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下旬,天亮后至上午;人物:朱由检,三十三岁。
矮瘦男人攥紧空绳套的那一刻,陌生男子已经横过短木杖。
木杖没有打下去,只挡在第二道土坎前。矮瘦男人若往年轻伤者那边迈步,胸口便会先撞上杖身。
“把绳套放下。”陌生男子说道。
矮瘦男人没有松手。
空绳套两端各绑着一根短木。此刻两根短木都被他攥在右手里,绳圈垂在冻泥上,拖出一道弯曲的浅痕。
“他快死了。”矮瘦男人看着年轻伤者,“我们就是来收人的。”
“他见过拿长杆的,没见过你。”陌生男子说,“这句话不能证明你害过他,却足够让你离他远些。”
年轻伤者仍闭着眼睛。白布男人托住他的肩背,不敢让他重新仰躺。左腿有旧伤的中年男人蹲在拖具后端,两只手都露在外面,没有再碰后藤。
土门内,朱由检看不见矮瘦男人的整张脸,只能从门缝里看见那只攥着短木的右手。
手背绷紧,指节发白。
矮瘦男人并没有立刻扑向伤者。朱由检也没有从这一只手上看出明确杀意。可那副绳套既能抬人,也可能勒住人的肩颈。没人知道用途以前,不能再让它靠近一个连呼吸都稳不住的人。
“别定他的罪。”朱由检隔门说道,“先拆开。”
陌生男子回头。
“拿杆的留下帮着挪伤者。带绳套的退到车辙西边,和他们隔开。绳套放在地上,两只手露出来。”
矮瘦男人盯着土门。
“我若不退呢?”
“那就说明你要的不是伤者活着。”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你可以不信这里的人,也可以不交代来路。但你再往伤者身边走一步,我们只能先拦你。”
矮瘦男人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陌生男子握着短木杖,杖尖仍抵在冻泥上。他没有逼近,矮瘦男人身后也没有人堵路。沟西空着一段地,足够对方退开。
过了片刻,矮瘦男人终于松开一根短木。
短木落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另一根还握在他手中。
“全放下。”陌生男子说。
矮瘦男人弯腰,将第二根短木也搁到地上。他没有把绳圈推过来,只往沟西退了几步,跨过横切沟底的旧车辙。
陌生男子用木杖在他脚前划了一道短线。
“站在线外。伤者挪完以前,不许碰绳。”
矮瘦男人没有回答。
年轻伤者的喉咙里又响了一声,像有一小口泥血堵在里面。白布男人立刻把他的肩放低。伤者嘴角流出一点暗红色的水,胸口随即轻轻起伏,却比刚才更慢。
水边女人伏在门槛旁看了两息。
“不能再留在沟心。”她说,“风从沟口灌进来,草席底下也全是冻泥。把他挪到土墙背风处。肩背先动,伤腿最后动。”
老妇人抬手指向土门东侧。
那里有一段向里凹进去的土墙,挡得住北边的风,却仍在火边以外。从土屋里能看见伤者,伤者也不会占去第九个火边位置。
“只能放在那里。”老妇人说道,“日头再升高,旁的人都得离沟。谁想陪他留下,就在墙外守着,不能进门。”
白布男人低声道:“我留下。”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跟着表态。
朱由检说道:“先挪人。白布男人托肩,中年男人抬拖具后端。前绳不动,后藤只松开的那一股也别再拆。陌生男子站在两人中间看着。”
这一次没有再问话。
白布男人跪到草席上端,两只手分别托住年轻伤者的肩和后颈。中年男人挪到拖具尾部,右手托草席,左手只扶住松开的枯藤,防止伤者的腿向外滑。
“起半寸。”水边女人提醒。
白布男人先抬肩。年轻伤者的头向一侧歪去,嘴边又落下两滴泥血。中年男人等肩背离地后才托起草席尾端,没有让固定伤腿的前绳受力。
陌生男子跟在两人之间,短木杖横在腰前。白布男人若往土墙根的细铁片伸手,他能拦住;中年男人若突然改抓伤腿,他也能把人推开。
拖具只挪出几步,白布男人的右脚便在化开的薄泥上滑了一下。
他那条伤腿撑不住,身体立刻向右倾。年轻伤者的肩也跟着往下坠。
