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冯知数说完那句话,没有马上离开墙根。
他又用炭条刮了两下,将最下面那道新炭线的边缘完全露出来。新线只有半指长,末端朝东,贴近土墙下一道细窄裂缝。
裂缝不足两指宽,里面塞满陈灰。
冯知数用短竹管挑出一团灰。灰后露出半块向内凹陷的旧砖,砖角已经磨得发亮。
“有人用过这里。”他说。
旧账墙前只有冯知数一人蹲着。朱由检的拖架停在墙西侧一棵枯树下,由骑马人守着木尾,秦大河坐在拖架右前方,腰刀依旧横在两根木杆之间。
卢照山的拖架停得更远,在墙后草丛边。丁三守着卢照山和水罐,水边女人坐在两副拖架中间。梁济川、沈满仓都没有靠近墙根,他们还要留着力气继续挪动两副拖架。
温迟正在土墙后面查看石基。常顺拖着肿起的左腿,沿墙西侧走出十余步,用刀鞘逐寸试探草下的硬土。
没有人围上去。
这处旧账墙若真有人盯着,墙前站的人越多,越容易让对方看出他们的伤势和人数。
朱由检问:“砖后放什么?”
“放账记。”
冯知数没有急着伸手碰那块旧砖。
“旧粮行有些账不能进铺,也不能写明人名。散脚户把账记压在砖后,接账的人取走,再留一件回账物。能不能接、在哪里接,都不必见面。”
“有人既然追问这笔外账,为何还留下入口?”
“或许想让后来的人自己开口。”
冯知数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朱由检,而是停在草丛边的两副拖架。只要有人等在东边,两副拖架离开这里时留下的痕迹,根本藏不住。
“也可能是拿墙钓人。”常顺从西侧回来,左脚落地时明显顿了一下,“墙后没人。东边土硬,有两处草根被踩断,断口已经干了。看不出是哪日留下的。”
温迟也绕回墙前。
“石基后没有藏人。再往东是一条浅沟,沟里有旧车辙,近处没见新脚印。远处我没去。”
他双腿还没从回查水口旧路的疲乏中缓过来。只绕墙走了一圈,膝弯已经微微发颤。
眼前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旧账墙有人动过。
至于动墙的人是否还在附近,没人知道。
冯知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片废账纸。他没有展开,只用拇指压着纸角。
“我可以留一笔空账。”
“怎么留?”
“不写粮,不写人。只画一个旧铺早已不用的欠记,再压一笔散脚户空账。若墙后还有人接,他们只能知道有个懂旧账的人来过。”
冯知数顿了顿。
“可这一笔放进去,我便走不了了。”
他原本还能说,自己只是把十人带到旧账墙。只要账墙断了,他便可以离开。可他若亲手留下旧粮行的空账,对方就会知道冯知数仍在这条路上。
他的旧东家、旧铺和脚户棚,都可能重新被翻出来。
朱由检看见冯知数的拇指一直压在废纸上,指甲边缘已经发白。
“你可以不放。”
冯知数抬起头。
朱由检没有催他。
“我们换路。你也可以现在走。”
风从塌墙上刮下来,吹落两粒干土。冯知数低头看着手里的废纸,又看向丁三脚边的水罐。
那只罐里已经没有多少水。
他们若放弃旧账墙,冯知数可以暂时保住自己的旧关系,却也要带着空肚和缺水的身体独自离开。他认得粮路,但粮路上的人未必肯认他。何况有人已经先来追过这笔外账。他往回走,也未必还能躲开。
冯知数慢慢松开拇指。
“我不是替你们留。”
“我知道。”
“这是我的旧账。有人翻了,我得知道是谁翻的。”
朱由检只说:“放吧。”
冯知数展开废账纸,没有写字。
他用炭条画了一道弯线,又在弯线下点了三个大小不同的黑点。最大的黑点靠近纸边,另外两个隔得很远。这不是十个人,也不代表两副拖架,只是一笔早已没有东家的散账。
冯知数把纸折成窄条,塞进旧砖后方。随后,他将旧砖推回原位,用指腹把墙根浮灰抹平。
“不能在这里等。”
朱由检看向西边。
“退到干沟弯后。”
那处沟弯距旧账墙不远,中间隔着一片枯草和两块倾斜的土坎。从墙边看不见沟后,沟后的人也看不见账墙。
