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上旬上午,断头榆树南侧废木坑,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光已经越过坑口的两截倒木。
东侧浅凹里,卢照山的车板露出了一截板尾。
板尾压在浅沟边,离沟外不到两尺。板底新磨出的木屑散在湿泥里,几根被陶成器拨乱的枯草贴着木边,只能挡住半边拖痕,挡不住从东面吹来的风。
风钻进板底,将湿气送向沟外。
陶成器蹲在卢照山头侧,伸手摸了一下左肩旁的车板。
盖在伤口附近的窄布没有被枯草压死,伤口下沿仍在往外渗浑液。只是整副车板向沟外沉了半寸,卢照山的左肩随之压低,伤口下方的布已经被泥水浸透。
“头侧还稳。”陶成器收回手,“靠沟外的板尾得往里收半尺。不能抬,只能贴着地拖。”
朱由检躺在坑底,听见这句话,转头望向坑口。
“往里收,哪一头先动?”
“只动板尾。”陶成器说道,“头侧不能碰。他肩口排出来的东西还没停,头侧一动,肩骨也会跟着动。”
“板尾收进去,头侧会不会往外滑?”
“会。所以得有人压住板头,另一个人收板尾。东侧浅凹不够深,只能先把板尾藏进沟边松土,再用倒木挡住外沿。”
朱由检看向南侧枯木后。
秦大河正守着车尾活口的双腿。他的左手扣在活口右腿外侧,掌上的破布已经被血浸黑。车尾活口的右肩被常顺压住,左肘后仍卡着那根断枝,双腿却没有完全受制。
秦大河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了看流血的左掌,又看向活口脚下的湿泥。
“我若去收板尾,这边没人守腿。”
“你不用手压他。”朱由检说道,“先把他的右脚踝抵进沟壁。”
秦大河转过脸。
“拿什么抵?”
“他脚边那块断木。横在脚踝后面,别顶膝弯。膝盖一旦能弯,他就能借腿翻身。”
秦大河看了一眼活口脚边的断木。
那截木头只有小臂长,半截埋在泥里。若要将它横到活口脚踝后面,他必须先松开左手。
常顺也听见了。
他贴在活口右肩后,左肩抵着对方肩胛,不能抓握的右手则弯起手肘,压着活口的上臂。
“我若松开一点,他会往前扑。”常顺说道。
“他扑不出枯木。”朱由检说,“断枝还卡着左肘。你只退半步,右肩不能丢。”
常顺看向身前的活口。
车尾活口的脸贴着枯木,眼睛却一直盯着坑口。
他已经看见卢照山的车板停在坑外,也看见朱由检躺着不能动。两个伤员点隔着坑口和倒木相望,中间只有几个人守着。
车尾活口低声说道:“你们现在顾不过来。”
秦大河没有说话。
常顺把左肩又往前压了一寸。
“闭嘴。”
“我若只想走,刚才就不会等你们把伤板拖回来。”车尾活口说道,“那根枝子只能卡住我的左肘,卡不住双腿。你们要挪板,就得先放开我一处。”
朱由检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活口没有马上回答。
南侧沟沿上,一片干叶被风卷起来,擦过沟口,落在卢照山的车板后方。
“松开我的左肘。”车尾活口说道,“再给我留一条能走的腿。”
常顺冷笑了一声。
“你当我们会信你?”
“你们不必信。”活口盯着坑口,“只要把我卡在这里,我就只能和你们一起留在坑里。东边的人一来,先看见伤板,再看见我。你们若想走,迟早得拿我换一条路。”
秦大河扣腿的左手微微收紧。
掌心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断木边缘滴进泥里。
朱由检没有回应活口,先看向陶成器。
“板尾能不能先收一段?”
