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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316章 一笔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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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日头已经偏过水口木桩。

朱由检三十三岁,仍躺在贴地的短拖架里。第三块木牌挂在木桩最下方,石缝里的水却还没有轮到他们。

水罐空了。

罐底没有水,只留着一圈发暗的湿痕。丁三把罐盖重新压紧,手指在盖沿停了片刻,才收回左臂。

冯知数蹲在潮土上,三枚算筹横在他面前。

他没有抬头。

“你们能拿出来的东西,先说清楚。”

朱由检道:“不能动刀。”

常顺按着刀鞘的左手紧了一下。

冯知数立刻抬眼看他,身体往后缩了半寸。

“对。刀不能动。”他说,“一把刀能换几日粮,我算不清。可你们把刀交出去,谁来护两副架子上的伤人?水口的人不护你们,脚户也不会替你们挡事。”

常顺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没有反驳。

冯知数又看向梁济川。

“这个人的手不能用。”

梁济川垂着双手,手指只能慢慢弯下一点。

“他能看账,不能搬粮。”冯知数继续道,“那边那个腰伤的不能提罐。拿刀的手伤着。能走的女人右腿也不能承重。你们十个人,真正能把粮从外面带回来的,算来算去还没有两个半。”

沈满仓皱起眉。

冯知数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嫌你们没用。我是在算能不能把粮带回来。”

这句话说完,他又看向水口两侧,确认没人靠近,才把三枚算筹重新摆好。

“你们还有什么?”

朱由检道:“消息。”

冯知数的手指停住。

“什么消息?”

“北边的人今早问过取木路。”

冯知数没有立刻接话。

灰衣青年仍站在木桩旁,手掌搭着封水麻绳。挑水汉去石板边查看积水,没有插手这边的交易。

冯知数压低声音。

“这消息我已经听到一半了。”

“你听到的是有人问过。你不知道他问了什么。”

冯知数抬头。

朱由检把问路内容说了一遍:

“问取木路通不通北坡。问近几日有没有伤人借墙。问有没有人拖着重物往这边来。说话的人在前,后面还有脚步。没人看清牲口,也没人看清狗。”

冯知数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先看挑水汉,再看木桩后的杂草。

“你们不是从取木路直下来的?”

“我们走的是旧路和缓坡。到水口之前,没有碰过木桩。”

“你们后面有没有狗?”

“没有。”

冯知数没有马上相信。

他看了一眼温迟。温迟靠在梁济川身旁,脸色发白,已经没有力气再走断口。

“你们能保证吗?”冯知数问。

朱由检道:“我只能保证我们没有带狗。不能保证北边问路的人会不会继续找。”

冯知数捏紧炭条。

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可若朱由检说“没有人跟来”,事情反而简单得不可信。眼前十人一路拖着两副架子,痕迹重得无法遮掩。有人已经在断口看过拖痕,问路也问到了取木路,危险并没有因为水口横草没断而消失。

“我可以把这层消息算进账里。”冯知数说,“但只算消息,不算担保。”

“可以。”

“你们不能把我算成你们的人。”

“可以。”

“也不能让十个人去找我要粮。”

“可以。”

朱由检答得太快,冯知数反而不安。

“你不问我要带谁?”

“你会说。”

冯知数捏着炭条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朱由检贴地的拖架,又看向水罐。

水罐空了。

两副拖架旁没有粮袋,没有牲口,也没有能立刻拿去换粮的银钱。除了刀和人情,这支队伍什么都缺。

冯知数没有把炭条落下。

“你们若只拿这层消息来换,我只能回一层。”

“说。”

“水口东边,有一处给脚户棚供草料的旧料房。不是粮仓,里面的东西也不归我。草料房偶尔收糠饼、豆渣和陈麸,脚户吃不完,才会拿出来换。”

梁济川问:“距离?”

“按脚户走法,半日不到。你们拖架走不了这么快。”

冯知数立刻补上限制:

“别想着跟我去。你们十个人一动,料房的人不会先看粮,会先看你们身后有没有兵。你们只能派一个人,带凭记去外面问。”

朱由检道:“凭记是什么?”

冯知数从布袋里取出一张折过多次的废账纸。

纸上只有几道墨线和半个残缺的账符。冯知数把纸撕下一角,用炭条在背面写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这不是粮票。”他说,“也不是我的名帖。只是让看门的人知道,来问的是脚户棚欠账上的人。能不能换到东西,要看当天有没有余粮。”

“能换多少?”

“先别问多少。”

冯知数把纸角收回掌心。

“你们连人都没有派,问多少没有用。再说,料房若没有余粮,这张纸就是废纸。”

朱由检看着纸角。

“你要什么?”

