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千重,寒风漫卷。喜马拉雅群峰深处,万载积雪不化,长年罡风呼啸,自崇山峻岭间穿行而过。
重山环抱之中,忽现一处深险幽谷。谷中山石土地皆作赤红颜色,寸草不生,宛如烈火淬炼。
谷口黄雾翻腾,红尘弥漫二十余里。四名高大魔士身披重甲,手持长戈,分列左右,守住入谷要道。
一道玄黑剑光破空而至,落下身形。法元身披赭红僧袍,胸垂粗大玄檀念珠,足踏芒鞋,立在谷外。
洞内红云翻动,一个童子踏云而出。童子身形矮小,颈间悬挂串串纸钱,正是五鬼天王尚和阳。
尚和阳打量法元两眼,抬手虚引。
“法元道兄远道而来,老龙有请。”
法元单掌立胸,口诵佛号。
“有劳天王相迎。”
二人迈步走入黄雾红尘。前行二十余里,雾气渐薄,现出一座宏大洞府。洞壁通体由晶玉砌成,洞内悬挂金珞璎花,珠光宝气,四壁晶莹剔透,映照万千华彩。
十二名妙龄魔女手持孔雀羽扇法器,分立石阶两侧,垂首迎接来客。
毒龙尊者高踞主位,雅各达与史南溪侍立两侧。雅各达面如黑炭,须发赤红;史南溪身长八尺,红袍火冠,周身烈火隐现。
毒龙尊者大步走下石阶,合掌施礼。
“法元道友大驾光临,红鬼谷蓬荜生辉。”
法元还礼道:“尊者客气。慈云寺之后,贫僧无颜,暂居九华山,今日受万妙仙姑之约,特来相助。”
毒龙尊者引法元入座,命魔女奉上灵酒血食。
法元坐在骨椅,平视前方,单手拨动玄檀念珠。
过了两日,谷外天际现出一道淡紫烟霞,烟霞穿云破雾,轻灵飘忽,径直落在红鬼谷口。
四名守门魔士躬身行礼。烟霞收敛,许飞娘现出身形,身着月白道袍,外罩淡紫纱帔,姿容清秀。
毒龙尊者闻报,快步迎出谷口。
“仙姑奔波万里,着实辛苦。”
许飞娘稽首道:“尊者相招,敢不从命。五台与峨眉深仇难解,李昀又是峨眉羽翼,理当除去。”
毒龙尊者抚掌称善,领许飞娘入内。
尚和阳、雅各达、史南溪、法元纷纷起身相迎。许飞娘神态温和,同众人一一见礼,方才落座。
史南溪指尖赤火吞吐。
“仙姑既来,大事定矣。”
许飞娘道:“道友谬赞。贫道此行黄山,亦邀得莲花峰晓月禅师,禅师稍后便至。”
众人闻言,神色微动。晓月禅师乃是峨眉弟子,同三仙二老一辈,昔年叛出峨眉,道法深湛,非寻常修士可比。
又过一日,喜马拉雅雪峰之巅照下月华。月光皎洁凝练,自天际垂落,停在红鬼谷上方。
月华散开,现出一名中年僧人,僧人身披雪白僧衣,面容俊雅,双目开合间月芒流转,出尘脱俗。
毒龙尊者与尚和阳齐步走出洞府,立在晶玉坪前相迎。
毒龙尊者躬身道:“晓月禅师亲临,贫僧未曾远迎,失礼了。”
晓月禅师飘然落地,合十微笑道:“尊者言重。峨眉欺凌同道,贫僧特来助诸位一臂之力。”
尚和阳打量晓月禅师数眼,亦拱手为礼。
“禅师肯来,禹王山弹指可破。”
众人相携步入洞中,各依位次坐定,魔女再度献上琼浆玉液,谷中鼓乐齐鸣,异香扑鼻。
洞府西北角石座上,坐在一个矮小怪人。怪人身长不足三尺,头大颈细,须发蓬乱,口生獠牙。
绿袍老祖身着及膝短绿袍,周身绕着惨绿妖氛,双目碧火跳动,冷眼瞧着到场诸人。数名魔女抬上一只生鹿与一名昏迷生人,置于骨案之上。
绿袍老祖怪叫一声,伸出枯瘦如钩的鬼爪,径直刺入生鹿胸膛。利爪一翻,掏出滴血内脏,将热气腾腾的心肝送至嘴边,张开獠牙巨口,大块撕扯,咀嚼有声,血水沿着黑髯流淌。
法元拨弄念珠的手指停下,双眉紧蹙,把头偏向一旁。
许飞娘素手举起玉盏,借衣袖掩住口鼻。
晓月禅师双目微垂,坐在莲台,口中默诵经咒,不看石案上的血肉。
绿袍老祖咽下碎肉,又探爪抠出活人心脉,囫囵吞入腹中,双目碧光大盛,打量晓月禅师与法元。
绿袍老祖抹去唇边污血,“两位佛门高僧,见不得老祖用膳?”