可两副拖架要退过去,至少得来回折返数次。
沈满仓先回到朱由检拖架前方。他将双前臂垫到左侧木杆下,胸口抵住木头。梁济川用左肩顶住右杆,骑马人仍在后面控制木尾。
秦大河想用左手去推横放在拖架前端的腰刀。
左掌刚碰到刀鞘,裂口便扯开了。薄痂从掌心翘起,渗出一线血。
“别碰。”梁济川说道。
秦大河收回左手,将带血的手掌压在自己膝上。
他现在连挪刀都可能让左掌再次裂开。腰刀只能随朱由检的拖架一起移动。
“起。”
沈满仓和梁济川同时发力。
拖架刚离地,底部那条新磨出的白痕便擦过土坎。布兜向右偏了一寸,朱由检的右膝也跟着向外坠。
骑马人立刻用右侧腰胯顶紧木尾,将拖架后端往左推回去。这个动作稳住了朱由检,却让骑马人右侧腰背猛地绷直。他停了一息,才重新迈步。
二十步后,三人将拖架放在沟弯里。
梁济川左肩的旧军褂又磨破了一层。木杆压过的地方已经发红,皮肉上留着一道窄长凹痕。
沈满仓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又与梁济川折返回去。
他们还要挪卢照山。
两副拖架全部藏进沟弯时,日头已经向西偏了一截。丁三抱着水罐过来,将罐身慢慢倾斜。
罐底的水聚在一边,只剩薄薄一层。
冯知数把短竹管探进去。竹管下端只湿了窄窄一线。
“比方才少了小半。”
方才搬动卢照山时,丁三给他润过一次嘴。常顺走过土坎后咳得厉害,水边女人也用湿指替他抹了一下干裂的唇角。
剩下的水若再分给十一张嘴,连一轮都不够。
朱由检说道:“先不动。”
没有人出声讨水。
水边女人把罐口重新盖住,用灰布扎紧。她的右腿伸直放在草上,无法屈膝。刚才来回运送水罐,左腿承担了全部重量,此刻小腿肌肉还在微微抽动。
众人在沟弯后等着。
这不是空等。
温迟趴在沟口,盯着旧账墙西侧。常顺坐在另一边,将腰刀横放在左腿上,左手压着刀鞘。骑马人守在朱由检拖架后方。梁济川和沈满仓分别靠着两副拖架休息,谁也没有离开伤员。
日影越过沟口一半时,旧账墙那边仍没有动静。
冯知数的呼吸却越来越浅。
朱由检闭着眼,将冯知数方才画下的弯线和三个黑点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纸的折法、炭痕的位置、旧砖推进去的深浅,他都记得清楚。
过了半刻,墙后传来轻微的石块摩擦声。
只响了一下。
温迟回头看向朱由检。
常顺已经用左手握住了刀鞘,却没有拔刀。以他现在的左膝,冲到墙边也追不上任何人。
朱由检说道:“再等。”
墙边没有脚步,也没有人声。
又过了一会儿,朱由检才让冯知数去看。温迟跟在冯知数身后,只走到能看见墙根的地方,不靠近旧砖。常顺留在沟口,负责盯住两人身后。
冯知数蹲到墙下,先看浮灰。
他抹平的灰被动过。旧砖向外退出半寸,砖角下面压着一根劈开的薄竹片。
废账纸已经不见了。
冯知数没有立刻取竹片。他先用短竹管拨了一下,确认竹片下方没有系线,才伸手将它夹出来。
竹片只有两指长,上面没有字。
正面刻着一道弯线,弯线下面只有一个黑点。那是对他空账的回应,意思是对方只认画账的人,不认他画出来的假散脚户。
竹片背面还有两道并行长痕。
其中一道末端完整,另一道后端断开,断口旁刻着一小道横痕。
冯知数的手指停住了。
温迟站在几步外问:“写了什么?”
“没写字。”
“那是什么?”
冯知数转过竹片,让温迟看清背面的刻痕。
“两道长痕,是两副拖木。旧粮行若要记两副拖架,便用两道长线。后面的那道断在半途,说明其中一副拖架的后横木已经缺了。”
他们在浅窝里丢下的报废短硬枝,已经被人看见了。对方不一定见过十人,却至少沿着旧痕找到了那根断木,也知道其中一副拖架已经坏到什么程度。
冯知数把竹片带回沟弯。
朱由检没有伸手,只让冯知数将竹片放在拖架旁的干土上。
竹片背面的两道长痕朝上。
秦大河、梁济川和常顺都看见了那道末端断开的刻痕。
冯知数的声音比先前更低。
“这不是回粮账。对方在验来的人是不是那支拖着两副木架的伤队。”
朱由检问:“他要什么?”
