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下旬上午至近午,南边药沟,朱由检三十三岁
众人从歪槐树下撤回北侧废药棚后,没有立即靠近前方那座药棚。
朱由检的短架停在北侧沟壁下。卢照山的车板留在后方三丈外,丁三、沈满仓、水边女人和梁济川仍守着四边,不敢随意挪动。
温迟独自沿右侧干硬土带往南,只走到前方药棚北角。
他没有碰半掩的棚门,只用一根细木探进门前车辙。细木沾上褐色药汁,提起来时拉出一道黏丝。
药汁不是清水,也不像新鲜血迹。颜色发暗,气味苦中带腥,里面还混着极细的草末。
温迟把细木架在一块碎瓦上,退回朱由检的短架旁。
谢归舟蹲下来,低头闻了一下。
“像给伤口洗过的药水,也像泡过旧布。”他说,“还没干透。前方药棚不久前有人用过。”
朱由检看向半掩的棚门。
门前只有一辆车留下的轮辙。左轮印浅,右轮印深。进棚的那一段,两道轮印都压得较实;从棚后转出去以后,轮印明显变浅。
若不是前后两段泥土软硬不同,那辆车进棚时多半载着重物,离开时已经轻了许多。
车上的货或人,很可能被留在了棚里。
“出去的车辙往哪里走?”朱由检问。
温迟沿着车辙外侧看了几步。
“没有原路折回。车轮从棚后绕向东边。那里露着一段黄硬土,短架应该能走,车板能不能转过去,还要再看。”
“先别过去。”
朱由检转头看向两名活口。
车尾活口仍被常顺反绑在北侧废药棚的残柱后。车下活口站在秦大河左前方,双腕也被反绑,失力的右腿拖在湿土上。
两人中间隔着朱由检的短架与卢照山的车板,听不见彼此答话。
“问车辆进棚后先做什么。”朱由检对常顺说。
常顺走到残柱后,左手扣住车尾活口的肩膀。
“车进棚以后,人先下,还是货先下?”
车尾活口望着前方药棚,嘴唇动了两下。
“若车上有伤人,要先放松右边车轮。棚里的人从右门边接。药布洗过以后,也从右门边往外扔。”
褐色药汁正从门板右侧落进车辙。
常顺又问:“伤人接走以后,车往哪里去?”
“空车从棚后出去,不能倒回原路。新车痕若压了来路,后面的车就不知道前头是否换过人。”
另一边,秦大河用左手握住刀鞘,将鞘头抵在车下活口的腰侧。
“路口端怎么放车进棚?”
车下活口看了一眼药棚,又望向棚后。
“正常接头会在门口撒一线冷灰。车轮压过冷灰,棚里才知道来车走的是旧路。门前若没有灰,车夫便不能进。”
门前没有冷灰。
只有新车辙和尚未干透的药汁。
两人的话对上了一处:空车应从棚后离开。
也错开了一处:车尾活口知道棚内如何接伤人,车下活口却说,按照旧规,这辆车根本不该进入药棚。
朱由检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控制药棚的人还在用车辆端的规矩,却撤掉了路口端的冷灰。”他说,“他们想让懂得接车的人进去,又不想让认路的人确定这里仍是旧接头。”
谢归舟捏着细木的手停了一下。
这条旧药路像是被人从中切开了。
收车的人只认车辆进棚后的规矩。路口放车的人却再也看不见原来的标记。两边即便仍在做事,也未必知道对方是谁。
“棚后原来有一块晒药的硬地。”谢归舟说,“我以前走过。若没有塌,两副架子都能在那里转向。”
朱由检问:“多久以前?”
