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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灵讯司主的手指在玉简上停顿了片刻。西方传来的消息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那片被监视了无数岁月的土地,突然空了。

不是迁徙,不是隐匿。是整个方圆万里的土地,连同道路、河流、田埂,被某种力量连根拔起,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走了?”他低声自语,随即摇头,“不,是连地皮都卷走了。”

消息传到夏都时,正逢朝会。第十八代夏帝夏承手中的青铜酒爵微微倾斜,琼浆洒在玄色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殿内先是一静,而后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十万里的灵地。每年产出足以供养半个王朝的灵米,能让金仙凝聚不朽之气的仙米,还有……道米。

“当年第五代陛下为何挥兵西进?”一位老臣颤声开口,“不就是因为,他们十万里地的收成,抵得上我们大半江山?”

夏承放下酒爵。青铜底座撞击玉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去看看。”

队伍穿越荒野时,有人忍不住掀开车帘。风里还残留着灵气消散前的甜腥味,像割开的藤蔓淌出的汁液。越靠近,那股味道越淡,最后只剩下泥土被翻掘后特有的、潮湿的土腥气。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坑。

不是凹陷,是彻底的缺失。边缘整齐得如同刀切,向下深不见底,露出地层深处暗红色的岩壁。风从坑底卷上来,带着阴冷的呜咽。

夏承站在坑边,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群臣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地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僵。

灵讯司主跪了下去。

“陛下,清水城……连地一起带走了。”

“我要这坑何用?”夏承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坑洞上方回荡,“我要的是灵田!是道米!不是这口能埋下十万里的坟!”

群臣噤若寒蝉。有人偷偷望向坑底,那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他们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才争取到随行的名额,本想着能抢先圈下几片灵田,如今却只能对着虚空发呆。

洪荒不缺土地。缺的是能长出修行资源的土地。

风更冷了。

***

同一时刻,另一处空间。

张帆盘膝坐在虚空中,身下没有实物,却仿佛坐在某种无形的支撑上。他面前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由淡转浓,最后凝实成披着粗麻长袍的男人。

“哈。”张帆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老二,别来无恙。”

禹没有笑。他的目光落在张帆身后——那里隐约能看见缩小的山川轮廓,城池虚影,正是被整个搬走的清水城。

“大哥。”禹的声音沉得像压了铅,“清水城,不能离开。”

他的视线越过张帆,望向更深处。在人道气运的长河里,那座城占据的位置,远比它实际的土地更重要。

清水城若是离开,夏朝的气运便会剧烈衰减。

连带着人族的气运也将随之震荡,这是火云洞绝不容许发生的。

“呵,连我的事都敢插手了?”

张帆指节捏得发白,颈骨传来细碎的响声。

禹皇脸上浮起难色,却仍挡在前方。

“大哥,我并非要拦您个人。您去西方,带些人同行,我都不会阻拦。

可清水城不能动——人心一乱,人道根基必会摇晃,火云洞那边……”

“火云洞与我何干?”

张帆抬手打断他,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把人逐出夏都,几千年不闻不问。

如今我不想留了,反倒不准走——好处你们占尽,亏全由我们吞下?”

他鼻腔里哼出两声短促的气音:“老二,你是不是忘了,你前面那位是怎么没的?

看在你还叫我一声大哥的份上,现在让开,今日之事便算了。

若不让——”

张帆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无形锁链般扣住禹皇,令他脊背一阵发寒。

自踏入这片天地以来,张帆虽曾因形势低头,却从未真正吃过亏。

他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大哥,您听我……”

轰——!

巨响炸开,洪荒大地猛地塌陷,留下数里宽的深坑。

“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过了许久,张帆神采飞扬地回到清水城,继续朝西行去。

不久,坑边多了一道身着赤红帝袍的年轻身影。

青年面色铁青,朝坑底喊道:“父亲,大伯已经走了,您还不出来?”

“愚钝!”

坑中传来含糊的回应,青年脸色更沉。

他却未察觉,一只脚已无声无息贴至背后,猛然发力——

“大侄子,我就知道你会来,陪你爹待着吧。”

张帆身形浮现,眼中带着讥诮:“真当你大伯这身修为是摆着看的?”

话音未落,他已跃入坑中。

轰!嘭!啪!

“住手!大伯——哎哟……张帆,你再打……呜……”

“还敢直呼我名号?”

