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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脸来,眸子里瞬间绽出光亮,又立刻抿紧嘴唇别过头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不是龙吉公主么?”张帆停下脚步,语调里带着刻意拉长的惊讶,“谁敢惹天庭的明珠不高兴?说出来,我定让他脸上开满三月桃花。”
“有个姓张名凡的 ** 。”龙吉绷着脸,每个字都咬得硬邦邦的。
“哦?那我可真得好好会会这个张帆了……”
瑶池深处,玉帝与王母隔着白玉案相对而坐。
叹息声从玉帝喉间滚出来,沉甸甸地坠在琉璃砖上。他眉心的褶皱越拧越深,周身弥漫着化不开的郁结。
“别总叹气了。”王母指尖抚过杯沿,“凡儿或许能有主意。”
话虽如此,她眼底也藏着愁绪。有些事不是发愁就能改变的。
“卷帘。”玉帝抬起手,“去瞧瞧九霄圣人到哪儿了。”
身着玄甲的神将躬身领命,铠甲摩擦声渐行渐远。
玉帝端起琉璃盏,将琼浆一杯接一杯灌入喉中。王母看着他,轻轻摇头。
她明白,玉帝自己也未必真抱希望。请那人过来,不过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卷帘大将重新出现在瑶池入口时,脸上青紫交错。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张帆。
玉帝怔了怔,手中杯盏停在半空。“这是怎么回事?凡儿,卷帘可是冒犯了你?”
“陛下误会了。”卷帘摸着肿胀的脸颊苦笑,“臣寻到九霄圣人时……大公主也在场。”
玉帝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将话咽了回去——眼前这位终究不再是能随意训斥的侄儿了。
张帆深深吸进一口气,目光转向玉帝那边。“凡儿,关于你和龙吉的事,我与你二……”话音未落,王母的视线便斜斜扫了过去,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倘若玉帝敢把后面那个字说出口,今日便休想轻易收场。
玉帝轻咳一声,话锋随即转开。“其实我与娘娘对此并无异议。只是你如今已证圣位,行事总该有些分寸。卷帘是我派去寻你的,你怎能不问缘由就将他伤成这副模样?”他伸手指向卷帘大将那张青红交加的脸,语气里透出几分责备。
张帆沉默了一瞬。“二叔,卷帘大将并非我所伤。”虽然这人的出现确实搅扰了他的兴致,但也不至于动手。
卷帘大将闷闷地接话,声音里满是无奈:“回禀陛下,微臣……是被龙吉公主打的。”
“怎会如此?”玉帝面露诧异,“龙吉向来温顺知礼,怎会对你出手?”
“二叔,您这话可就偏心了。”张帆顿时坐直了身子,“怎么换成是我便是脾气暴躁、肆意迁怒,到了龙吉那儿就成了乖巧懂事、绝不会这么做?”
玉帝又咳了两声,目光移向别处,口中却念出一串名字:“化蛇老祖、太阴星君、金乌太子、妖神英诏……”
“那些都是他们主动来招惹我的。”张帆忍不住打断。
“那魔祖罗睺呢?”
张帆顿了顿,最终摆摆手,转身走向旁边的座椅,顺手从案上拈起一枚泛着紫纹的蟠桃。“行,您说得对。”他咬下一口果肉,忽然顿住——这桃子的滋味与他以往尝过的截然不同。浓郁的灵气在齿间化开,其间竟夹杂着几缕混沌气息,顺着喉咙滑下时带来一阵通透的舒畅感。
王母见状微微一笑:“这是祖树上结的。你若喜欢,稍后让人送些到你那儿。”
玉帝却没接这话茬,只盯着卷帘大将追问:“究竟怎么回事?从头细说。”
卷帘大将垂着头回道:“微臣奉旨前去迎接九霄圣人,心想礼数不可轻慢,便调了一队仪仗随行。”
“嗯,然后呢?”
“然后……”张帆的声音慢悠悠从一旁飘来,“他领着那队人,正瞧见我与龙吉在园中……赏花。”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缓。
那一刻张帆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龙吉却羞得几乎无地自容。她当即提起四海瓶,将卷帘大将一路拽到南天门外,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
王母一时无言。
卷帘大将悄悄瞥了张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幽怨——那哪是赏花,人都快贴到公主身上去了。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否则这位圣人怕是真的会让他彻底消失。
仙侍们鱼贯退下时,玉帝揉了揉眉心。他让卷帘大将去领三颗六千年的蟠桃。那身影躬身应下,周围的目光里掺着掩饰不住的羡慕。谁都清楚,这是换一种方式的补偿。挨过一顿责罚,换来这般赏赐,任谁心里都会掂量出其中的分量。
等到最后一位仙将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王母抬手召出一面素色旗帜。旗子脱手飞向瑶池上空,祥云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地将大殿裹住。阵法悄然运转,隔绝了内外的一切窥探。
张帆认得那面旗。混沌青莲的莲叶所化,五方旗之一,西方素色云界旗,一件极品的先天灵宝。他看向玉帝,有些不解。究竟什么样的事,需要动用这样的阵仗?
