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进了泰坦飞船的舱门之后,把门关上了。
舱门的密封系统“嘶”地响了一声。
船舱内部是泰坦集团的标准配置。黑色内饰。银色线条。灯光自动调节到适宜工作的亮度。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空气经过三重过滤,没有任何气味。
没有泥巴的味道。没有白菜的味道。没有化粪池发酵的味道。
马库斯坐在办公桌前。桌面是一块完整的数据屏。他的面前放着通讯终端——泰坦的加密终端,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未读消息。
“确保评估报告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报告结论必须明确支持S级威胁认定。否则后果自负。”
他把终端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打开了数据屏。
报告模板自动弹了出来。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标准评估报告格式。封面、目录、概要、数据分析、结论、建议——每一个栏目都设好了。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打了第一行。
“蓝壳星实地评估报告。评估人:马库斯·霍尔。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副主任。”
他打了第二行。
“评估日期:第二十六日至第二十七日。”
他打了第三行。
然后停了。
他的手指离开了键盘。
他靠在了椅背上。
第三行他写的是:“评估结论——”
后面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从椅子旁边的储物柜里翻出了一管营养剂。
拧开了盖子。
凑到嘴边。
没喝。
他把营养剂放下了。
他想起了那碗白菜炖土豆。他想起了那颗咬了两口的生土豆。他想起了Kq-7014上那些齐腰高的草。他想起了手掌按在泥土上时感受到的脉动。
他想起了他父亲手上的茧。
他想起了他父亲蹲在工地上嚼白菜汤的样子。
他把营养剂推到了桌子角上。
他重新坐下来。
手指放回了键盘上。
“评估结论——”
他开始打字。
打了一段。删了。
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反复了五次。
最后他停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评估结论”后面的光标。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沈风昨晚说的话。
“不知道就对了。知道的人写不出真话。不知道的人才有可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打。
这一次他没有删。
他写了很久。
天亮了。
阳光从舷窗外面照进来的时候,他停下了手。
他看着屏幕上的报告。
整份报告——去掉封面和格式——正文只有三行。
三行字。
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报告通过加密通道发送到了两个地方。一个是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总部。一个是安理会评估团——按照程序,他的报告必须同时提交给两方。
发完之后,他关掉了数据屏。
他站起身。走到舱门前。打开了门。
蓝壳星的早晨。空气涌了进来。泥巴味。金属味。远处食堂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他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
理查德的通讯器响了。
维克多的声音。
“理查德——马库斯·霍尔的评估报告——提交了——”
“我知道。安理会那边收到了?”
“收到了。主席在看。”
“内容呢?”
维克多的声音变了。不是害怕的变。是另一种。
“理查德——你最好自己来看一下。”
理查德走进了维克多的官船。
维克多把报告调到了屏幕上。
理查德看到了那三行字。
第一行:“蓝壳星化粪池能量密度E-7级,星壤虫无法归类,行星级改造能力已验证。以上数据符合S级威胁评定的技术标准。”
第二行:“但S级威胁评定的核心依据是对已知文明体系构成不可控的毁灭性风险。经实地评估,蓝壳星上的所有设施和生物体——其功能指向为农业生产。我未观测到任何军事化应用的迹象或意图。”
第三行:“评估结论:数据达标,但威胁不成立。建议撤销提案。”
理查德看完了。
他合上了账本。又打开了。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马库斯·霍尔评估报告——三行。结论:威胁不成立。”
他写完之后在下面添了一个括号。
“(泰坦不会善罢甘休。)”
他合上账本的时候,维克多的通讯器响了。
维克多接起来。他听了几秒。脸色白了。
“什么事?”理查德问。
维克多放下了通讯器。
“泰坦集团——三十分钟前收到了马库斯的报告。”
“然后?”
“泰坦安全事务部——紧急撤销了马库斯·霍尔的代表资格。同时——”
维克多的声音抖了。
“泰坦集团宣布——马库斯·霍尔即日起从安全事务部除名。所有职务撤销。安全权限清零。”
理查德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停住了。
“他被开了。”
“不只是开了。”维克多的声音更低了,“泰坦同时宣布——另派新的代表来蓝壳星。新代表——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达。”
“谁?”
维克多的嘴巴张了两下。
“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总主任。直属cEo办公室。名字——”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
“瓦列里·科恩。”
理查德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维克多的脸色告诉他——这个名字不简单。
“他是谁?”
“泰坦集团的首席打手。”维克多的声音干了,“在安理会的圈子里——他有个外号。”
“什么外号?”
“撕纸机。”
理查德的笔在账本上停了三秒。
“为什么叫撕纸机?”
“因为他经手的每一份不利于泰坦的文件——最后都会变成废纸。”
理查德合上了账本。
他走出了维克多的官船。
外面,马库斯·霍尔正站在四号工地的边上。
他的手里没有翻耕叉。
他的手里拿着那支从食堂门口捡回来的泰坦公务笔。
他看着工地上弯着腰翻土的父亲。
他的通讯终端在口袋里一直在震动。
他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