击打声接连响起,混着闷哼与抽气。

“大哥!为何又打我!”

“子不教,父之过。打你便是教你。”

半日后,张帆再度从容走出深坑。

禹皇顶着一头肿包,挤着笑将他送离。

直到那时,启才拖着腿从坑底爬出,每动一下都疼得倒吸冷气。

启倒抽一口冷气,指尖碰了碰自己肿胀的脸颊。“父亲,伯父这次……当真没留手。”

“留手?”禹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肿胀的眼皮费力地抬了抬。“不留手就对了。你记着,哪天他若对你露出笑脸,那才是真要命的事——你绝见不到第二日的天色。”

“呵,二弟,我这耳朵可还没走出多远呢。莫非你觉得,圣人耳目,只限于眼前三尺?”张帆的嗓音慢悠悠飘过来,像一缕冷风钻进衣领。禹皇脊背一僵,猛地拽过儿子的胳膊,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他太清楚了,那位兄长若想找补回来,从来不会等到月亮升起。

“师尊?”身侧传来稚嫩的疑问。张帆垂下目光,看着女孩那双盛满困惑的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妨。不过是有些人,总把旁人当作痴愚之辈。却不知,最看不清局面的,往往正是他自己。”

他嘴角扯开一点冰冷的弧度。圣人的债,是那么容易欠下的么?此刻不设法了结,待到劫数临头,那刀刃可是要见血的。

* * *

火云洞深处,带着一身狼狈痕迹的父子二人终于归来。

沿途遇见的人族先贤纷纷侧目,可瞥见禹与启那两张青紫交加、沉如黑铁的面孔,所有疑问都堵在了喉间。两人沉默地穿过蜿蜒的回廊,越过一片荒芜的草甸,最终停在一座孤峰脚下。山峰的顶端仿佛被巨刃削去一截,平坦的断面上,矗立着一座巍峨宫阙。

他们没有迟疑,径直踏入殿门。

“三位兄长,惭愧……小弟未能周全。”禹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殿内,三皇五帝各自安坐。三皇之侧,尚有一个位置空置。父子二人顶着两张肿胀变形的脸,默默走向属于自己的席位。

“四弟,你这副尊容……真是……”头生双角的神农忍不住笑出声,抬手间,几点莹润的碧色光斑自指尖逸出,轻盈地落在两人身上。那满脸的青紫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皮肤下积聚的异常肿胀也迅速平复,转眼便恢复了原本的轮廓。

但下一刻,神农轻“咦”一声。他指尖的光芒尚未完全收回,禹与启脸上刚刚平复下去的部位,又缓缓地、固执地重新肿了起来,甚至比先前更显滑稽。

“倒是小瞧了。”神农收回手,翠光消散。“那位九霄圣人,手段不凡。这伤痕里缠着一丝极难驱散的法则余韵。”

“我那大哥,睚眦必报的性子,洪荒皆知。”禹皇压低了嗓音,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四角,似乎确认了此地阵法依旧稳固,才稍稍放松。“这伤,怕是要陪着我们三四日光景了。”

若是寻常手段能治,他又何须顶着这般模样回来。

“容我再想想办法,或能缩短些时日。”神农沉吟着,眉宇间带着思索的痕迹。

“当真?”禹皇眼中亮起一丝希望,“若能如此,便多谢兄长。我倒无妨,只是启儿这般模样若被他母亲瞧见……”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神农却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恐怕不行。我至多……能将这三四日,压到两日之内消褪。”

禹沉默着。

指尖在石质桌面划过,留下几道浅痕。殿内光线从高窗斜落,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绘着山川纹路的墙壁上。空气里有种陈旧木料混合着香灰的气味,很淡,却挥之不去。

“那位既已做出选择,”坐在后排的中年人声音响起来,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调子,“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启没立刻接话。他先是抬手,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得有些刻意。然后才抬起眼,目光掠过前方几个背影,最后停在说话那人脸上。“怎么办?”他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是笑,“等着看便是。”

他心里确实盘算过那座城。那是他父亲与张帆一同奠定的根基,每一块砖石都浸着过往岁月的痕迹。他自己更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人,月柳学堂的印记早就刻进了骨血。按常理,那里的一切,最终总该流向他的手心。张帆踏出了那一步,寻常的势力对他而言已如尘埃。宝月和柳儿身份特殊,不可能长久停留在这个层面。至于山……终究隔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