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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337章 车辙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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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将明,朱由检三十三岁。

浅沟入口那声铃响过以后,没有立刻再响。

外沟里只剩短架木杆摩擦泥地的声音。梁济川用肘弯托着前杆,右臂已经麻得抬不起来,肩头一沉,短架便跟着往外偏。骑马人从右侧顶住木杆,右腿却支不稳,脚跟在湿土里拖出一道浅痕。

朱由检被颠得膝骨发麻。

右膝固定用的两片薄木已经歪了。刚才拖过低坎时,木片下沿撞上硬土,裂口重新见血。水边女人隔着布按住他小腿,手指刚用力,朱由检便看见她指节发白。

“先停半息。”他说。

梁济川没有停。

他不是不听,而是前脚一松,短架就会往沟底滑。

朱由检立刻改口:“前杆只抬一寸,别抬高。骑马人,往沟壁靠。沈满仓,把后杆往左压。”

三个人同时调整。

短架没有再往外滑,却也没能继续前进。

后面的车板担架停得更远。丁三半跪在卢照山头侧,用一只还能发力的手护着他的后颈。卢照山没有出声,呼吸却比刚才更重。每一次吸气,左肩的包扎布都会跟着起伏。

水边女人蹲在他旁边,手掌贴到他额头上,很快收了回来。

“热还在往上走。”她说,“肩口的浑水没有停。再拖下去,清水和药都压不住。”

谢归舟站在两副架子之间,回头望着浅沟入口。

那里的驴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铃声比刚才近。

常顺已经伏到了外沟北侧的土坎后。他没有拔刀,右手也抓不住刀柄,只用左肩贴着低矮草根,侧耳听了片刻。

温迟在他后面,压低声音说:“铃在动。”

“人呢?”谢归舟问。

常顺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左手,朝朱由检比了一个停下的手势,又指向北面。片刻后,他收回手,沿着土坎慢慢退了三步。

“浅沟口没人露头。”常顺说,“铃声在往沟里进。”

谢归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驴已经分开了。”冯知数低声道,“那里没有驴,怎么会往沟里进?”

常顺看了他一眼。

“不是驴在进。”

又一声铃响。

这一次,铃声后面接着一阵木头擦土的动静。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有东西被人从浅沟入口往里拖。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

车尾、左上重新打过的绳结、车底那只被麻绳缚住的手,依次从他脑中掠过。他清楚记得蒙灰车停在矮柳后的方向,也记得右轮旁那道向西斜开的拖痕。

车不是顺着原车辙回去的。

它在浅沟入口附近,至少被人横向挪过一次。

“谢东家。”朱由检说,“车往沟里走了多远?”

谢归舟蹲到泥地边,用手指在地上划出两道线。

“照车轮压痕,最多进了二十步。右轮先入,左轮后跟。这个方向不是赶车,是有人从外头推。”

“推车的人有几个?”

“看不出来。车身重,沟口土软,至少两人。若车里的人还能动,里头也可能有人帮着顶。”

朱由检望向北面。

“常顺、温迟,去看车尾。只到矮柳,不进车旁。秦大河跟着你们,站在沟口外侧。看见人,先报位置,不接战。”

秦大河把左手按到刀鞘上。

“若他先动手?”

“你们退。”

秦大河没有再问。

他左手慢慢握紧刀鞘,右手垂在身侧。右掌裂伤使不上力,可他的站位已经往北侧偏了一步,把外沟和浅沟入口之间那段空地挡住。

谢归舟看着朱由检。

“我去车边。”

“你不能单独去。”

“车是我的。”

朱由检抬眼看他:“车是你的,人不是。你若被扣,车脚也没人认。”

谢归舟的嘴角绷了一下。

这句话压中了他的账。

他没有争辩,只朝沈满仓伸手:“把断棍给我。”

沈满仓把断棍递过去。

棍头已经裂开,木纹像被虫蛀过。谢归舟掂了掂,扔下一半,只留下较直的那一截。

“我和常顺到车尾。”他说,“温迟留在沟口报方向。秦大河看北面。车板和短架不能一起留在这里,北棚的人若追过来,谁也拖不走。”

朱由检看向两副架子。

“先把卢照山往西移三十步。短架随后。沈满仓和梁济川换手,骑马人只托右侧,不抬。丁三守车板后端,水边女人不离卢照山。”

梁济川低声说:“我还能顶一段。”

“用肘弯顶。”朱由检说,“左肩不能再压。”

梁济川应了一声,重新把肘弯塞进短架前杆下方。

朱由检又看向骑马人:“你只扶右边木杆,右腿一软就放,不准用腿硬撑。”

