了隔布叩击的动作,再观察窗口。
此时,一柱香已燃过小半。
吏官高声提醒道:“诸位,时辰有限,若是看准了就下手!”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终于咬牙指定了石头,被引到一旁准备解石。
穆风眠走回角落里的那颗‘未熟西瓜’前,这次他从怀中取出昨日赌石赢来那块玉牌,将其平整的一面,轻轻贴在那灰白石皮的小窗上,停留了约两息,然后拿起,迅速用手指拂过玉牌贴石的一面。
他的指尖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常温的凉意。玉牌本身温润,贴过普通石头不会有此感觉。只有某些特定矿物,因其导热特性,会在短暂接触时留下这种细微的温度差异。
穆风眠抬手示意吏员:“管事,我要这块。”
“嗯?又是你啊……”吏员走过来,一见是他,插着腰挑了挑眉。又看了眼他选中的石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了诧异与了然的神色,随即笑道:“小伙子,这块可是少有人问津。确定吗?”
“就它。”穆风眠点头,付了选石钱。
吏员收了钱,示意解石匠开石,没有多余的对话。
当那薄薄一片石壳被揭开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切面露出的是质地细腻如脂的乳白色。
“是玉髓啊!”识货的人已经喊了出来。
吏员迅速结算,将一张五十两银票交到穆风眠手中,笑容满面地说着恭喜的话。周围目光聚拢,羡慕惊叹皆有。
穆风眠挤出人群,快步回到一直静候在旁的朵兰攸身边,还没站定,就微微扬起下巴,笑着将握着银票的手往朵兰攸面前递了递——那细微的动作里透着丝等待被认可的意味。
两天赚了一百两,暴富的感觉可把穆风眠美死了。
“看,”他笑里带着点轻快的尾音,“我又赢了。”
“嗯,风眠很棒。”朵兰攸也不扫兴,淡声问:“如何看出的?”
“重量匀,叩声实,皮壳颗粒细得反常,我就猜里头可能质地不一般。”
穆风眠显然没想到朵兰攸会忽然夸他,不自觉地就红了脸。
“然后我用昨日赢的那块玉牌试了试,贴上去感觉有点特别……我记得你说过,有些好料子导热不一样。”
他说的简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朵兰攸。
朵兰攸静默了一瞬,隔着帽纱,穆风眠似乎也感觉到他目光正掠过自己雀跃的脸。
“学以致用,很聪明。”
“那管事见我选中最冷僻的石头,一脸讶色,像是……意料之外。”
穆风眠嘴角弯了弯,这才心满意足地将银票仔细收好,又把那枚温润的玉牌在掌心握了握,才揣回怀里。
“其实我疑心那几块冷僻石头,应该是用于镇场,未必真想让人赌中。”
“你观察很细致。”朵兰攸帷帽微动,似是颔首,“我们先走吧,此地眼杂。”
穆风眠雀跃地跟在朵兰攸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扫过周围琳琅满目的节日市集,偶尔还会低声问一句“那是什么?”或者“这有什么门道?”……
就这样孩子气地沉浸在这难得的、热闹的节日氛围里。
尽管穆风眠问题超级多,朵兰攸却并未流露出不耐,只是很耐心地回答他。
而在他们身后,彩棚之下,吏员一边招呼着新的客人,一边不着痕迹地,朝他们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两人回到苏昂的林卡营地时,仁姝正摆弄着几卷新买的彩绸。苏昂闻声抬头,立刻笑着招呼:“穆兄,阿岚兄,回来得正好!刚有仆从来说,那边赌石开出了白玉髓,可是你们的手笔?”
穆风眠摸了摸鼻子,露出个略带腼腆的笑:“运气好罢了。”
“穆兄过谦了啊!”苏昂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身旁的毡毯示意他们快坐,眼中满是钦佩,“连着两日赢走彩金,穆兄你这眼力属实厉害,快教教兄弟,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穆风眠依言坐下,却先不着痕迹地将桌上那碟仁姝似乎多看了两眼的蜜渍蕨麻果往她那边推了推,才转向苏昂道,“其实都是阿岚教的好,我们之前在吉日寺借了几本地学的书籍,二公子若是感兴趣,回头我把书名抄录给你,说不定你翻看翻看,也能瞧出门道。”
苏昂一个纨绔,吃喝玩乐还行,一听说要读书,登时面露苦色。
他干笑两声:“呵呵……看书啊……”
“多看书才好。”仁姝拈起一颗蕨麻果,看了看被推近的碟子,又抬眼瞥了下穆风眠,漫不经心笑道。
“书单给我!”苏昂赶紧改口:“我明日就上吉日寺借去!”
话题很快又苏昂被带回到节日的各种见闻和安排上,一桌四人气氛融洽。
朵兰攸耐心听着,穆风眠偶尔跟着附和几句,二人目光却总扫向远处广场中心那早已空荡的祭台。
见苏昂兴致上浓,穆风眠端起新斟的酥油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似是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昨日那刺客喊的‘十月械斗’……我后来听路边茶摊有人议论,好像还牵扯到不少人命?”
苏昂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都是十多年前的陈年旧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