“很久了。”
“那就只认地,不认人。”
朱由检看向温迟。
“你和谢归舟沿车辙绕到棚后。只看路宽、车轮和硬地。不许进门,不许开门,也不许挪动棚里的东西。”
温迟应了一声。
谢归舟却没有立即动。
“沟壁上的人已经看见我们碰过石下麻线。我们再去认棚后硬地,他会知道还有人认得旧路。”
“他已经知道了。”
朱由检声音很低。
“现在要紧的是两副架子能不能离开。若连路都转不过去,藏不藏身份已经没有意义。”
谢归舟看了他片刻,将细木放回碎瓦,跟温迟绕向前方药棚的后侧。
卢照山忽然动了一下。
他没有咳嗽,只把头转向朱由检的声音。过了两息,才低声喊了一句:“三爷。”
那声音很轻,像是刚从昏沉里醒来。
水边女人把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卢照山左肩仍由旧布和干木固定。露在布外的左手却比右手凉得多,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水边女人碰到他的指尖时,他没有立刻收手。
朱由检让秦大河和骑马人将短架往车板旁挪近。
短架落地时,布兜牵动右膝。疼痛从膝骨里面钻入小腿,连右脚底的旧裂口也跟着绷紧。
朱由检等那阵疼痛稍稍退去,才用左手按住卢照山的左腕,又看向固定左肩的布边。
卢照山的脉跳得快,左手指尖却发凉。肩头的肿硬也比昨日更宽,已经向锁骨下方扩了一指。他的神志仍在,反应却慢了。
继续把整条左臂勒紧,只会让手指更凉。
“肩上的固定不动。”朱由检说,“把左腕下面的布结松半指。车板过弯时不能抬左边,也不能让他的头往下垂。”
卢照山睁开眼睛。
“三爷,我还醒着。”
“我知道。”
朱由检看着他。
“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睡,是颠。下一段路,谁为了赶快把车板抬高,我先让谁停手。”
卢照山没有再争。
他想抬起右手,手臂只动了一点,最后搭在车板边缘。
丁三松开左腕下方的布结。水边女人将一小团干草垫到卢照山颈后,让他的下巴稍稍抬高。梁济川站在车板右侧,只用左肘稳住车沿,不让车板随着动作向右偏斜。
不久,温迟从前方药棚后面回来。
“后面确实有硬地。”他说,“入口不宽。短架能转,车板必须先送后端,再转前端。硬地继续往东南走,出去的车辙也在那里。”
谢归舟随后回来,鞋底沾着一层干黄土。
“药棚后墙有一道新擦痕,像车厢边沿蹭过。”他说,“出去的车辙比进棚时浅,车多半是空着走的。”
“后门呢?”
“门缝里有横木。”
谢归舟用手比了一下。
“我从外面贴着门缝看过。横木挡在两扇门后,后门是从棚里插住的。”
药棚前后都没有人出声。
可刚才那辆车确实将重物送进棚内,又轻车离开。棚里的人要么还在,要么已经从别处撤走,只留下了从里面插住的后门。
朱由检没有让人开门。
“走棚后硬地。”
他先让冯知数过来。
车下活口的双腕仍被一根绳反绑着,绳尾在腰后还余下两尺。秦大河没有另取绳子,只把那段余绳绕过活口腰侧,收紧一圈,再将绳头交到冯知数手里。
“你只管牵绳,不要贴近他。”秦大河说,“他若倒地,立刻松手叫我,别让他拖你进泥里。”
冯知数没有武力,只能退到车下活口左后方,双手握住绳头。
秦大河仍在短架右前承力。移动时,他用身体挡在活口和短架之间;短架一旦落地,车下活口便重新由他近身看守。
另一边,常顺解开绕在残柱上的绳子,却没有松开车尾活口反绑的双腕。
他将余绳绕过活口腰后,用左手牵住。
“走在车板后面。”常顺说,“敢往沟壁上撞,我先把你拖倒。”
两名活口重新进入队形以后,仍被两副架子隔开。
短架先动。
温迟走在最前,只看棚后硬地边缘有没有新陷坑。秦大河在右前用左肩架住杆头,骑马人在右后托住另一端。冯知数牵着车下活口走在短架左后,既不能靠近朱由检,也不能落到队伍最后。
卢照山的车板仍停在后方。
丁三扶住车板前端,沈满仓守后端,水边女人稳住卢照山的身体。梁济川的左肘抵着车板右沿。常顺牵着车尾活口,走在车板后面。
短架绕过前方药棚北角时,朱由检看见门板下沿露着一块旧布。
那块布只有半掌宽,颜色已经被药汁泡暗。褐色液体正顺着布角往下滴。
棚内没有脚步,却有一股被压住的药味从门缝里透出来。
里面应当处理过伤员,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朱由检没有叫人停。