骑马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队伍开始缓慢向西。

没有人抬高架子。短架的两根前杆贴着地面,梁济川用肘弯托住,沈满仓在后端压住木头。骑马人沿沟壁走,右肩抵着短架,脚步一浅一深。

朱由检的右腿被水边女人托在架上。

每走五六步,固定木片就会在布下磨一下。朱由检没有出声,只在木片再次偏动时说:“停。”

这一次,他自己伸手摸向膝侧。

左手伤口刚被重新裹住,绷布很快被血浸出一小块深色。他摸到木片下沿,先把歪开的薄木向内推,再让水边女人从旁边塞入一条旧布。

“布窄了。”她说。

“撕半指。”

“没有多余的。”

“从我衣摆上撕。”

水边女人没有迟疑,伸手扯住朱由检衣摆。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干枯的喘息。

她把布条折成两层,垫到木片下方。

朱由检抬头看了看前方。

外沟向西还在延伸,沟底有一段被车轮压过的硬土。天色正从黑里往灰里退,远处的矮坡轮廓开始显出来。

“记住这段路。”他对温迟说,“左边有三棵歪柳,右边土坎断一截。回头若看见车辙进来,先看车辙压的是哪一边。”

温迟点头,把三棵柳树的位置和断坎方向记在心里。

朱由检又看向浅沟入口。

他已经把蒙灰车尾的绳结记得很清楚。左上绕一圈,绳尾压进灰布边,结头朝车内。那不是谢归舟车脚常用的结法。

更重要的是,车向浅沟移动时,车辙并没有留下连续的右轮深痕。

有人在车旁抬过右侧。

车里的人或许已经不能自己动,车外的人却不希望车轮留下完整方向。

常顺和谢归舟很快退了回来。

常顺的左肩擦着草叶,脸上多了一道浅口子。他用手背抹去血,声音压得很低。

“车到了入口里面。车头朝沟里,车尾朝西北。铃棍绑在一根矮柳上,绳子从柳根绕过去,通到车前。”

谢归舟接上:“车不是自己走的。有人在沟口拉铃,车里的人推车。推到入口后,车头撞过一次土坎,留下新刮痕。”

“车上有几个人?”

常顺看了谢归舟一眼。

“能确定三处动静。”他说,“车底有一个,刚才伸过手,腕上绑着麻绳。车尾灰布下面还有一个,撞过三次车板。更里面又响了一下,位置在车厢深处,暂时看不见人。”

朱由检问:“车旁有人?”

谢归舟说:“有三个人的脚印。两个人穿草鞋,一个脚跟窄,另一个右脚外侧磨得厉害。第三个人穿硬底鞋,脚印不深,却有拖痕。”

“看见脸了吗?”

“没有。”

“听见说话?”

“没有。”

浅沟北侧的拨草声忽然更近。

朱由检的后颈一紧。

有人已经把身体压低,摸到了北侧土坎外。

“所有人伏下。”他说,“架子贴南沟壁。不要碰北侧草。”

秦大河反应最快,左手一推,将短架往南面压。梁济川用肘弯死死卡住前杆,骑马人靠住沟壁,避免木架发出声响。

车板担架也被丁三和水边女人压低。

卢照山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随后,浅沟北侧传来一根木棍拨草的声音。

北棚追查者没有被驴声完全引走。

他们沿着沟底追过来了。

第一声拨草在浅沟入口,第二声已经到了低坎附近。有人低声说:“车痕往里。人不在车上。”

另一个声音回答:“看血。”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只看着谢归舟,用口型示意:车。

谢归舟明白了。

蒙灰车现在既是危险,也是唯一能把北棚追查者拖回去的东西。

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先指浅沟入口,再指西侧外沟,最后收成一个向下的动作。

谢归舟看懂了他的意思。

让车停在入口,把追查者引进沟里;主队继续向西,不能回头。

但车里还有活人。

谢归舟的手指攥紧断棍。

他低声说:“车里的人若还活着,车一停,他们会被留在沟里。”

“先救能配合的人。”朱由检说,“车底那个人若不能自己出来,只割绳。车尾的人若能配合,再带第二个。车厢深处的先放弃。”

“只能先带一个?”