“能。”陶成器说,“可秦大河一旦离开腿位,常顺一个人压不住这个活口。”
“我能守。”
常顺接过话。
秦大河转头看他。
“你左膝还伤着。”
“我不用膝。”
常顺把左脚往后挪了半寸,换成右脚抵住活口的右脚踝。他的右手不能抓,便把左肩压得更低,用肩胛和上臂同时卡住活口右侧,还给自己留出半步退让的位置。
“我用肩和右腿。”常顺说道,“秦大河去收板尾。”
车尾活口的身体突然往前一挣。
常顺被带得向前滑了一寸,左肩重重撞上枯木,脸色顿时白了。
卡在活口左肘后方的断枝发出一声轻响。
“别动!”秦大河低喝。
活口停了下来。
朱由检看清了断枝的位置。
枝尖已经从袖弯后顶出一小截,将衣料撑得发白。活口若再向前扑一次,枝尖便会直接扎进肉里。
“秦大河,去收板尾。”朱由检下令,“常顺继续守他的右肩。断枝先不动,右脚踝也不能松。他若再往前送身体,先压住脚踝,不要和他硬抢肩膀。”
秦大河仍有顾虑。
“他若侧身滚出去呢?”
“枯木挡着他的左边,常顺压着右肩,右脚踝又被抵住,他现在滚不了。”朱由检看向坑外的车板,“你把板尾收完,立刻回来。”
“板尾收半尺,一个人未必够。”
“那就先收三寸。”
朱由检望向陶成器。
“只收三寸,够不够遮住板底?”
陶成器估了一下车板和浅凹的距离。
“够让风不再直接从板底穿过去,但木头仍会露出一截。”
“先做。”
秦大河松开车尾活口的腿位。
常顺立即接过去。他不再用肩膀死顶,而是将右脚抵在活口右脚踝前,左肩压住对方右臂,身体贴着枯木,留出一线缓冲。
秦大河走到卢照山的车板后端,弯腰抓住板尾。
左掌刚碰到粗木,血便从破布下面涌出来。
他咬紧牙,先用右前臂托住板角,再以左手掌根向浅凹内推。
车板没有动。
板尾已经陷进松土。
秦大河换了一个角度,将左肩抵上板边,靠身体重量往东侧浅凹里顶。
粗木擦过肩胛,磨得皮肉发热。车板向里挪了不到一寸,卢照山的身体便在板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守在头侧的陶成器立即按住车板。
“停。”
卢照山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陶成器俯身看向左肩伤口。黄白浑液从窄布下沿挤出来,沿着板面流了半掌宽。
他没有翻动卢照山,只把窄布下沿往外拨开,让浑液顺着板侧流进浅凹。
“肩口被带了一下。”陶成器说道,“等这一股排完,才能再动。”
朱由检问:“要等多久?”
“约半刻。”
“等。”
秦大河没有离开板尾。
他半跪在泥里,左掌贴着木板,血一点点渗进木纹。右前臂仍抵着板侧,防止车板重新向沟外滑。
南侧枯木后,常顺也没有改变姿势。
车尾活口被夹在枯木与常顺之间,右脚踝被抵住,左肘又被断枝卡着。腿脚借不上力,肩膀也无法继续向前送。
活口看了一眼秦大河。
“你那只手撑不了多久。”
秦大河没有回头。
“撑多久算多久。”
“等东边的人下来,你们连伤板都带不走。”
秦大河这才抬眼看向他。
“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
车尾活口不再开口。
坑底,朱由检听着周围每一个人的呼吸。
卢照山的呼吸仍浅,却比刚拖回来时长了一些。肩口排出的浑液没有变黑,颈根也没有立刻重新鼓起。
这不算好转,只能说明木场三夜的处理尚未被回运彻底拖坏。
朱由检把目光移向坑口东侧。
水边女人伏在倒木后,脸贴着枯叶,正听断头榆树方向的动静。
她抬起两根手指,在倒木上轻轻敲了两下。
东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
像有人拨动了烧焦的木片,又像窄铁片刮过树根边的硬土。
朱由检看向她。
水边女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榆树。”
追踪者还在断头榆树附近,没有直接沿沟下来。
朱由检收回视线,问陶成器:“这一股排完以后,还要看什么?”
