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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雾里有声音在叫名字

雾是从路面上长出来的。

不是飘过来,不是落下来。是从柏油路的裂缝里渗出来,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吐气。灰紫色的薄雾在三十秒内吞掉了前方的路,挡风玻璃外的世界缩成一团浑浊的棉絮。

陈新阳的脚本能地松开油门。

【危险图谱】在意识深处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画面开始碎裂——不是消失,是像一台老旧电视被人拍了一巴掌,满屏雪花,信号源在疯狂跳帧。他试着集中精神力压住图谱,画面稳定了半秒,又碎了。

“图谱废了。”陈新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这句话的重量所有人都掂得出来——陈新阳的图谱是这支队伍的眼睛,眼睛瞎了,等于摸黑走进屠宰场。

卡车降到十码,陈新阳把脸几乎贴到挡风玻璃上。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灰紫色的雾贴着车身滑过,偶尔能看见路面上的白色标线,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嗡。

很轻。像蚊子,又不像。

嗡嗡嗡嗡——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方向感,像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

“柱子……带小棉回家……”

铁柱的身体猛地绷直了。那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抽烟的粗粝——是老赵的。是他爹。

“柱子,别走了,回来……爹一个人在家冷……”

铁柱的喉结滚了两下,嘴唇在抖。他怀里的小棉还在昏睡,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听见。

车厢另一头,苏晴皱着眉,歪头听了两秒,然后开口:“三十七箱压缩饼干,十二桶饮用水,六箱碘伏,八十二盒消炎药——”

她在复述。

不是她在说,是她耳朵里有个声音在念。一串数字,一份物资清单,精确到个位数。那是她做调度员时背过的仓库台账。

“操。”苏晴咬着牙打断自己。“这破雾是不是把我当AI了,连十年前的数据库都要扫一遍。”

“不对。”韩飞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这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我关了车窗还是能听见——它在我脑子里——”

“都别动。”林羽从车厢尾板翻上车顶,半蹲在那里。

雾贴着他的脸滑过,冰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他闭上眼睛,五阶感知全力释放,扫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物理空间里没有声源。没有人,没有兽,没有机器。方圆五十米内除了卡车和车上的人,干干净净。

但车厢里的人还在听。

“意识攻击。”林羽趴在车顶,脑袋从后窗探进去,声音冷得像刀。“别跟着它想,越专注越深。”

话音没落,王小小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不对——瞳仁放大,焦距散了,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个小女孩……在喊我……她说姐姐救我……她在雾里面……”

王小小往车厢外迈了一步。

铁柱空着的那只手一把薅住她后领,连人带惯性拽回来,王小小后背撞在车厢壁上,脑袋磕在铁皮上,咣当一声。

“疯了?!”铁柱瞪着她,手上没松。

王小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眨了两下眼,茫然地看着铁柱。

“我……我刚才要干嘛?”

“跳车。”苏晴的声音很冷。“你差点喂了雾。”

王小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新阳从后视镜里看见车厢内的混乱。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沉但每个字都砸在车厢铁皮上:“所有人把布条撕下来堵耳朵。现在。”

苏晴反应最快,从物资包里扯出一条破布,撕成条分下去。大福接过来往耳朵里塞,手指粗,塞了两回才塞进去。铁柱单手抱着小棉,没法操作,王小小回过神来替他塞好。

堵了耳朵,声音小了,但没断。像隔着一层墙,嗡嗡的还在,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打转。

“没用。”韩飞扯着嗓子喊,因为他自己也堵着耳朵。“走意识层的东西堵耳朵没——”

“林羽。”陈新阳打断他。

林羽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薄影。

一层极薄的影之力铺开,从车顶向下蔓延,像一块黑色的纱布覆盖住整个车厢内部。影子贴着铁皮、贴着每个人的皮肤,冰凉的,带着一股属于深渊的寒意。

声音断了。

干净利落地断了,像有人把收音机的电源线一刀剪断。

铁柱听不见老赵的声音了。苏晴耳朵里的数字消失了。王小小脑子里的女孩喊声也没了。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管用。”铁柱吐了口气,看向车顶。“老林,你这招——”

林羽没接话。

他趴在车顶,右手撑着车厢边缘,左手——

左手袖子里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系统提示跳了一下。

【影之核心完整度:9%】

从11%掉到9%。一层薄影,两个百分点。

红色警告弹了满视野。他用意志力把提示框压到角落,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鬼东西还想玩我?”林羽咬着后槽牙,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老子连深渊都爬出来了,还怕你一团破雾?”

苏晴坐在车厢里,目光落在林羽右手上。那只手在袖口边缘反复摩挲,无意识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她的视线往上移了一点——左臂的袖子,从肩膀往下,是瘪的。不是卷起来的那种瘪,是里面没有东西的那种瘪。

她把目光移开了。

卡车在雾里又爬了三公里。

陈新阳踩死刹车,惯性把所有人往前推了一下。

“怎么了?”韩飞扶着仪表盘。

“前面有坑。”

不是坑。

是一个直径四米左右的塌陷。柏油路面从中间向内卷曲,边缘翘起来,像一朵黑色的花被人从背面捅了个窟窿。

陈新阳跳下车,走到洞口边上往下看。

洞壁上全是爪痕。

深的,密的,从上到下一道一道刻进泥土和碎石里。爪痕的宽度、间距、弧度——和韩飞在井壁上、水泵外壳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韩飞,扫一下洞底。”

韩飞端着探测仪凑过来,对着黑洞洞的底部扫了一圈。

屏幕上的数值先是跳了两秒,然后稳定下来,显示出一组极低频的波形。

“有震动信号。”韩飞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规律性的,频率大概一点二赫兹。”

“多规律?”