“先动一个。能少停一息,就多一分把第二个人带出来的机会。”

这句话让救援顺序定了下来。

谢归舟对常顺说:“到车底,割手上的绳。割开就退,不拖人。”

常顺点头。

谢归舟又对温迟说:“你去拉铃绳,拉三下,然后放开。别让铃连续响。”

温迟脸色变了。

“铃线在车前。”

“只到柳根,不靠近车头。”

秦大河看着北侧:“人快到了。”

朱由检道:“现在动。”

温迟先走。

他贴南沟壁向入口靠近,鞋底不擦草。谢归舟和常顺从另一侧进入,借车尾和矮柳的阴影遮住身体。

朱由检只能看见浅沟入口灰白的天光里,蒙灰车的轮廓缓慢倾斜。车尾那块灰布被风掀起一角,下面露出半截小腿。

车底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麻绳绷紧,车板发出闷响。

三下。

短促,间隔相同。

常顺已经摸到了车底。

他没有直接割绳,而是先把手掌贴到那只被捆住的腕上,试了一下脉搏。随后他抬头,朝谢归舟比出两根手指,又指向车后。

车底的人还清醒,车尾灰布下的人也有反应。

谢归舟的动作停了一瞬。

朱由检隔着二十多步看见这一幕,立刻抬手,指向车尾灰布,又指向西沟方向,再做了一个分开的手势。

先割车下人,车尾不动。

常顺看懂后,从靴筒里抽出一片磨薄的铁片。他右手不能用力,只能把铁片夹在两指之间,沿麻绳反复锯。

麻绳很粗。

第一下没有断。

浅沟北侧的拨草声更近了。

有人已经到了低坎上方。

常顺手里的铁片终于割断了麻绳。

车底那人猛地抽了一口气,却没有喊。他的手腕脱开后,先按住自己的嘴,再用另一只手摸向车板边缘。

常顺朝他做了一个向南爬的手势。

那人没有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常顺,望向车尾灰布。

灰布后面传来一声压低的撞击。

车厢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位置比车尾更靠里。

常顺回头朝谢归舟摇头,示意车尾和车厢深处都有人,不能同时带走。

谢归舟伸手抓住车底人的衣领,想把他往外拖。

那人立即反手扣住谢归舟的手腕。

动作不重,却很急。

他贴着车底说:“车不能留在这儿。”

谢归舟低声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说:“他们要找的不是车。”

谢归舟的眼神变了。

朱由检隔着昏暗天光看见那人的神情。恐惧是真的,隐瞒也是真的。他说话时一直看着车尾,像是在防备里面的人听见。

谢归舟想继续问,浅沟北侧忽然传来一声喊:“脚印转回来了!”

有人发现了秦大河刚才故意制造的假痕。

朱由检马上下令:“谢归舟,带车底这个退。车尾的人若能自己配合,再拖出来。车厢深处的人先不动。”

谢归舟回头看他。

“先把车底的带走。”

“对。”

谢归舟没有再犹豫。他把断棍横到车底人的胸前,示意对方抓住。常顺从另一侧托住那人肩膀,两人合力将他从车底拖出。

那人右腿被麻绳勒过,膝下没有明显骨折,却使不上力。他刚离开车底,车尾灰布后的人又撞了一下。

这一次撞得更重。

车尾木板向外鼓起,灰布整个掀开。

里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人年纪不大,嘴被布条封着,双手反绑在身后。看见谢归舟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后拼命摇头。

谢归舟伸手要去扯布条。

车前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木响。

有人从外面踢了车轮。

“车里还有人!”

北侧土坎上的追查者已经看见了车尾。

谢归舟的手停在半空。

朱由检看见车尾那人的脸,也看见车底被救出的那个人正在回头。两人显然认识,但他无法判断两人是同伴、押送者,还是一起被扣住的活口。

“先带车底这个。”朱由检再次下令,“车尾的人若能自己出来,再带他。车厢深处的,暂时留在车里。”

谢归舟咬牙扯开车尾那人嘴上的布条。

车尾那人吸入一口冷气,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别把车推回去。”

谢归舟一怔。

“谁推的?”

“换了三个人。”

车身忽然向右一歪。

谢归舟抓住车尾那人的衣领,将他往外拽。车尾那人双手被反绑,不能自己撑地,只能借谢归舟的力向外挪。

车下那人已经被常顺拖到南侧土坎。

“走!”朱由检说。

谢归舟把车尾那人也拖了出来。

就在这一刻,车厢深处又响了一下。

没人看见里面那个人,只看见蒙灰车的内板向外鼓起,随后重新落回去。

北侧土坎上有人喊:“车里还有一个!”

秦大河抬起左臂,准备挡住翻下低坎的人。朱由检看了一眼他受限的右手,又看向谢归舟。

“退!”