“先看头侧有没有往外滑,再看肩口有没有被板面压住。”陶成器答道,“若伤口被压住,板尾就不能再收。”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废木坑里的人都在等卢照山肩口这一股浑液排尽。时间一点点过去。风从板尾下穿进来,将湿气送向东南。坑口的枯草随风摇动,露出板尾外侧一条新鲜的血痕。
秦大河先看见了。
那不是他的血。
卢照山的右手在回运途中滑落过一次,指尖刮破泥面。那条浅浅的血痕跟着车板一路拖回来,最后停在板尾外侧。
“这道血痕要不要抹掉?”秦大河问。
朱由检看了一会儿。
“不能抹。”
陶成器抬头看向他。
“留着会引人过来。”
“会。”朱由检说道,“可若单独把这一道血痕抹干净,反而像有人专门处理过。让血痕和板尾拖痕连在一起,再把最显眼的方向引向南边。”
西侧塌土坡下,沈满仓说道:“南边的浅痕还留着。”
“再拨乱两处。”朱由检下令,“不要连成一条直线。让痕迹像板尾在沟里晃过几次,最后才往南走。”
沈满仓没有擅自离开西坡。
他的双臂已经不能重用,只能靠断棍拨叶。他将断棍递给守在北侧土坡旁的温迟。
“往东南走三步,别过沟弯。”
温迟接过断棍,贴着坑底边缘缓慢挪动。
冯知数仍守着北侧车下活口,低声提醒:“我不能离开这个人。”
“你留在原位。”朱由检说道,“温迟只去三步,拨完立刻回来。”
温迟走到南侧浅痕边,用断棍拨开两片枯叶,又将一小块松土推到拖痕外侧。做完这些,他马上退回北侧,与冯知数继续守住车下活口。
就在这时,卢照山肩口下沿的浑液断了。
陶成器将手靠近他的颈根,没有按压,只看皮肤是否重新鼓起。
“这一股停了。”
朱由检问:“可以动了吗?”
“先看头侧。”
陶成器将手伸进板头与倒木之间,摸到卢照山肩下的窄布。他从布边抽出一根被血水浸软的枯草,随后抬头说道:“头侧没滑,伤口也没有重新顶起来。”
朱由检看向秦大河。
“收三寸。”
秦大河重新将左肩顶住板尾。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受伤的左掌推板,而是把右前臂横在板边,靠肩膀和身体重量往东侧挪。
板尾在松土里拖出一声闷响,向浅凹内缩进三寸。
卢照山的头侧仍稳。
他没有醒,但右侧肩背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陶成器立即压住板头。
“停。”
秦大河收回力气。
板尾藏进倒木阴影,露在沟外的木面少了一掌。陶成器重新将枯草铺在板尾两侧,没有压实,只用几块松土挡住从沟外投来的视线。
从断头榆树方向望来,车板已经不再完整横在浅沟边。
可只要有人沿沟走近,仍能看见露出的木头。
朱由检盯着那截板尾,沉默片刻。
“废木坑还能停多久?”
陶成器没有抢着回答。
水边女人先开了口。
“东边的人若只查断头榆树,能拖到午前。若他们沿南沟下来,最先看见的就是板尾。”
“午前以后呢?”
“风会把盖在板尾上的草吹开。”
朱由检转头问西坡下的沈满仓:“西边能不能走?”
沈满仓摇头。
“塌坡后面不通人。再往西是硬土,朱三爷的短架过不去。”
“南边呢?”
“沟底能走。”沈满仓说道,“但得先把短架抬出坑口。”
梁济川立即看向朱由检的右脚。
“短架一动,三爷的腿架会先碰倒木和坑壁。”
丁三也低声说道:“我的右臂抬不起来。真要出坑,我只能用左手托脚。过倒木的时候,脚踝很容易往外掉。”
骑马人没有说话。
他扶在朱由检腰侧的右臂微微发抖,右手却一直没有离开腰下布带。
朱由检看了一眼坑口,又望向卢照山。
两名伤员都不能立即走。
废木坑也不能再被当成没有时限的藏身处。
“上午先不动伤架。”朱由检说道,“但从现在开始准备撤离。”
陶成器问:“先准备哪一副?”
“先准备照山的宽板。”
“他的板不能抬。”
“那就不抬。”朱由检说道,“先找一条能让宽板贴地通过的路。不要找远路,先找能让板尾不再露在沟里的下一处。”
陶成器看向南侧沟底。
“南沟往下三十步,有一段碎石。板尾到了那里容易卡住。”
“碎石前有没有能藏板头的土坳?”
