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正月中旬,天亮前后;西南旧炭院西侧缺口墙根;朱由检三十三岁。
后半夜风停了,霜又落了一层。朱由检没睡实,半靠着墙根,睁着眼听缺口外头的动静。塌口方向没有声响,干沟方向也没有声响。越是这样,他心里那几道生脚印越清楚。
天刚透亮,他就做了个决定:赵二今日不出门。
“北边那几个,昨日已经问到第三个村。”朱由检躺在草上,声音不高,“村口有人给他们指了这院。你那张脸,在炭路上走过两趟,万一有人记住你,你再出去,就不是带消息回来,是带人回来。”
赵二蹲在火边,两只冻裂的手互相搓了搓:“东家是说,他们认得我?”
“认不认得你,不好说。可你走的那条道,他们已经摸着了。”朱由检道,“今日你留在墙根劈柴。有人问,就说腿冻了,走不了。”
赵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应了一声:“行。”
水边女人把湿布从朱由检右脚上揭下来,换了一角干净的重新敷上。她没抬头,问了一句:“那块门板,还晾在外头?”
朱由检知道她问的是干沟那块旧门板。昨夜他让梁济川和陶成器去清豁口时,心里就在盘算这块板。
“把丁三叫来。”
丁三从土脊后头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双手裹着旧布,指头还是僵的,一弯腰,骨节响了一声。
朱由检看着他:“那块旧门板,你同骑马人挪进缺口里来。别横在墙根外头晾着。”
丁三愣了一下:“那板不是要留着躺人用的?”
“墙根有草,不用它躺。”朱由检道,“把它挪进来,靠里侧放,上头压半捆干草。看着是挡风的东西,真要动身,抬起来就能走。”
丁三明白了。他没多问,转身去找骑马人。
挪板的时候,朱由检躺在缺口里看着。丁三用左肩扛住门板一头,骑马人用前臂托住另一头,两人贴着缺口外侧往里送。骑马人的腿还软着,走了两步,膝盖一弯,他赶紧用腰抵住墙根,硬把那口气提住。板子落地,压住墙角一片干草,发出一声闷响。
“够不够宽?”朱由检问。
丁三直起腰,喘了口气:“够一个人伸直腿躺。比院里那块短一截、窄一点,可够用。”
“豁口呢?”
“昨夜清的,够板过。”丁三道,“口子上用枯枝虚掩着,从外头看不出动过。”
朱由检闭上眼,把这句也记下了。板备好了,豁口备好了。剩下的,就看正月二十之前,到底是院里先清他,还是外头的人先到。
日头爬上院墙的时候,骑马人从土脊后头快步退回来,脸色发白。他蹲到缺口边上,压低声音:“干沟那边,又有人来了。”
朱由检睁开眼:“几个?”
“两个。”骑马人道,“一个蹲在昨夜那排脚印前头,看了半天。另一个顺着沟沿往塌口方向走了十几步,站在能看见这堵墙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又退回去了。”
“进沟没有?”
“没有。两个都没进沟。”
朱由检没说话。昨夜来的是单的,今早来的是两个。看脚印的那个在认路,站在塌口前头的那个,在认这堵墙。两个人都没进沟,说明他们不急。他们在等人齐,或者等天黑。
他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对骑马人道:“你去把赵二换下来,让他别劈柴了,回土脊后头盯着那两个人走没走。你留在他那处,看着塌口。”
骑马人应声去了。
晌午,短棍守卫从院门出来,见赵二果然没去跑炭路,反倒蹲在墙根劈柴,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走到缺口边上,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今日炭路的活,谁去送?”
朱由检没接他这话头,反问道:“你倒是先说说,院里是想留我们到正月二十,还是想在外头那几个人问上门之前,把我们清出去?”
短棍守卫一愣:“谁说要清你们?”
“昨夜干沟那排脚印,今早又来了两个看路的。”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们迟早要摸到门口来。到时候院里是打算说墙根住的是投亲的,还是打算顺手给外头的人指一指,这堵墙后头躺着个走不了的?”
短棍守卫不说话了。他握着棍子,手指紧了又松。
朱由检盯着他:“我要你一句准话。外头的人真问上门,院里认不认我们?”
过了好一会儿,短棍守卫才开口:“院里不会替外人指自己墙根底下的人。”他说完,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底,又补了一句,“可你们要是自己惹来的,院里也兜不住。”
他说完转身回了院门。
朱由检要的就是这句话。即便这句话未必作数,也让院里掂量明白了:问队的人已经摸到炭院门口,真把人推出去,外头那些人是信“投亲的”三个字,还是信他们自己一路问过来的话?
守伤者端着一碗热水出来,蹲在缺口外沿。他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神色,压低了声音:“他那条腿,昨夜小脚趾又温了一阵,后半夜又凉回去了。可今早我摸他脚背,没再发硬。”
朱由检看着他:“比前两天呢?”
“比前两天强。”守伤者道,“前两天凉透了,硬邦邦的。今早是凉,可软了。”
“那就还有救。”朱由检道,“你再观一夜。明早他脚背还是软的,血就算走顺了。到时候我替你把这条腿往后拖几天。”
守伤者点了点头,把热水放下,又朝院里看了一眼:“院里的事,我说不上话。可他那条腿,我只认你。”他说完也进去了。
黄昏时分,赵二从土脊后头摸回来,蹲到墙根火边,声音压得极低:“东家,那两个人走了。可坡沿上又来了人。”
“几个?”
“两三个。没穿号衣,生面孔。”赵二道,“他们不走近,就站在能看见炭院的地方,往这边看。我数了数,其中一个脚上那双靴子,靴底半新,跟干沟里那排脚印是一个样。”
朱由检的手指在草上收了一下。
他想起陶成器昨夜的话:靴底窄,半新,天不亮踩的。如今这双靴子,就穿在问队的人脚上。
“昨夜来探路的,是他们的人。今早来看脚印的,也是他们的人。”朱由检道,“现在人齐了。”
赵二搓着手:“那咱们……”
“不急着走。”朱由检道,“天快黑了,伤员挪不得,院里也不会放我们抬着人出门。今夜把火压小,人往后墙根靠。板备着,豁口备着。他们要是真摸到缺口来,再从豁口走。”
水边女人把右鞋又往里收了一寸,用衣摆压严实,没说话。
入夜后,风又停了。朱由检躺在墙根,睁着眼看头顶那半片旧席。火压得很小,只剩一点暗红在瓦盆里明灭。
后半夜,他听见院门方向有动静——短棍守卫跟谁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随后是门轴响了一声,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朱由检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再没有第二声。
他没看见来的是谁。院里的人,自己人,还是外头问路的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问队的人,已经摸到门口了。正月二十那笔账,怕是等不到正月二十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缺口里侧那块盖着干草的旧门板。
板备好了。
【第4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