谢归舟松开车尾那人的衣领,抓住车底活口的肩膀。常顺则架起车尾那人,两人一左一右,把两个能带走的活口拖向南侧土坎。

北棚追查者翻下低坎。

秦大河没有迎上去。

他用左手刀鞘横着撞在对方小腿上。那人身形一歪,却没有倒,手里的短棍顺势砸向秦大河肩头。

秦大河用左肩硬挨一下,退了半步。

“走!”他吼道。

常顺拖着车底活口往南退。那人右腿无力,只能用左脚蹬地,手掌在泥里拖出五道浅痕。

谢归舟架着车尾那人跟上。

蒙灰车右轮旁的泥土正在塌。

车子并没有被推稳。车头进入浅沟后,右侧轮缘压住了一条埋在土里的旧木杆。木杆被车重压裂,车身开始向右倾。

谢归舟回头看了一眼车身。

朱由检已经看出他在犹豫什么。

“谢东家,放弃车。”

谢归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辆蒙灰车承载的不只是木头和车轮,还有他的车脚规矩、接头凭证、瘦脚夫的下落,以及车上两个被送到西沟口的人。

可眼下北棚追查者已经贴到车头。

他再留下,便不是救车,是把自己和整条车脚线一起送出去。

谢归舟转身,架住车尾那人的肩膀。

“车没了,人先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车放在人前。

但他没有说这代表什么,也没有因此向朱由检归附。

朱由检看向队伍。

“梁济川,把短架前杆交给沈满仓。你退到中段,揉手,不再承重。”

梁济川应了一声。

他的肘弯刚从短架下撤开,整条右臂便垂了下去。手指一根也合不拢,前臂上的麻木已经爬到肘部。

沈满仓咬着牙接住短架前杆。

断棍被他横在腹前,只能用木头托,不能真正抬起。

“骑马人,只顶右边。”朱由检说,“若右腿发软,立即放。”

骑马人将肩膀贴上短架。

水边女人和丁三同时转向卢照山的车板担架。

卢照山在担架上睁开眼。

“车……”他喘道,“车不能……留。”

“已经放了。”朱由检说。

卢照山似乎想抬手,却只抬起半寸便落下。

水边女人掀开他肩头包扎布。

清晨的灰光落进去,伤口边缘发白发硬,裂口里有浑浊液体缓慢渗出。她用干净指腹碰了一下周围皮肤,卢照山的牙关立刻咬紧。

“疼吗?”她问。

卢照山没有回答。

朱由检看着他的脸色,伸手按住担架边缘。

“说清楚。”

水边女人低声道:“伤口里已经不只是新血。边缘发硬,浑水往外走,热也压不住。清水不够,我只能把外头脏布换掉,不能把里面洗干净。”

“还能撑多久?”

她看了卢照山一眼。

“今天这段路可以撑,但不能再让车板一直颠。若找不到能烧水、能落脚的地方,今晚会更重。肩要是开始发黑,人会先昏,之后醒不醒得来,我不能保证。”

卢照山听见了。

他没有求药,也没有让人停。

只说:“三爷,别为我回头。”

朱由检看着他。

“我没打算回头。”

“那就走。”

朱由检转向谢归舟。

谢归舟已经把两个活口拖出沟口,和常顺并排放在南侧土坎下。车底那人右腿不能发力,车尾那人能够站,却一直看着北方,像在听蒙灰车里最后的动静。

朱由检让冯知数清点水囊。

“还能分几次?”

冯知数把水囊提起来晃了晃。

“若只给伤口清理,今晚还能留两次。若给人喝,最多一次半。”

“先给卢照山清伤。”

冯知数皱眉:“那两个活口怎么办?”

水边女人说:“车底这个刚被拖出来,嘴唇干裂,但没有昏。车尾这个还能站。卢照山的伤口已经开始坏。”

卢照山靠在车板上,听见这句话,只说:“给他们一口。”

朱由检看着他。

“你现在没有资格替别人省水。”

卢照山闭上嘴。

朱由检把目光转向谢归舟:“两个人各一口。卢照山清伤。剩下的水留给下一处落脚。”

谢归舟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自己的蒙灰车消失的方向。

“我没有下一处确定落脚。”

“所以更要留。”

谢归舟没有反驳。

水边女人打开药包。

她先用少量清水润湿布角,擦去卢照山伤口边缘的泥和浑水。浑浊液体被擦掉后,伤口深处露出发暗的肉色。

她停下手。

“这里已经不只是裂伤。”

她抬头对朱由检说:“有感染迹象。今天必须找到能烧水的地方,最好有人懂伤口。若没有,至少要把肩口重新清干净,再用药压住。”

朱由检点头。

“外沟向西找磨屋、废棚、炭窑都可以。不要进有人守的院子。谢东家先看车辙和脚户痕,不找大路。”

谢归舟接过话:“若西边没有落脚,就只能往南找旧脚户棚。那条路会靠近三岔口。”

“先不走三岔口。”

“那便只能走野沟。”

“野沟也走。”

谢归舟看了朱由检一眼。

“你现在还拿得出什么,换清水和药?”