“凡儿,”玉帝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少见的疲惫,“我修行的路子与旁人不同,最耗光阴。如今圣道虽已明晰,可三界之内的圣位终究有限,不会凭空多出一个等我。”
张帆眨了眨眼。他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难道是要他将那些可能走在玉帝前头的大能,全都……处理掉?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他摇了摇头,问道:“二叔,我不太懂。您不是已踏入至人之境了么?鸿蒙道气过四尺,坐拥天庭气运,功德不缺,三十三重天的资源任您取用。即便是多宝那些圣人门下,也未必有您这般丰厚的根基。这样还能被人抢先一步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若真是如此,那或许便是天命使然,强求也无用。
玉帝看了他一会儿,才恍然想起,眼前这位侄儿并不清楚自己 ** 的关窍。“我修炼的这门 ** ,名为‘太皇一元万劫功’。”他缓缓说道,“需历经十二万九千六百劫,劫数圆满,方可成圣。”
张帆一时无言。还有这样古怪的 ** ?他沉默片刻,才接话道:“那么……这 ** 可还有什么别的讲究?”
历劫十二万九千六百次,听上去确实艰难。但也要看是什么时候。玉帝开始修炼这门 ** 时,至人之境尚未被开辟出来。在那个年月,能有一部直指圣境的 ** ,哪怕代价再大,也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想想西方那两位至今仍在偿还因果的圣人,便是最好的例子。即便准提在诸圣之中常居末流,且不为东方三清所喜,可圣位终究是圣位。
殿内的光线被云旗滤得柔和,空气里飘着瑶池特有的、清冽似水的灵气。张帆等着玉帝的下文。
可在这片天地间,又有哪位修行有成者,遇见了能不垂首致意,尊一声圣者呢?
“十二万九千六百重劫数,本是从天帝大劫中分化而来。其间那些零碎磨难倒不算什么。”
端坐于高处的那位目光投向渺远之处,声音沉缓,“唯独十二场大劫,尤其其中三道死劫,须得万分留意。稍有差池,便是永世沉沦,再难翻身。”
他继续道:“世间圣位早有定数。我这天帝之位,本与圣位等同。说到底,这便是圣人应有的位格。只因我修为尚未圆满,才需历经这十二万九千六百劫。待劫数尽消,天道认可之日,便是成就混元无极大罗金仙,真正登临天帝尊位之时。”
听到这里,张帆忽然明白了。这岂非是先定了名分,再慢慢填补实质?
天帝即圣人。那位不过是先把位置占住,再朝着这个目标一步步前行。无论往后岁月如何变迁,这个圣位终究会是他的。
只是这般做法,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能行得通。将天帝之劫拆解成十二万九千六百劫——若说背后没有道祖的手笔,张帆绝不相信。
放在从前,这位倚仗道祖之势,暗中安排也不会引来非议。圣路茫茫,谁也不知前路在何方;倘若他能成功,旁人或许还能循着他的足迹摸索前行。
但如今张帆已铺就了通向圣位的阶梯。等到那些至人强者逐一崛起,发觉竟有人早已预占了位置,到了那时,为了大道前路,谁还会顾及情面?
什么道祖童子、圣人叔父——阻人道途者,唯有一战!
“这倒真成了个棘手的难题。”
张帆蹙起眉头。关键在于,这麻烦并非说停就能停下。除非玉帝从此断绝成就圣人的念头,否则只要他稍有动作,天道必定会将余下的劫数尽数降下。
“不止如此。”那位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几分凝重,“天帝之位与天庭气运相连,大小劫数亦会波及天庭。若天庭气运衰微,我所受劫难便会加重;可若天庭气运过盛,寻常劫数又会被气运压制。届时劫气不断累积,终将化作更可怖的灾厄,反扑到我身上。”
张帆默然无言。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叹道:“二叔,这般处处掣肘的修行,还练它作甚?”
如此多的限制,难怪未来会有封神之劫爆发。天庭气运不兴,三界妖魔不知天庭威仪,自然不会寻天庭的麻烦。可这样一来,劫气便在暗处不断堆积,终将吞噬那位至高之位的主人。
而后来天庭统御三界之时,那位却显得格外谨小慎微,全无主宰三界的恢弘气度——或许,连哪吒那般屡生反骨的举动,也是他有意纵容的结果。
一个念头忽然掠过张帆脑海。
“那么……刑天之事又当如何?”
玉帝颔首承认:“是,我确是刻意为之。那时死劫临头,不得不借巫族之手化解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