“我没有看清。”
“去看十步。”朱由检说道,“只看碎石前,不进沟弯。”
陶成器没有马上离开板头。
“我一走,卢照山头侧没人压。”
“水边女人继续听东面,也替你看着板头。”朱由检说道,“车板暂时不动。你只走十步,看见地形便回来。”
陶成器取下腰间的短木尺,横放在卢照山头侧的车板旁。
他对水边女人说道:“板头若往沟外滑,先拿木尺挡住。不要直接抬板。肩口再排东西,就把草边拨开。”
水边女人伸手接过木尺。
“我守。”
陶成器沿沟底向南走了十步。
他没有进入更深的沟弯,只蹲在碎石前观察。片刻后,他回头说道:“碎石前有一道废弃木沟,能藏住半截板头。但那里的沟底比这里窄,板尾得沿沟边横着转过去。”
朱由检问:“短架能不能过?”
“短架能过。宽板未必。”
“若先送短架过去,再回头接宽板呢?”
陶成器脸色沉了下来。
“卢照山若单独留在这里,板尾仍会露在浅沟。追踪者先到的话,坑外没人护住伤板。”
朱由检看向坑底众人。
每个人的位置都已经被占住。
梁济川守着短架左侧,丁三托着右脚踝,骑马人扶住腰侧;沈满仓守西坡;温迟和冯知数控制北侧车下活口;常顺和秦大河守南侧车尾活口;水边女人听东面兼看卢照山板头;陶成器负责伤板和路线。
没有一个人能被轻易抽走。
朱由检的目光落到车尾活口身上。
活口也在看他。
“你想把我带走?”活口问。
“你能不能自己走?”
“能。”
“能走多远?”
“只要不把双腿捆死,沿沟走三十步不成问题。”
秦大河问道:“把他带走,还是留在坑里?”
朱由检没有立即回答。
车尾活口说道:“把我留在这里,就等于给追踪的人留下一张嘴。带着我走,你们至少还能看住我。”
常顺把左肩压得更紧。
“你会在路上跑。”
“那就把我的腿卡在板边。”活口说道,“你们现在没有多余的人看我,真走起来,更没有。”
朱由检看着活口脚边的断木。
若把车尾活口继续留在坑内,常顺和秦大河便不能参加伤架撤离。若将他一同带走,就必须给他留下一定的行走能力,还要让一名看守始终跟着。
“断枝先留在左肘后。”朱由检说道,“这个活口暂时不带出坑。秦大河和常顺继续守住他。等陶成器把宽板路线看实,再决定是否带他走。”
活口笑了一下。
“你不信我。”
“我信你现在只能走三十步。”朱由检说道,“我不信你走完三十步以后还会回来。”
活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东侧倒木后,水边女人突然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敲击倒木,只把脸转向断头榆树方向。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木响。
隔了两息,又是一声。
第二声比先前更近。
西坡下,沈满仓握紧了断棍。
“人已经下沟了?”
水边女人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还没到废木坑。他们在断头榆树南边,有人踩到了松土,随后停了一下。”
陶成器从南侧十步外回过头。
“他们看见南下的浅痕了?”
水边女人没有回答。
片刻后,东面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用窄铁片拨开沟边的枯草。
朱由检看向陶成器。
“回来。”
陶成器立即折返,重新守到卢照山头侧。
朱由检压低声音。
“从现在起,午前之前先做两件事。第一,把卢照山下一段能走的板路看清。第二,把车尾活口改成能随时拖走的限制,不能再只靠卡肘的断枝和腋下旧布。”
常顺问:“怎么改?”
朱由检看向秦大河不断渗血的左掌。
“手压不住,就用木头示警。”
秦大河低头看向活口脚边的断木。
“把卡在他左肘后面的断枝取出来,横到双踝之间。”朱由检说道,“常顺守右肩,秦大河守住横木。活口只要抬腿,木头先碰沟壁。木头一响,坑内坑外的人都能听见。”
车尾活口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样我走不了。”
“现在还不用你走。”
朱由检转头看向东侧浅凹里的卢照山。
“到了午前,就未必了。”
他话音刚落,断头榆树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更清楚的木裂声。
这一次不是窄铁片刮土。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湿枝。
水边女人立刻伏低身体。
“他们开始顺着南下的痕迹试路了。”
朱由检看向坑口外那截仍露在浅沟里的车板。
板尾下方,一小片枯草正被风慢慢吹开,露出沾着血泥的木纹。
陶成器伸手按住卢照山头侧的车板。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压得极低。
“所有人守住原位。”
他盯着坑外那截露尾的伤板。
“午前之前,必须把两副伤架都送出这片沟。”
【第3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