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周二，上午第二节课。
高一三班教室。
孙建国站在讲台上，身后的投影仪打着一张ppt，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
他五十三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手里捏着激光笔，对着屏幕念。
“并联电路中，总电阻的倒数等于各支路电阻倒数之和。”
他翻了一页ppt。
“也就是说，1除以R总等于1除以R1加上1除以R2。”
他在黑板上开始推导一道例题。
两个电阻并联，R1等于6欧，R2等于3欧，求总电阻。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
他写了三行。
1/R总 = 1/6 + 1/3 = 1/6 + 1/3 = 3/6 = 1/2。
所以R总 = 2欧。
然后他擦掉了“3/6”，重新写。
1/6 + 1/3。
他盯着黑板看了两秒，把1/3通分成2/6。
1/6 + 2/6 = 3/6 = 1/2。
R总 = 2欧。
答案是对的。
但他刚才第一遍的时候，直接把1/3写成了1/6，算出了2/6，然后发现不对又擦了。
第一排的课代表李明哲把这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孙建国写完答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听明白了没有？”
没人应声。
他又翻了一页ppt，开始念下一道例题。
三个电阻并联，R1等于2欧，R2等于4欧，R3等于4欧。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1/R总 = 1/2 + 1/4 + 1/4。
然后他开始通分。
写了1/2 = 2/4。
2/4 + 1/4 + 1/4 = 4/4 = 1。
R总 = 1欧。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道题答案是一欧。”
李明哲举起了手。
“什么事？”孙建国的语气不太好。
“孙老师，这道题的答案应该是一欧，但您通分的过程写错了。1/2通分应该是2/4没错，但后面2/4加1/4加1/4等于4/4等于1，这个过程虽然答案碰巧对了，可如果换成其他数字，这种通分方式会算错的。”
教室里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李明哲继续说：“比如把R3换成6欧，1/2加1/4加1/6，最小公倍数是12，不是4。如果还按4来通分就会出错。”
孙建国的脸涨红了。
他盯着李明哲看了三秒。
“我说的是这道题的解法，你扯什么别的题？”
“我只是想说通分的方法……”
“行了！”孙建国把激光笔往讲台上一拍，“你上来教还是我上来教？课堂上随便插嘴，谁给你的规矩？”
李明哲的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出去！站走廊去！”
教室里一片死寂。
李明哲慢慢站起来，抱着课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孙建国一眼，孙建国正背对着他擦黑板。
李明哲走出去了。
他站在走廊的拐角，把课本抱在胸前。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十二月的风，冻手。
校长办公室。
叶鸣坐在桌前。
系统面板悬浮在视野里。
他看到了一条实时变动。
【高一三班教学满意度：47.2% → 42.1%。警告：该班级满意度持续下降！】
五个百分点。
一节课的工夫掉了五个点。
叶鸣拿起手机，找到宋茵的对话框。
“你现在在哪？”
“二楼走廊，刚路过高一。”
“去高一三班门口看一眼，应该有个学生被罚站了。先安抚一下，问问发生了什么。”
宋茵回了个“好”。
叶鸣又发了一条。
“带上手机，打开录音。路过班门口的时候随便跟几个下课出来的学生聊几句，问问他们对物理课的感受。”
“装作不经意的，别刻意。”
宋茵：“明白。”
叶鸣放下手机。
他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没有冲下楼去教室。
不是不想。
是不能。
现在去了，顶多当场批评孙建国，罚站的学生回去坐好，然后呢？
然后孙建国记恨他，拿“校长干涉教学自由”做文章，周国栋那帮人再添油加醋一通，事情反而复杂。
要动刀，得让刀子上带着血和肉。
证据要硬，程序要全，一刀下去对方连喊冤的空间都没有。
二十分钟后。
宋茵的消息来了。
一段录音，四分二十秒。
叶鸣插上耳机，按下播放。
录音里是几个学生的声音，经过宋茵的处理，听不出具体是谁。
“物理课有什么好说的，每节课都在念ppt，念完了让我们抄，抄完了他就坐在讲台上看手机。”
“上次我问了个问题，他说这个你自己看书不就知道了吗，态度可差了。”
“今天李明哲就指出了一个错误，直接被赶出去罚站。谁还敢举手？”
“说实话还不如自己看教辅书，他讲的还没教辅书上写得清楚。”
“每次考试完他从来不讲卷子，就对一遍答案完事了。”
叶鸣摘下耳机。
够了。
他打开抽屉，把昨天宋茵调出来的那份孙建国教学数据报告拿出来。
连续三个学期，所教班级物理均分全区垫底。
学生匿名问卷评价，教学态度一项：1.8分，满分5分，全校最低。
他把录音文件和数据报告放在桌面上，整齐地码好。
然后给宋茵发了消息。
“下课后通知孙建国来我办公室，就说聊聊教学进度。”
下午两点。
孙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副“你找我什么事”的不耐烦。
叶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孙建国坐下了，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身体往后靠着。
叶鸣没有说话。
他伸手按下了桌上的播放键。
录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每节课都在念ppt，念完了让我们抄。”
“问个问题他就不耐烦。”
“还不如自己看书。”
一句接一句。
四分二十秒。
孙建国的脸从不耐烦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发白。
录音播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操场上篮球砸地的声音。
孙建国张了张嘴。
“这是谁说的？学生的话你也信？”
叶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那份数据报告推到孙建国面前。
“你自己看。”
孙建国低头。
第一页：连续三个学期物理均分全区排名，倒数第一，倒数第一，倒数第一。
第二页：学生匿名教学评价，教学态度1.8分，课堂互动1.5分，作业反馈2.1分。
第三页：高一三班和高一六班的物理平时成绩分布图，七十分以上的学生不到百分之十五。
孙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叶校长，我在这个学校教了八年，我身体不好，颈椎有问题，站时间长了头晕……”
“孙老师。”叶鸣打断了他，“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身体问题的。”
他伸手把数据报告收回来。
“两个选择。”
孙建国抬起头。
“第一，你主动申请调岗，去图书管理处。级别不变，工资待遇不变，对外我只说你身体原因需要调整。”
孙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二，你继续上课。期末考试成绩如果还是这个水平，学校将依据合同里的教学评估不达标条款，启动解聘程序。”
叶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走调岗的路，体面。走解聘的路，到时候就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了。”
孙建国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他的嘴巴开了两次，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考虑一下。”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孙建国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背才稳住。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门开了。
门关了。
叶鸣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最迟今晚，周国栋就会收到消息。
果然。
当晚九点四十三分。
叶鸣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国栋。
叶鸣接起来。
“叶校长，睡了吗？”
周国栋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少了那股端着的劲儿，多了一丝刻意放低的姿态。
“没有，什么事？”
“想跟你……聊聊孙老师的事。方便吗？明天上午我办公室？”
叶鸣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行。明天上午十点。”
“好，那不打扰了。”
电话挂了。
叶鸣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国栋主动约谈。
主动放低姿态。
这是第一次。
叶鸣的嘴角动了一下。
鸿门宴也好，求和也好，明天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