“像心跳。”

陈新阳后退两步,闭上眼。

【生路推演】启动。

精神力像被抽水机抽干一样涌出去,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泛起铁锈味。三条路径在意识中成型——

第一条:向右下公路,横穿两百米枯死农田,绕回主路。生还率67%。

第二条:沿坑洞边缘强行碾过,左侧路肩勉强能过车。生还率12%。画面里有柏油碎裂、车身倾斜、地面塌陷的残影。

第三条:后退折回,绕大圈。生还率3%。推演画面里全是反关节生物的剪影,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扑向糖块。

陈新阳睁眼。鼻血从左边鼻孔淌下来,他用手背一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走农田。所有人坐稳,抓好东西。”

卡车方向盘右打到底,前轮碾下公路边缘,陷进枯死农田的干土里。车身剧烈颠簸,车厢里的铁皮炉子滑出去半米,被苏晴一脚踩住。铁柱把小棉牢牢箍在怀里,背靠车厢壁充当人肉减震。

碾过第一道田垄的时候,铁柱感觉到了。

不是引擎的抖。

是从屁股底下传上来的,一下一下的脉冲,穿过车厢铁皮、穿过他的脊椎、一直顶到后脑勺。有节奏,有间隔。

他把小棉交给大福,整个人趴下去,右耳贴在车厢地板上。

咚。咚。咚。

铁柱的脸色变了。

他从地板上直起身,扯开嗓子朝驾驶室喊:“老陈!地底下有东西跟着!”

“多少个?”陈新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稳得不像话。

“韩飞!”

韩飞把探测仪翻过来对着车厢地板,屏幕上跳出四个移动热源的光点,深度大概八米,速度和卡车完全同步,位置始终在车辆正下方偏后,像四条鲨鱼在水下追着猎物。

“三到四个。”韩飞的声音在发抖。“体温只有二十度出头,但心率两百多——这不是人,也不是正常生物。”

“跟多久了?”

“从我们下公路就开始了。”

陈新阳没再问。油门踩到底。

核心碎片的尖啸声再度响起,刺耳的金属嘶鸣,像有人在拿钢锯锯铁管。韩飞在后面喊停车,陈新阳没理他。

颠簸中林羽从车厢尾板往后看。

车辙两侧的泥土在动。

不是风吹的,不是震动带的。是从下面往上拱,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表在爬,隆起的土包沿着车辙线快速推进,距离卡车不到十米。

七米。

五米。

林羽右手按在车厢边缘,左臂袖子里传来冰冷的触感。他盯着那几个土包,眼神冷得像刀。

“想追?那就追上来试试。”

前轮碾上柏油路面。

隆起停了。

就在泥土和柏油的交界线上,齐刷刷地停了。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林羽盯着那几个土包看了三秒。它们鼓了鼓,又鼓了鼓,像活物在试探,然后慢慢塌回去,恢复了平整。

“停车降温。”陈新阳把车刹在路边,声音哑了,像嗓子里卡了砂纸。

韩飞跳下去掀开引擎盖,把第一份盐水浇上碎片。白汽炸起来,嗤嗤响,带着一股烧焦的金属味。他等汽散了,凑近看裂纹。

沉默了五秒。

“坏消息。”

“说。”

“刚才加速多烧了至少五公里的量。现在最多跑三十五公里。”他抬头看陈新阳,喉结滚了两下。“寂静岭还有多远?”

“四十五左右。”

差十公里。比之前更大了。

韩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解决办法。因为没有。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所有人都在等——等陈新阳说话,等奇迹,等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然后小棉说话了。

不是梦话,不是呓语。她睁开眼睛——清醒的,瞳孔正常的,焦距准确的——看着车厢顶棚,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它们不敢上硬路。”

声音很轻,很稳,不像一个昏睡了两天的孩子能发出的。

说完她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插播的电台信号。

车厢里安静了五秒。

韩飞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农田方向——泥土和柏油的交界处,那些隆起确实停在了那里,一寸都没有越过来。

“硬路……柏油路?”大福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条交界线,像在盯着一道生死线。

陈新阳闭上眼睛。

【危险图谱】在这一瞬恢复了片刻清晰,像暴风雨间隙的一道阳光。信号干扰退去,画面短暂稳定。

他看见了。

前方二十公里。一个白色光点。

极弱,但稳定。在原地一闪一灭,一闪一灭,节奏均匀,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人在黑暗里举着一盏灯。

和他之前在极南端边界处看到的那个白点一模一样。

上次它主动熄灭了。

这次没有。

陈新阳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那光在跳动,在呼唤,在说“过来”或者“别过来”。他分不清,但他记住了方位。

图谱重新被干扰吞没,画面碎成满屏雪花。

他睁开眼,抹掉鼻血,什么都没说,重新发动了卡车。

油门踩下去的瞬间,车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核心碎片的嘶鸣声,比之前更尖锐,像一个濒死的东西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但卡车还是动了。

朝着那个白色光点的方向。朝着寂静岭。朝着那个差十公里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