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雷达屏幕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把整个星系的轨道区域染成了一大坨暗红色。通讯兵的数据终端已经在冒烟了,信号处理器被海量的跳跃波纹直接撑爆。
“一万艘……这比泰坦的全部舰队加起来都多。”
萨拉的声音在发抖。
他是见过大阵仗的人。当年带着第七远征舰队横扫过半个星域,什么没见过。但一万艘船排成方阵从空间裂隙里涌出来的场面——他这辈子头一回。
那些船的形态和泰坦的战舰完全不同。不是金属,不是生物组织,而是一种类似石头的灰白色材质。每一艘都像是从巨大的岩石上直接凿出来的,棱角粗粝,表面遍布着蜂巢状的小孔。
整支舰队排列得极其整齐,横平竖直,方方正正。从远处看过去,跟码在仓库里的一万块砖头差不了多少。
“利维坦”停在护盾边缘,焦躁地扭来扭去。它的感知能力比任何雷达都灵敏,对面那支舰队散发出的气息让它非常不安。
它对着沈风的精神链接发出了一个意思——
“这些东西,比我老。比我强。很多。”
沈风在食堂门口蹲着,手里端着半碗剩粥。
他听到了萨拉的汇报,也接收到了“利维坦”的信号。那段外域通讯的内容,他也听了个大概。
“回收降维指骨破坏者。就地清空碳基生物。”
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把我的东西弄坏了,我来找你算账,顺便把你们全灭了。
沈风把碗放下,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理查德。”
“在。”
“他们说的那个降维指骨,是不是之前那艘方舟号里面那块碎片?”
理查德翻了翻账本。
“根据之前从净化者指挥官大脑里提取的信息,泰坦是在一个高维空间废墟里找到那个东西的。他们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
“现在知道了。叫降维指骨。”
沈风扣了扣耳朵。
“指骨。那是个手指头?”
“可能是。也可能只是一个名字。”
“不管它。反正我拿拖鞋给拍碎了。”沈风歪了歪头,“这帮人跑几万光年过来,就为了一根碎手指头?”
“老板,他们有一万艘船。”理查德提醒。
“我有五万人。”
理查德推了推眼镜。
“老板,这五万人里,四万八千个是拿锄头的。”
“锄头也是武器。”
沈风拿起通讯终端,切到了公共频道。
那段机械死板的外域通讯还在循环播放。每隔三十秒重复一次。
“检测到原初维度被触碰。奉主宰最高指令,回收降维指骨破坏者。就地清空此区域所有碳基生物。”
沈风听了两遍,把频道打开。
“喂。”
那边的循环播报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回了过来。不是机械合成音了。是一个真实的、极其缓慢的、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很长停顿的声音。
“碳基……生物体……应答了。”
“你们说的那个降维指骨,是个什么玩意儿?”沈风嚼着嘴里的白菜梗,含混不清地问。
“指骨……是主宰的……遗留物。你们……损坏了它。”
“快递吗?”
对面又沉默了。
它显然听不懂“快递”这个词。
“我的意思是,”沈风换了个说法,“那东西不是我买的,也不是我点的。是泰坦那帮孙子从犄角旮旯捡来的,拿它砸我家。我不过是自卫反击了一下。”
“你们找我要债,找错人了。债主是泰坦。你们去找泰坦。”
对面的声音又停了很久。
然后——
“不。破坏者……就是你。指骨上……有你的……气息。鞋的……气息。”
沈风听到“鞋的气息”四个字,低头看了看脚上楚寒衣做的蓝布鞋。
“行吧。是我。你打算怎么着?”
“回收。清空。”
“回收什么?”
“你。”
“清空什么?”
“一切。”
沈风从嘴里吐掉了白菜梗。
“听你这口气,是不打算讲道理了?”
“我们……不与碳基……讲道理。”
“那正好。”沈风的声音平了下来,“我也不太会讲道理。”
他关掉了通讯。
食堂里,楚寒衣正在擦桌子。
“都听到了?”沈风问。
“嗯。”
“害怕吗?”
“不害怕。”楚寒衣把抹布拧干,挂在架子上,“怕了也没用。该揉面还得揉面。”
沈风笑了。
“要打就打。跟他们耗着没意思。”他伸了个懒腰,“把赵铁柱叫来。还有霍尔、萨拉、凯恩。”
“在食堂开会吗?”
“对。开战前先吃顿饱的。”
十分钟后。
食堂里挤了六个人。沈风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碗热面条。其余人站着——食堂的折叠椅不够。
“情况你们都看到了。一万艘船,来头不明,战力未知。唯一能确认的是,它们是冲那块被我拍碎的东西来的。”
沈风吸了一口面条。
“理查德,你先说说能查到的信息。”
理查德翻开账本。
“我对比了那段通讯使用的语言频段。这种语言不在已知的任何星际文明数据库里。但它的语法结构极其简单,接近于程序化的指令语言。”
“也就是说——它们不是一个文明。更像是一支执行任务的部队。”
“执行谁的任务?”萨拉问。
“它们说的。不管那是个人还是个什么,它下了命令,这支舰队就来了。”
“和净化者差不多。”凯恩的低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凯恩靠着墙,右手的泥巴还没洗干净。
“我带了几十年的净化者。知道那种部队是什么样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解,接到指令就执行。这支舰队的行为模式,跟净化者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他补了一句,“它们的装备比我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风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
“装备强不怕。怕的是聪明。”他把碗一推,“你刚才说了,它们跟净化者一样,不思考,只执行。”
“对。”
“那就好办了。”
沈风站起身,走到食堂门口。
门外,蓝壳星的天空被一万艘灰白色的石头船占满了。它们那些蜂巢状的小孔正在缓慢张合,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嗡嗡声。
整个星球都在嗡嗡作响。
“赵铁柱。”
“在!”
“你手底下那批新来的志愿者里,有没有搞过建筑的?”
赵铁柱挠头想了想。
“有!今天早上登记的那批里面,有二十多个原来是矿业星球的爆破工。还有几个搞过星际基建的工程师。”
“把他们集合起来。我有个想法。”
沈风蹲下身,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画了个圈。
“一万艘船。我不可能一艘一艘打。太累了。”
他在圈里画了几条线。
“我要挖个坑。一个足够大的坑。把它们全装进去。”
所有人面面相觑。
“挖坑……装一万艘船?”萨拉的表情已经没法用语言形容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坑。”沈风扔掉树枝,“是一个陷阱。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
他指了指脚下的泥土。
“种地的人,最会挖坑。”
远处的天空里,一万艘灰白色的战舰开始缓缓移动,朝着蓝壳星的轨道逼近。
沈风看着那片灰白色的“砖墙”,搓了搓手。
“理查德,记下来。从今天开始,蓝壳星农场进入战时状态。”
“所有人停止翻地。”
“全员——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