短架转上硬地后,右膝受到的牵扯轻了一些。疼痛没有消失,只是架杆不再一高一低地晃动。
他把左手从膝上挪开,按住已经磨疼的后腰。
卢照山的车板随后开始转弯。
硬地入口只比车板宽出半尺。丁三先将车板前端抬起一寸,沈满仓和水边女人慢慢把后端往右送。梁济川用左肘抵住车沿,防止卢照山向裂口一侧滑动。
前端刚转过一半,裂口下方的干木忽然滑了出来。
车板右前角猛地往下一沉。
卢照山的身体跟着侧滑。水边女人一直跪靠在车板右边,此时立即探身压过去,用掌根抵住卢照山的右肩。梁济川也把左肘压上车沿,两个人一起将他卡在车板中间。
丁三不敢再抬。
裂口外的麻绳已经勒进木头。绳股中间翘起一根细丝。若继续硬转,车板前端会从裂口处彻底劈开。
“只剩最后一个结了。”沈满仓喘着气说。
丁三把仅剩的绳头从裂口下面穿过。
他掌心的旧磨伤重新裂开,血很快沾上绳股。他没有停,用牙咬住绳头,左手压紧干木,右手将最后一个结收死。
绳结勒进木缝后,只剩不到一指长的毛头。
这块车板若再开裂,已经没有麻绳可补。
“慢慢转。”朱由检说,“从现在开始,车板只走硬地。前方若是软沟,立刻停下。不能再拿它试路。”
众人重新送板。
这次先把后端挪入硬地,再让前端贴着药棚后墙一点点转过去。卢照山没有继续侧滑,左手指尖却依然发凉。
他闭着眼,直到整块车板落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主队被最后一个绳结拖住时,近午的阳光已经照进断石碾后方。
长平正是这时候听见了车板摩擦硬土的声响。
声音隔着两道沟壁传来,时断时续。
她没有起身去找,只让老妇把石碾旁边一片散架的药筐底拖出来。
药筐底由几根薄竹条编成,边缘已经断去一半。老妇把长平的小布包垫在竹条上,又从石碾后找到两段腐朽的草绳,将药筐底两侧拢紧。
这东西承不住颠簸,也不能过湿泥,只能沿干硬地面拖动一人。
老妇看着长平已经肿起的右脚踝。
“我拖不远。”
“先离开药棚门口能看清我们的地方。”
长平坐到药筐底上,把右脚垫高,左腿屈起。老妇双手抓住草绳,身体向前倾,缓缓将药筐底拖出断石碾后的阴影。
竹条擦过硬土,留下两道浅浅的平行痕迹。
长平回头看了一眼前方药棚。
半掩的门仍没有打开。
她们没有沿沟底继续往南,而是贴着药棚东侧的硬土路绕行。老妇每拖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气。长平用左脚跟轻轻点地,帮她把药筐底推过碎石,右脚始终搁在布包上。
她们先于朱由检一行绕过药棚东角。
药棚后墙越来越近时,墙内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老妇立刻停住。
长平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出声。
门内有人,或者至少有什么东西刚被碰动。
那声响之后,后门没有打开。
长平没有靠近门缝。
“继续走。”她低声说,“不要快,也别回头。”
老妇重新拉紧草绳。
药筐底沿着硬路向东南拖去。薄竹条在土上摩擦,留下的痕迹比车轮浅,却比普通脚印宽得多。
药沟以北,旧脚棚外围,领绳者已经找到昨夜留下的板痕。
他蹲在泥地里,右脚铁钉压住一截断草。板痕往南延伸不远,便被一辆绕沟外返回的药车车辙压住。
旁边的人问:“追板,还是追车?”
领绳者用黑色短索量了量车轮间距,又伸手摸过辙里的湿泥。
“车上已经轻了。”
“伤人留在药沟里了?”
领绳者没有回答。
车轮右侧沾着一层褐色药泥,车辙又刚从南边绕出。他抬手指向沟外。
“先跟车。看它从哪座棚出来。”
两个人转向沟外,没有直接进入南边药沟。
空药车留下的车辙暂时把他们带离了主队所在的方向。
朱由检一行绕过药棚后墙时,前方硬地上已经多出两道新鲜拖痕。
拖痕很浅,边缘压着细碎的竹屑。它们从断石碾方向出来,贴着硬路向东南延伸。
温迟蹲下,用手背碰了一下竹屑。
“刚过去不久。”他说,“拖的是轻东西。上面坐着人。”
朱由检看向拖痕尽头。
硬路已经拐进下一道沟弯,前方看不见人影。
他不知道被拖走的是谁。
只知道前面那个人不能自己走,而且与他们一样,没有进入那座药棚。
【第3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