朱由检没有回答。

冯知数低声道:“粮只剩半袋不到,水不够,药也快空了。”

谢归舟道:“我问的是能拿来换路的东西。”

朱由检看向那两个新救出的人。

车尾那人忽然说:“他手里没有能换的东西。”

谢归舟转头:“你知道?”

“我见过他怎么换。”

车尾那人望着朱由检,目光停在他沾血的右膝上。

“他只会拿人命和车命一起算。”

谢归舟脸色发冷。

朱由检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向车尾那人的脚。

黑布鞋,鞋尖有一小块干泥。鞋外侧磨得不重,脚跟却有被车板撞过的擦痕。

朱由检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你们叫什么?”

车底那人没有说话。

车尾那人回答:“名字现在不能说。”

“那就说能说的。”朱由检道,“你们从哪里上车,谁把你们绑上去,车里还有谁?”

车尾那人抬头看向浅沟。

“我们从西沟口上车。不是自愿。”

“谁绑的?”

“换手的人。”

“车厢里面还有谁?”

“还有一个。”车尾那人说,“我们没见过他的脸,只听见他一直在里面撞板。”

“瘦脚夫呢?”

这一次,车尾那人沉默得更久。

最后他说:“他在前面。”

谢归舟向前迈了一步。

朱由检抬手拦住他。

“前面是哪里?”

车尾那人看着外沟西侧。

“你们要去的地方。”

石板后安静下来。

不是回答。

更像是在把一个方向推到他们面前。

朱由检再次看向两人。

车底活口的眼神一直躲着车尾那人,像是不愿让对方替自己说话。车尾那人虽然能站,却把能动的那只脚始终挡在车底活口身前。

两人彼此防备,却又不得不互相搀扶。

朱由检没有继续逼问。

“先把人带上。”他说。

车底活口由谢归舟和常顺架着,车尾那人扶住另一侧。队伍重新排成两列:朱由检短架在中间,卢照山车板担架在后,两名新救出的人走在最前,谢归舟负责看路。

梁济川退到短架侧面,只用肘弯托着。

他的手已经完全无法抓握。

朱由检看见这一点,便说:“从现在开始,前杆由沈满仓和骑马人轮换。梁济川只在土路平直处顶半刻,不能再连续承重。”

梁济川没有争。

他把手臂收回胸前,揉了揉麻木的前臂。

这意味着短架少了一名稳定承力者。

沈满仓也听懂了。

“再换两次,我的棍就断。”

“所以天黑前必须找到能停的地方。”朱由检说。

队伍向西走出石板地。

身后的浅沟没有再响铃。

但蒙灰车留下的车辙,已经被人从浅沟入口重新转向南侧。那几道新鲜轮印只延伸了十几步,便突然消失在一片乱草中。

谢归舟蹲下看了片刻。

他没有摸车辙,只看轮印两侧的泥。

“车在这里停过。”

“然后呢?”冯知数问。

“有人卸了东西。”

朱由检望向那片乱草。

草根下压着一小块灰布。

谢归舟把它捡起来,布角上有半道重新缝过的针脚。针脚并不密,线头却被故意留在外面,像是为了方便后来的人认。

朱由检的目光落到布角上。

他记住了针脚的方向。

三针向内,两针向外,线尾绕过布边。

和车尾左上绳结一样,都是后来加上的。

“车不是往浅沟里送人。”朱由检说,“它是在浅沟入口卸下一个东西,再把车推回去。”

谢归舟抬头。

“什么东西?”

朱由检没有回答。

西侧荒草中,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不是铃。

像刀鞘碰到石板。

秦大河停住脚,左手按住刀鞘。

前方那两个新救出的人也同时停下。

车尾那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骤然变白。

“他来了。”车尾那人说。

朱由检问:“谁?”

车尾那人没有回答。

谢归舟看向地面。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刚才消失的车辙旁,多出了一串新脚印。

一只脚穿草鞋,另一只脚的鞋底很硬。

脚印没有朝浅沟去。

它从蒙灰车停过的地方出来,沿着外沟,正朝他们西撤的方向延伸。

而且,脚印前方的草叶上,还挂着一小段被重新割断的黑绳。

朱由检看了一眼卢照山的车板担架,又看向前方仍未确认的磨道。

“继续走。”

他对所有人说:“不要回头。谢归舟,记住这串脚印。到下一个转弯,再决定要不要让它看见我们。”

【第3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