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午前至午后初;南边脚户前口与东坡下旧柴窖;朱由检三十三岁。
守口男人的话落下后,窖门外一时无人开口。
守柴脚户躺在冻草上,左腿从膝下肿起,裤腿绷得发紧。窖门下不足一掌宽的缝里,孩子仍藏在柴堆后面。
两个人都不能久留在原处。
孙小娥先蹲到守柴脚户身旁,把手掌贴在他的脚背上。脚背冰凉,脚趾还能缓慢蜷动。她沿着小腿摸到膝下时,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疼?”
“疼。”
“里面呢?”
孙小娥的手往下移了两指。
守柴脚户额角冒汗,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哑声说道:“闷着疼。骨头还在不在,我说不准。”
孙小娥收回手,看向守口男人。
“他不能往坡上硬拖。现在抬他回前口,左腿还要再坏一层。”
守口男人说道:“留在这里,入夜也活不稳。”
“所以要先挪到背风处,再给腿垫东西。”
“你们的人留下?”
孙小娥没有替朱由检应下。她朝坡口抬了抬下巴。
“温迟,把话带回去。一个人能进前口,两个人就得留一个。守柴的不能走,孩子还在窖里。问三爷怎么定。”
温迟转身上坡。
守柴脚户睁开眼,目光追着温迟的背影挪了几步,低声说道:“先接孩子。”
守口男人看向他。
“你知道留下来会怎样?”
“我知道。”守柴脚户喘了一口气,“我是前口派来看柴的。腿坏了,也该在柴边等。孩子没鞋,再冻到天黑,脚就留不住了。”
窖门后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孩子显然听见了。
孙小娥起身走到窖门右侧。门板已经向外倾倒,下沿压在横木上,右边离坡土多出一道斜缝。缝口上窄下宽,最宽处能伸进一只手,却容不下孩子的肩膀。
她没有碰门板,只把散在右侧的碎土拨开。
一小块冻土滚入窖内。
孩子立刻向后退了半步。
“别怕。”孙小娥说道,“右边有一道缝。我们不抬门,你先过来看一眼,看看肩膀能不能从这里侧出来。”
“门会倒吗?”
“横木还托着门底。你不碰门,门就不会往里压。”
孩子没有立即过来。
丁三把磨破的双手藏进袖中,用手腕将两捆干草推到门边。他从草束里抽出一把较软的干草,慢慢塞进斜缝。
“先踩在这上面。泥地太冷。”
干草送进去以后,过了好一会儿,门缝后才出现一只冻得发红的手。
那只手很小,手背沾着灰,先按了按干草,又迅速缩了回去。
孙小娥看清以后说道:“孩子还能自己动。先让人到门边,不能硬拉。”
常顺守在窖门左侧。他的手腕已经用一截旧布缠住,血仍从布边慢慢渗出来。他没有再用手抵门,只把一只脚踩在滚落的断木旁,防止断木滑回门下。
“右边的土还能清一点。”常顺说道,“只清外面,不动门底。”
一名前口帮手蹲下,用短木片刮开斜缝外的冻泥。泥层薄了一指,斜缝下方随之宽了些。门板没有移动,托住门底的横木也没有发出响声。
孙小娥靠近缝口。
“先伸脚。身子侧着,右肩朝外。有人接你的腰,不会让你摔。”
孩子终于从柴堆后爬了出来。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赤脚。脚背青白,脚趾僵硬地蜷着,踩到干草时只轻轻颤了一下。第二只脚跟着挪到门边,颜色更深,脚踝上还有一道旧擦痕。
孙小娥没有抓孩子的脚。
她让前口帮手把更多干草垫到缝外,自己伏低身体,把左臂伸进斜缝。
“抓我的袖子。别抓门。”
孩子抓住了她的衣袖。
孙小娥先托住孩子的右腋,让孩子侧过肩膀。门缝擦过孩子后背,破衣上沾下一道黑泥。孩子的腰刚过门边,脚下忽然打滑,膝盖撞在横木上。
门板轻轻一震。
常顺立刻踩住断木,守口男人也伸手按住横木右端。
“门没动。”常顺说道,“孩子还能出来。”
孙小娥把手臂往回收。前口帮手接住孩子的腰,丁三把两条前臂垫到孩子腿下。三个人没有硬拽,只顺着斜缝的方向,把孩子侧身接到门外的干草上。
孩子落地以后立刻缩起双腿,双手抱住脚。
孩子身形很瘦,年纪看不准,头发结成一绺一绺,身上只有一件不合身的破夹袄。脚底没有流血,却已经冻得没有正常颜色。
孙小娥用剩下的干草裹住孩子的两只脚。
“脚疼不疼?”
孩子摇头。
“不疼才麻烦。”孙小娥说道,“先别站。”
守柴脚户侧过脸,看了孩子一眼。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口白气。
这时,坡上传来温迟的脚步声。
温迟在离窖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先看见已经出窖的孩子,随后把朱由检的话带到守口男人面前。
“三爷说,孩子先进前口。守柴的暂留这里。”
守口男人脸色沉了下来。
“留下谁照看?”
