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建成的第一天,就出了乱子。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监工队开始分发今天的工具——泥桶,铁锹,还有搬运用的独轮车。
工具数量有限。
泥桶只有一万个。
铁锹八千把。
独轮车更是只有两千辆。
但隔离区里已经塞进了将近三十万人。
“排队!按登记顺序领!”阿亮扯着嗓子吼。
阿亮是监工队的小队长,以前在工地干过,长得五大三粗,手里拎着一根削尖了的甘蔗。
人群拥挤着,推搡着。
谁都想早点拿到工具。
早点干活。
早点攒够十个小时。
早点吃到那半个馒头。
一个穿着破烂丝绸衬衫、肚子瘪下去大半的白人老头,奋力往前挤。
他叫理查德·沃尔顿。
三个月前,他还是全球零售业的霸主,沃尔玛帝国的掌控者。
现在,他和其他难民一样,浑身散发着酸臭味,脸上布满辐射斑。
理查德挤到了队伍前排。
眼看就要拿到一个泥桶。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抢先把泥桶提走了。
理查德扭头一看。
抢桶的是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但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
理查德认得这张脸。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曾经的好莱坞顶级巨星,片酬几千万美元的大人物。
现在,莱昂纳多紧紧抓着泥桶的把手,手背上青筋暴突。
“这是我的!”理查德嘶哑地喊。
“谁拿到就是谁的。”莱昂纳多声音更哑,像破风箱。
“我排在你前面!”
“现在桶在我手里。”
理查德怒了。
如果是三个月前,他一个电话就能让莱昂纳多在好莱坞混不下去。
但现在,什么金钱,什么地位,都是狗屁。
只有一个泥桶是真的。
有了泥桶,才能开始干活。
干了活,才能有馒头。
理查德扑了上去,伸手去抢泥桶。
莱昂纳多死死抱住不放。
两个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男人,为了一个破铁桶,在泥地里滚成一团。
你抓我的脸,我咬你的手。
周围的人纷纷避开,看着热闹。
有人嗤笑。
有人麻木。
阿亮拎着甘蔗过来了。
“干什么!造反啊?!”
甘蔗带着风声,啪地抽在理查德的后背上。
理查德痛叫一声,松开了手。
莱昂纳多趁机抱着泥桶滚到一边。
阿亮又一甘蔗抽在莱昂纳多屁股上。
“都给老子起来!”
两人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是泥。
“为了个桶打架?”阿亮瞪着眼睛。“桶有的是!抢什么抢!”
“可是……工具不够……”理查德捂着后背,委屈地说。
“不够就排队等着!”阿亮吼道。“谁让你们来这么晚?”
“干活的时候不见你们积极,抢工具倒是一个比一个快!”
莱昂纳多抱着泥桶,低着头不说话。
理查德看了看莱昂纳多手里的桶,又看了看阿亮手里的甘蔗。
最终,他认命地走到队伍最后面,重新排队。
阿亮看着两人的背影,啐了一口。
“以前人模狗样的,现在为了口吃的,脸都不要了。”
他转身继续维持秩序。
类似的事情,在整个隔离区各处都在发生。
有人为了铁锹打起来。
有人为了独轮车骂娘。
监工队的甘蔗抽断了七八根。
电击棍也用了十几次。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工具分发完毕,混乱才渐渐平息。
三十万人,像蚂蚁一样散在巨大的硬化地面上。
搅拌水泥。
搬运砖块。
铺设地面。
监工们来回巡视。
谁动作慢了,就是一甘蔗。
“快点!没吃饭啊?!”
“你他妈的在绣花呢?!”
理查德终于排到了最后一个泥桶。
他领了桶,走到水泥搅拌机旁。
铲子铲起湿水泥,倒进桶里。
一桶水泥,至少三十斤。
理查德以前连公文包都没自己拎过。
现在他要提着三十斤的水泥桶,走五十米,倒进铺设区域。
第一趟。
他的腰差点折了。
胳膊抖得像筛糠。
第二趟。
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摔在泥浆里。
水泥糊了一脸。
监工的甘蔗立刻抽了过来。
“起来!装什么死?!”