中年男人没有丢掉拖具后端。他左膝跪进泥里,用肩膀顶住草席侧边,硬把拖具托回原来的高度。旧伤让他的左腿直不起来,膝盖落地后便没有立刻站起。
“先放肩。”水边女人说道,“别硬抬。”
白布男人把年轻伤者的肩背放到墙根干草上。中年男人随后放下拖具尾端。整个过程没有动前绳,伤腿仍被草席和绳索固定着。
年轻伤者被移到了土门东侧的背风处。
白布男人坐在他肩旁。中年男人退开一步,靠墙坐下,双手仍放在朱由检一方看得见的地方。两人已不在原先的两道横线之间,也没有拿回白布棍、细铁片和长杆。
旧站位被彻底拆开了。
现在,年轻伤者留在土墙背风处;白布男人守着他的肩背;中年男人只能在旁协助。矮瘦男人则被单独隔在车辙西边,既碰不到伤者,也碰不到自己的绳套。
老妇人看了一眼升高的日头。
“你们只能留到土墙上的霜化净。”她对白布男人和中年男人说,“那以前,要么把伤者带走,要么把他留在这里。带走的人走南沟,离开的走西边,不能再挤在一处。”
白布男人摸了摸年轻伤者的颈侧,没有说话。
土门另一边,常顺已经把车下活口的左手重新反到身后。梁济川只用左手扯紧腰带末端,常顺则压住车下活口的伤腿,把先前松开的布圈重新绕回左腕。
车下活口没有挣扎。
他望了一眼背风处的伤者,随即低下头。
“今晨的活,只记一段。”陌生男子说道,“还不够换开绳。”
车下活口点了点头。
短铲已经回到门边。车辙、油泥和白丝仍留在沟底,没人再拿它们判断车辆去向。
火塘北侧,朱由检稍稍挪动后背。临时托住短架布兜的旧皮带随之绷紧,皮带边缘勒进后腰,疼痛从腰侧一直顶到右膝。
陶成器听见皮带摩擦木杆的声音,立刻用左手按住短架侧杆。他受伤的右手只垂在身前,五指肿得无法完全弯曲。
“皮带孔裂开了。”陶成器看了一眼,“再起一次架,裂口会往外走。”
丁三蹲到另一侧,检查短架木杆和布兜。
布兜原来的破口没有继续扩大,可旧皮带承受了大半腰力。下一次移动若仍按原来的办法抬,皮带可能先从孔眼处断开,朱由检的后腰就会重新落进破布兜里。
老妇人听见后,没有给绳,也没有给布。
“上午过半以前,你们得定下走不走。”她说,“这地方能让人烤一夜火,不能养一沟伤号。”
朱由检没有讨要东西。
现有的水粮已经有了去处。南口也没有答应替他们修短架。若要离开,只能用他们自己还剩下的旧皮带、破布兜和几双伤手重新安排抬架的人。
陶成器用左手把皮带压回原位,没有强行拆动。
“还能起一次。”他说,“起了以后,不能半路再落地重抬。”
朱由检看向土门外渐渐变软的泥地。
上午的日头已经照进大半条干沟。旧车辙边缘开始化开,黑油泥表面泛出一点湿光。所有人都在被天色往外赶。
陌生男子走到车辙西侧。
矮瘦男人仍站在短线外,没有靠近伤者。他的空绳套留在原地,两根短木一前一后躺在冻泥上。
“往后再退两步。”陌生男子说道,“我要看绳。”
矮瘦男人没有动。
“那是抬人的东西。”
“是不是抬人的,看过再说。”
陌生男子没有用手抓。他把短木杖伸进绳圈,先将一根短木拨正,又把另一根翻了半面。
沾在木头上的冻泥掉下来,露出两道磨得发黑的凹槽。
两根短木的外形并不相同。一根中间略粗,凹槽向里;另一根一端削窄,边上留着被硬物反复磨过的黑痕。若只是让两个人各握一端抬人,磨痕应该留在手掌抓握的位置,不该集中在两根木头相对的内侧。
中年男人看见那两道凹槽,撑着土墙慢慢坐直。
他的脸色变了。
陌生男子停下木杖。
“你认得?”
中年男人盯着地上的两根短木。
“抬人的绳,木头朝外,免得压伤人。”他说,“这两根木头的槽朝里。绳一收,它们会合到一起。”
矮瘦男人终于往前迈了半步。
陌生男子的短木杖立刻抬起,重新封住他的路。
中年男人没有再看矮瘦男人,只盯着短木内侧那圈黑痕。
“这副套子以前锁过圆木,也可能锁过车上的东西。”他低声说道,“它不是临时绑出来接伤者的。”
沟里没人接话。
陌生男子用杖尖压住绳圈,抬眼看向矮瘦男人。
“你是从哪辆车上拆下来的?”
【第3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