“孙小娥先留。前口再留一个帮手到日落前。丁三和常顺带孩子回去,他们的手也得清伤。”
孙小娥抬眼看向温迟。
温迟继续说道:“孩子进前口以后,由我们的人照看,不叫前口再添人手。守柴的若要进去,三爷会在日落前腾出身下那块旧板。要是板腾不出来,守柴的今夜还留在这里,我们的人继续陪着。”
守口男人没有立刻答应。
温迟又说道:“三爷还说,守柴的左腿不能绑死。用两捆干草垫在腿两边,外面只压一层旧布。每隔一阵看一次脚趾。脚趾若不再动,就立刻报回前口。”
守口男人盯着温迟。
“温水怎么分?”
“前口原先答应孙小娥、丁三、常顺,回来以后每人半碗。三份水都不进他们的嘴。”温迟说道,“孩子半碗,守柴的半碗。剩下半碗还给前口,只求两截旧布,给丁三和常顺包伤。”
丁三低头看了看藏在袖中的手,没有出声。
守口男人问道:“你们救了人,又把水让出去,湿柴便不拿了?”
温迟答道:“三爷说,门已经坏了。今天再取柴,会把孩子出来的这条缝压塌。湿柴由前口另定时辰,也另派人。今天这趟只算救人。”
守口男人走到倒下的窖门旁,用鞋尖碰了碰横木。横木仍卡在冻土中,门板的重量已经大半压在木上。此时若从窖内拖柴,柴堆一动,门板和窖顶都可能再落土。
他没有再坚持取柴。
“救守柴的,算你们这一趟做完。孩子不算柴债。”
孙小娥问道:“温水呢?”
“照你们说的分。守柴的半碗,孩子半碗。剩下半碗归前口,换两截旧布。”守口男人停了一下,“你们的人没有水喝。”
这便是前口给出的结算。
救援抵掉了原定脚力,却没有给朱由检一方留下任何可饮用的水。孩子和守柴脚户能活到下一刻,代价由救人的人自己咽下去。
孙小娥点了点头。
“先挪守柴的。”
她让前口帮手把两捆干草拆开,一捆垫在守柴脚户背下,另一捆分成两束,夹在肿胀左腿的两边。丁三用手腕托住脚踝,孙小娥扶住膝上,二人只把那条腿挪开半尺,让脚掌不再直接贴着冻地。
旧布覆上左腿时,孙小娥没有勒紧,只把两边布角压在干草下。
守柴脚户被安置在柴窖侧面的浅凹里。那里仍冷,却避开了窖门可能倒下的方向,也能挡住坡上吹来的风。
孩子由常顺背回前口。
常顺的手腕不能抓紧,只能蹲低,让孩子自己趴到背上。丁三在后面用两条前臂托住孩子的臀腿,防止那双冻僵的脚碰到地面。
孙小娥没有跟上去。
她坐在守柴脚户身旁,把断成两截的枯木踢离窖门。前口留下的一名帮手站在浅凹外,负责往返报信。守口男人带着另一名帮手先回坡上。
孩子被送进前口时,已经到了午后初。
草席后的光很暗。朱由检仍躺在左低右高的旧拖板上,右腿伸直,膝下垫着少量麦秸。纪五守在板头,水边女人跪在右膝旁,沈满仓用左腿抵着拖板低下去的那一侧。
常顺在窄口外蹲下。
孩子从常顺背上滑下来时,丁三只用前臂护住孩子的腰腿,水边女人随即从草席内伸手接住,把孩子安置到常顺带回的那束干草上。孩子始终没有站立。
水边女人摸了摸孩子的脚背,又把孩子抱到余火较近的草席边。
“不能直接贴火。”她说道,“先用干草裹着,慢慢暖。”
孩子抬起头,看向旧拖板上的朱由检。
“是你让他们先救人的吗?”
朱由检看着孩子,没有问姓名,也没有问来路。
“是。”
“守门的叔叔还在下面。”
“有人陪着他。天黑前,会再接他。”
孩子的手指攥住裹脚的干草,没有继续追问。
守口男人随后进入草席,站在旧拖板旁。他先看了一眼孩子,再看朱由检身下的板。
“救人的脚力,我认了。湿柴今天不再取。孩子可以先在火边待着,但由你们的人照看,不占前口的人手。”
朱由检问道:“守柴的呢?”
守口男人用脚尖点了一下旧拖板的板沿。
“前口只剩这一处能让重伤的人躺平。现在是你占着。守柴的若要进来,就得躺这块板。”
沈满仓抵住拖板的左腿紧了一下。
这块板归前口所有,也是眼下唯一能让守柴脚户平躺着过坡的东西。可朱由检仍躺在上面。他的右膝不能弯,左髋和后腰也没有别的支撑。只要把他从板上挪下来,他的整条右腿就必须由几双已经受伤的手重新托住。
守口男人把条件说得很清楚。
“日头落坡以前,把你们三爷从板上挪下来。”
“板空了,我才派人去接守柴的。”
【第39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