法元闭目道:“阿弥陀佛。老祖自重。”
晓月禅师双手合十。
“施主修持魔功,嗜杀伤生,天劫大增,终非长久之计。”
绿袍老祖怪笑连连,双掌拍击骨案。
“天地生人,与猪羊何异?老祖吃他,乃是他的造化。少在老祖面前卖弄禅机。”
毒龙尊者坐在主位,轻咳一声,打断二人言语。
“今日诸位齐聚红鬼谷,专为商议对付龙门派李昀,休起争执。”
绿袍老祖冷哼一声,缩回石椅。尚和阳摆弄着胸前纸钱,抬眼看向众人。
“毒龙道兄说得是。那姓李的小辈一日不除,我等心头一日难安。”
毒龙尊者面色沉郁,将杯中血酒一饮而尽。
“实不相瞒,贫僧自青螺峪归来,元神日夜受煞气牵扯。前几日方才修复,于定中观照,隐觉龙门山有气运翻腾。”
绿袍老祖双目碧光闪动。
“老祖在百蛮山催熟金蚕蛊王,亦有这般感应。元神中隐见阴阳交感,那是金丹化婴的征兆。”
尚和阳接口道:“不错。李昀那厮要渡第一次天劫了。”
法元闻言,面露诧异,望向三人,“贫僧在九华山清修,也多听闻异人之语,他当真如此厉害?”
许飞娘放下玉盏,轻声道:“法元师兄有所不知,他的境界虽低,法力却不弱于三仙二老!”
晓月禅师微微颔首,他也早有此闻。
“仙姑所言不差。三位道友皆是人仙境界,与李昀结过深仇死怨,气机交感,自能前知人劫。”
毒龙尊者一拳砸在石案上,“青螺峪中,此子毁我血葫芦,伤我毒龙剑,贫僧与他不共戴天,岂能任由他化婴成仙!”
尚和阳咬牙切齿。
“我的白骨锁心锤亦吃他破去法印,险些毁坏根基。此子断留不得。”
雅各达自座上站起,铜铃大眼瞪得浑圆。
“李昀若渡过天劫成就人仙,大禹坪更加难攻,邓八姑手中的雪魂珠,便再无指望取到。”
史南溪听到雪魂珠三字,周身赤火腾地窜起丈高。
“雪魂珠乃前古奇珍,大雪山万年积雪精英所凝。我若得此宝,水火相济,烈火玄功立登大乘。”
尚和阳怪笑道:
“史道友莫急。雪魂珠至寒至纯,克制魔火,老祖的魔火金幢亦需此宝淬炼元灵。”
雅各达怒声道:
“尚道兄,上回禹王山前说好,雪魂珠归佛爷化解体内火毒,你休要变卦!”
尚和阳冷眼瞧去。
“番僧,待打破大禹坪,各凭手段夺取便是。”
毒龙尊者沉喝道:
“吵什么!珠子尚在邓八姑手中,八字没一撇,自家人先争起来,成何体统!”
二人闻言,各自闭口,坐回原位。
许飞娘秀眉微挑,看向毒龙尊者。
“听闻前次三位围攻禹王山,李昀大阵便挡下诸般法术,可有此事?”
“那大阵是五行大阵,合五色烟云与地脉元炁运转,生生不息,极耗真元。”尚和阳回忆。
“不仅大阵坚固。李昀精通五行遁术,来去无踪,掌中五行天罡神雷更是霸道非常。”绿袍老祖这时也回忆道。
“昔日慈云寺外,邓八姑持雪魂珠出现,今李昀亲掌阵法几位又见阵法非凡,怕是不好攻破。”法元沉吟道。
晓月禅师目视前方,徐徐开口。
“贫僧听闻青螺峪一役,李昀曾与怪叫花凌浑、矮叟朱梅同行。不知此二人与龙门派交情如何?”
毒龙尊者冷笑一声。
“青螺峪本是我为斗剑准备的魔道别院,吃凌浑强占开立雪山派。李昀中途插手,五行神雷强横,三人肯定有交情。”
史南溪面露忧色。
“凌浑已开宗立派,朱梅亦是嵩山名宿。若李昀渡劫时,这二人领峨眉门人赶来护法,该当如何?”
绿袍老祖厉声尖啸,獠牙错动。
“怕他作甚!凌浑老叫花再来,老祖金蚕蛊王,正要找他算账!”
