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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娇的刀子来得比苏悦预想的还快。

一大早,陆家院门就被拍得山响。

苏悦起来开门的时候,院门外站了一溜人。

打头的是公社的武装干事老马,四十出头,穿着半新不旧的蓝棉袄,腰上别着枪套。

他旁边站着一个方脸的中年妇女——公社妇女主任刘春花。

他们身后跟着五六个人。

苏大志、王翠花、苏娇。

苏娇穿了一件新棉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气色比上回好了太多。

半个月好吃好喝养着,人胖了一圈。

但她的眼睛里那股子恨意没变,看着苏悦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

苏大志缩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苏悦。

王翠花倒是挺了挺腰板,但一看到陆家院子里的铁蛋,腿不自觉软了一下。

苏悦扫了一眼这个阵仗,什么都明白了。

“武装干事同志,这么大早,什么事?”

老马清了清嗓子。

他其实挺不情愿来的,但上头有人递了话,他不得不来。

“苏悦同志,是这么个情况。公社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在嫁到陆家之后性情大变、行为异常,跟从前判若两人。”

老马尽量把话说得客气一点,“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核实一下情况。”

苏悦靠在门框上,双手抄在袖子里。

“谁举报的?”

老马转头看了苏娇一眼。

苏娇站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上次在评选大会上被揭穿后的狼狈,也没有崩溃的歇斯底里。

她看着苏悦的眼神冷冷的,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

被白家调教过的苏娇,跟以前不一样了。

“苏悦,不,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苏娇的声音很平稳,“我是她的双胞胎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我最了解她。以前的苏悦不识字、不会看病、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的你,能在军区医院跟外科军医吵架,能背出仪器参数,能给人动手术——这说得通吗?”

苏娇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还有,以前的苏悦脸上有雀斑,手上全是冻疮裂口,皮肤黄得厉害。现在的你——”苏娇上下打量着苏悦,“白白净净,皮肤细得跟蛋壳一样,连一个疤都没有。你是苏悦吗?”

院子里安静了。

老马和刘春花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实话,苏娇说的这些事,他们也注意到了。

苏悦的变化确实大得离谱。

陆寒霆从正屋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军装衬衣,腰带扎得紧紧的,步子沉稳。

他站到苏悦身边,目光扫过门外一群人,最后落在苏娇脸上。

“说完了?”

苏娇看到陆寒霆走出来,身子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

她身后有白家撑腰,她怕什么?

“陆同志,我不是来找你的麻烦。我是在替我姐姐说话——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我姐姐的话。”

苏娇朝老马转了个身,“马干事,我要求验身。”

老马愣了。

“验身?”

“我姐姐苏悦,大腿根部有一块红色胎记。这个胎记只有我和我妈知道。如果她真的是苏悦,胎记一定在。如果不是——”苏娇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那站在这里的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冒充者。一个敌特。”

敌特这个词一出口,院门外围观的几个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1970年的“敌特”两个字比刀子还狠。

苏悦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变化。

她心里在想的是:来了。

跟她预判的几乎分毫不差。

苏娇的杀手锏就是胎记。

苏悦看了陆寒霆一眼。

陆寒霆的下巴绷得死紧,太阳穴的血管在跳。

他往前迈了一步,准备开口。

苏悦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行。”

苏悦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验就验。”

老马张了张嘴。

“苏悦同志,你不需要——”

“没事,马干事。我正好也想让大家看看清楚。”

苏悦看着苏娇,“不过有个条件——验身得由妇女主任来验,男同志全部回避。地点就在祠堂的偏房里。”

苏娇的眼睛闪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悦答应得这么干脆。

刘春花站出来。

“行,我来验。”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村口的祠堂走。

路上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老老少少至少来了三四十号人。

陆家村就这么大,出了这种事谁不想看热闹?

祠堂的偏房很小,一张旧桌一条板凳。

男同志被挡在了门外。

陆寒霆站在门口,背对着门板,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

他不放心。

但苏悦进去之前跟他说了四个字:“别担心。”

偏房里没有其他人了,只有苏悦、刘春花、苏娇和王翠花——王翠花以“亲生母亲”的身份进来的,苏娇说胎记的事她也知道。

刘春花关上门。

“苏悦同志,按照要求,我需要检查你大腿根部是否有红色胎记。你可以自己解开裤腰——”

苏悦没有犹豫。

她解开了棉裤的腰带,把裤腿往下拉了一截。

右侧大腿根部内侧,一块拇指盖大小的深红色胎记清清楚楚地露在那里。

颜色正,形状对,位置一丝不差。

刘春花凑近看了看。

王翠花也探过头来看。

老太太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好几秒。

“就是这个位置,就是这个样子。”

王翠花喃喃地说。

刘春花直起身子,看向苏娇。

苏娇的脸一瞬间变了。

她冲上前两步,弯下腰盯着那块胎记,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苏悦把裤子提了上来,一边系腰带一边看着苏娇。

“想看的看清楚了没有?”

苏娇的嘴唇在抖。

她看清楚了。

胎记是真的。

但她不信。

她不信这个白白净净、会看病、会跟军区医院的人对骂的女人就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苏悦。

“就算胎记是真的,你也不可能是以前的苏悦!以前的苏悦根本不懂这些!”

“人不能变吗?”

苏悦的声音很平,“嫁了人就不能学东西了?”

“你哪学的?你从小没上过学!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苏悦面对苏娇的嘶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等苏娇喊完了,慢慢开口。

“苏娇,胎记验过了,清清白白。你说完了没有?如果你说完了,轮到我说了。”

苏娇的嘴闭上了。

苏悦走到门口,拉开了偏房的门。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陆寒霆第一时间转过身看着苏悦。

苏悦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苏悦走到祠堂大厅中间,面对门外乌泱泱的人群。

“马干事,验身结果出来了。胎记在,位置对,颜色对,刘春花主任亲眼验证。我就是苏悦。”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苏悦没等他们议论完。

“接下来,我有一些东西要给大家看看。”

苏悦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物件。

微型录音笔。

苏娇盯着那个东西,血从脸上一点点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