理查德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继续铲水泥。
第三趟,第四趟……
到了第十趟的时候,理查德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肩膀像被火烧。
腰像要断开。
但他不敢停。
因为监工在盯着。
因为停了就没有馒头。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
每人发了一块红薯干。
理查德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啃着硬得像石头的红薯干。
手抖得厉害,红薯干几次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吹吹灰,继续啃。
莱昂纳多就蹲在他旁边不远处。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没说话。
但眼神里,再没有之前的敌意。
只剩下一种相同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和认命。
下午,继续干活。
理查德已经数不清自己搬了多少桶。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机械地铲,提,走,倒。
直到夕阳西下。
监工吹响了收工的哨子。
“集合!排队!领馒头了!”
这一声,像一道闪电,劈醒了所有麻木的灵魂。
三十万人,丢下手里的工具,涌向发放点。
队伍排得歪歪扭扭。
但没人敢插队。
因为监工们的甘蔗和电击棍,就竖在队伍两边。
理查德排在队伍中间。
他踮起脚往前看。
发放点的桌子上,蒸笼摞得像山。
金色的蒸汽升腾。
那股香气,让他空了不知多久的胃,发出雷鸣般的抗议。
队伍缓慢前进。
拿到馒头的人,走到一边,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有人狼吞虎咽。
有人细细品味。
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
理查德看着那些人的表情。
他的喉咙不断吞咽。
终于,轮到他了。
监工看了看他的登记牌:“理查德·沃尔顿,工作十一个小时,应得半个馒头。”
半个白胖的馒头,被递到理查德面前。
散发着淡金色的光晕。
和灼热的温度。
理查德双手接过。
馒头很沉。
比他想象中沉得多。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面皮酥脆。
内里绵软。
一股无法形容的、浓郁到极致的麦香和能量,在口腔里炸开。
顺着喉咙滑下去。
像一条温暖的火线,一直烧到胃里。
然后,那股热量开始扩散。
向四肢百骸蔓延。
理查德感觉,自己酸痛到极点的肌肉,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在迅速消退。
僵硬的关节,开始松快。
甚至连浑浊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他愣住了。
然后,他像疯了一样,把剩下的馒头全部塞进嘴里。
嚼。
咽。
半个馒头下肚。
理查德站在原地,闭着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那具被掏空、被摧残、濒临崩溃的身体里。
有什么东西,重新活了过来。
不是完全恢复。
但至少,有了明天还能继续干活的力气。
他睁开眼睛。
看向手里空空如也的掌心。
然后,他看向隔离区中央,那个堆放蒸笼的地方。
眼神里,燃起一团火。
“明天……”
理查德喃喃自语。
“明天我要干十五个小时。”
旁边,刚吃完自己那半个馒头的莱昂纳多,擦了擦嘴。
他的眼神,和理查德一模一样。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同时点了点头。
没有语言。
但彼此都懂。
在这个地方。
馒头,就是一切。
为了馒头,他们可以做任何事。
可以像狗一样干活。
也可以像狼一样拼命。
夜色降临。
隔离区亮起了昏黄的探照灯。
疲惫不堪的人们,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鼾声四起。
理查德蜷缩在角落。
他摸了摸自己依旧瘪着的肚子。
那半个馒头的能量,正在被身体快速吸收。
但他还是饿。
比没吃之前,更饿。
因为身体知道,有更美味、更强大的东西存在。
它想要更多。
理查德咬了咬牙。
明天。
明天一定要拿到更多馒头。
不远处,监工阿亮巡查经过。
他看了一眼蜷缩的理查德,又看了一眼另一边同样没睡着的莱昂纳多。
阿亮撇了撇嘴。
“两个傻子,抢个桶抢半天。”
“有那力气,不如多搬两趟砖。”
他摇摇头,走开了。
夜风吹过隔离区。
带着水泥粉尘的味道。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内门麦田的麦香。
理查德在饥饿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站在一座金色的馒头山前。
吃不完的馒头。
用不完的力气。
还有,回不去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