许飞娘摇头道:
“老祖切莫轻敌。凌浑已度过地仙之劫,法力雄浑;朱梅剑术奇绝,皆非易与。”
晓月禅师道:
“凌浑新立雪山派,门人境界不足,尚在稳固洞府。朱梅忙于青城诸事,未必能至。”
毒龙尊者点头。
“禅师所言极是。即便二人前来,我等这许多高手齐至,亦能将他们挡在山外。”
史南溪按耐不住,起身走到殿中。
“要破五行大阵,寻常法宝法术无用,须以阵制阵。”
毒龙尊者问道:“师弟有何妙计?”
史南溪解下腰间一面烈焰翻腾的小旗,立在掌中。
“此乃华山烈火祖师所赐都天烈火旗,能聚千丈烈火风雷,我欲布下都天烈火大阵。”
尚和阳双眼微眯。
“单凭都天烈火阵,火气虽烈,恐难破去五行神水生化之妙。”
史南溪道:“自不可单用。尊者有五毒追魂软红砂,尚道兄有魔火金幢,二者皆是天下至秽至烈之宝。”
毒龙尊者眼前一亮。
“你的意思是,双阵相迭?”
史南溪重重点头。
“正是。以都天烈火旗引动地脉天火,外设魔火红云大阵。软红砂化作百里火云,金幢魔火催发烈焰。”
尚和阳抚掌叫好。
“好计策!火克西方金,焚南方木,烈焰滔天,纵是黄土黑水,也要烧成灰烬飞烟!”
毒龙尊者赞许道:
“师弟此法甚合我意。红云软红砂与魔火金幢合力,五行烟罗定难抵挡。”
许飞娘在旁静听,心中暗自盘算诸人实力。
座中众人,晓月禅师乃长眉真人弟子,佛道兼修,功力最高,已窥天仙门径。
毒龙尊者、尚和阳、绿袍老祖皆渡过第一次天劫,成就人仙之位,凶名赫赫。
法元亦是人仙修士,练就金刚禅身;史南溪、雅各达虽在金丹之境,却有邪宗异宝护身。
毒龙尊者身为红鬼谷之主,平生最讲义气,手下聚集众多旁门左道,在这群魔修中声望最重。
晓月禅师,坐在主位之下,并未争夺号令之权。此行仅为结交旁门各路豪强,积蓄对抗峨眉的底蕴,犯不上与毒龙尊者争强斗胜。
毒龙尊者抬眼环视四周,发问。
“如今诸位齐聚红鬼谷,依诸位之见,我等是此刻发兵围攻禹王山,还是待他渡劫之时下手?”
雅各达抢先开口。
“此刻便去!趁他金丹未化,合力打碎山门,杀他个措手不及!”
史南溪亦道:“兵贵神速。早去一日,李昀便少一日调息准备。”
绿袍老祖碧眼转动,咧嘴怪笑。
“愚蠢。此刻杀去,李昀只需缩在乌龟壳里,大阵全力御敌,反倒不易破开。”
尚和阳点头附和。
“绿袍道兄所言在理。金丹化婴乃生死关隘,天劫降临之时,天雷贯顶,肉身真元皆受压制。”
许飞娘微笑道:
“尚道兄看得透彻。天劫临头,他若分神应敌,必死于雷劫之下;若专心渡劫,山门难保。”
毒龙尊者抚须沉吟。
“如此说来,当等他化婴引动天劫之时,再施暴起一击。”
法元在旁合十。
“正是这番道理。人劫天劫并至,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亦难逃形神俱灭之局。”
晓月禅师在座上拨动袖中玉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诸位虽知李昀有些手段,可知他五行洞府深浅?可知阵法生克机变?”
众人顿时收声,相顾无言。
尚和阳皱眉道:“上次交手,只在洞府之外,洞府内里虚实,确实未曾探明。”
晓月禅师站起身来,白袍微动。
“强攻、巧取都行,贫僧愿先往蜀中走上一遭,亲自探一探那李昀的底细与龙门虚实。”
毒龙尊者喜道:“禅师道法玄妙,若能亲自走一趟,自是万无一失。”
法元站起身来,“禅师独往,恐有不便。贫僧昔日未曾与李昀谋面,正愿随禅师同行,看一看这位龙门掌门是何人物。”
晓月禅师微笑道:“有法元道友作伴,甚好。”
许飞娘亦起身相送。
“二位此去切记谨慎。李昀感知敏锐,又有至宝护身,若被察觉,莫要与他硬拼。”
晓月禅师合十道:“仙姑放心,贫僧自有分寸。”
毒龙尊者端起酒樽,递与二人。
“预祝二位马到成功,贫僧在红鬼谷督造阵器,静候佳音。”
晓月禅师与法元饮下杯中酒,不再逗留,转身步出晶玉洞府。
谷口黄雾翻腾,两道遁光冲天而起。一道清冷若月华练带,一道深沉如墨染乌云。
双色遁光首尾相衔,撕裂雪峰罡风,风驰电掣般径往东方蜀山地界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