冯知数指向断痕旁边那道小横线。
“这是旧账里换凭物的记法。”
“拿什么换?”
“断木。”
沟弯里安静下来。
那根报废的短硬枝已经留在数日前的浅窝里。取回断木,就得沿着双拖架留下的旧路折返。谁去取,谁就可能撞上沿痕找来的人。
可对方既然点名要断木,便说明他还没有完全确认眼前这笔账属于谁。
朱由检看着竹片,没有立即答应。
同一日,周皇后把喝空的粥碗推回门下低口。
木盘仍留在屋里。
过去送饭妇人会等她把碗放回盘中,再从外面一起拖走。如今门外的人只收碗,不收木盘,显然不愿再让送饭的人在门口久留。
周皇后将木盘向左偏了一点,让盘角挡住低口一半。
她又从席边捻起一小粒碎草,压在盘角下面。
若外面的人只是每日推饭,下一次木盘会被新碗顶动,碎草会留在屋内。若有人一直从外面盯着低口,盘角刚挡住缝隙,对方便会立刻处理。
周皇后退回墙边。
不到半刻,门外便传来衣袖擦门的声音。
一根细木钩从低口探进来,勾住木盘边缘,猛地往外一拽。碎草被木盘带出低口,没有留在屋内。
低口外一直有人守着。
守门与送饭的并非同一人。送饭的人可以离开,另一个人却始终守在门边,专门听屋里的动作。
周皇后没有去抢木盘。
门外的人将木盘拖走后,又从外面钉进一块窄木板,把低口挡去近半。以后送进来的只能是一只小碗,她再也无法借木盘遮挡门缝。
这便是她付出的代价。
可她也确认了一件事:昨日问旧功课的人并没有离开这座院子。对方或许换了声音,却仍在等她露出破绽。
周皇后抬眼看向窗上新钉的第二道木条,没有再靠近门口。
干沟里,朱由检看了冯知数一眼。
“你说过,账墙若断,你便走。”
冯知数低头看着薄竹片。
账墙没有断。
它比断掉更危险。
对方已经摸到两副拖架的痕迹,也找到其中一副拖架报废的横木,却不知道拖架上的人是谁。现在那人用旧粮行的账记索要断木,是想让冯知数替他完成最后一次核验。
冯知数捏住竹片边缘。
“我再留一笔。”
“为什么?”
“他用的是我旧铺的记法,却少了一道收尾。”
冯知数翻过竹片,指着那道换凭物的横痕。
“真要收断木,横痕末端还该有一个点。没有那个点,只能说明他听人讲过规矩,或者只见过别人用。”
冯知数抬起头,脸上的惧意没有消失。
“我得知道,他从谁那里学的。”
这不是效忠。
冯知数仍旧怕,也仍给自己留着走路。可他亲手把“账墙若断便离开”的界线往后推了一步。
朱由检说道:“不回去取木。”
常顺抬眼看他。
“那怎么回?”
朱由检看向拖架前端。两根开裂的木杆之间,灰布外已经磨出一点细碎木屑。
“旧木不能给。新磨下来的也不能给。”
他转向冯知数。
“问他,凭什么知道断的是后横木。”
冯知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从小布袋里取出另一片废账纸,正要画记,旧砖方向忽然又响了一声。
比方才更轻。
温迟立即趴回沟口。
没有人出现在墙边。
冯知数与温迟再去查看时,旧砖没有被拉开。那根竹片原先压着的位置,却多出一小截深色布线。
布线被油炭染黑,一头打着极小的死结。
冯知数没有碰它。
那枚死结下方,压着第二片薄竹。
竹片上只刻了五道短痕。
冯知数看了很久,才将那五道痕迹逐一指给朱由检。
前四道都是普通欠记。
第五道刻得更深,末端向右拖开,旁边还有一个缺口。
“他说,断木可以不拿。”
冯知数的喉结动了一下。
“要换回账,就拿伤队里那个右腿拖地的人来认。”
第3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