“不是我要。”

冯知数回头看了一眼水口。

“脚户棚的人要知道,北边问路的人有没有跟下来。你们方才说的消息,我得带回去。但我不能把十个人、两副架子和两个伤员的事全说出去。说得多了,他们会怕。说得少了,他们又不会给我看粮。”

“你准备怎么说?”

“说今早有人在取木路外头查过拖痕,水口这边来了伤队,但没有新脚印下缓坡。这样既能让他们防着,也不至于让他们以为追兵已经到门口。”

冯知数说完,马上又道:“这句话若说错,料房封门,我也进不去。”

他把责任再次推回自己。

胆小,却不是没有判断。

朱由检道:“你要带这层话回去。”

“我只带话,不带你们。”

“可以。”

“然后我把纸角放在外层接头处。你们只能派一个人来。不能带出鞘的刀,不能带第二个人,也不能问我东家是谁。”

朱由检没有立即答应。

一个人去接头,意味着那个人可能被扣下,也可能把粮路和水口同时暴露。可十人继续留在水口,等不来粮,也等不来足够的水。

温迟抬起头。

“我能看路。”

他的声音很轻,腿还在发抖。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你刚走过断口,不能再去半日路。”

温迟没有争辩,重新靠回梁济川身旁。

常顺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不能抓刀,却还能走一段。秦大河和骑马人的伤势更重,丁三不能离开卢照山,水边女人和沈满仓不能负重。眼下真正能带着凭记去外层接头的,只剩常顺。

常顺抬眼看朱由检。

两人没有说话。

冯知数看懂了这个停顿,脸色更加难看。

“我先说好,去的人未必能换到粮。要是他在外头出了事,我不负责把人找回来。”

“你只负责把凭记放到该放的位置。”

“对。”

“接头时间?”

“天黑前。再晚,脚户棚只收自己人,不接外头的账。”

朱由检看向常顺。

“你去。”

常顺没有立即答应。

他右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按着腰刀鞘。离开水口后,他没有第二个人照应;若真被拦下,朱由检无法派人迅速追上。

“我不带刀出鞘。”常顺道。

“刀也不能给他。”朱由检看向冯知数。

冯知数立刻摇头。

“我不要刀。可他若连刀都不带,脚户棚的人更会觉得不对。”

常顺抬起腰刀,用左手将刀鞘横在身前。

“刀在鞘里。我不拔。”

冯知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

“那便只能这样。”

他把纸角递给朱由检,却在松手前又收了回来。

“先别给他。”

朱由检看着他。

“你怕什么?”

“我怕他拿着我的记号,转身去找别人。”冯知数说道,“也怕你们拿到纸角以后,觉得我没用了。”

这句话说得很直。

他说完便有些后悔,手指开始揉右耳后的烫疤。

朱由检没有逼他。

“等水取到,再把纸给常顺。”

冯知数这才松手。

石槽里的水仍在慢慢积聚,第三块木牌挂在木桩最下方。前两份水已经取走,挑水汉开始为主队准备最后一份。

冯知数站在水口外侧,手里捏着那枚算筹。

他没有成为主队的人。

可他已经把一条可能救命的粮路,压进了双方都输不起的第一笔账里。

日影继续向西移动。

过了许久,浅槽里的水终于积到能够舀取的深度。挑水汉先用木勺撇去浮在水面的泥沙,又让最清的一层沿着石槽缓慢流出。

丁三把空水罐抱到石板旁,却没有直接伸手去接。

挑水汉将水勺递给灰衣青年。灰衣青年蹲在石槽前,一勺一勺把水倒进罐里。每倒一勺,他都要等石缝重新渗水,不能把泥沙一并舀走。

水量积得很慢。

罐底先湿了一层,随后才出现浅浅的水面。水面升到罐底上方不高的位置便停住了,再没有继续上涨。

冯知数看了一眼罐壁湿痕。

“只够续一阵。”他说,“今晚还得省着喝。”

没人反驳。

丁三把水罐抱回卢照山拖架旁,重新压好罐盖。水罐没有装满,十个人也没有因此恢复体力,最多只是有了继续等下去的余地。

冯知数将纸角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没有接,示意常顺过来。

常顺走到拖架旁,用左手接过纸角。他没有展开,只将纸角夹进左手指缝,又用带鞘腰刀压住衣襟,防止纸角被风吹走。

冯知数盯着他的手。

“到了外层接头处,把纸角放在一块缺口石头下面。放下就走,不要等人从料房出来。”

常顺问:“若有人先拿走?”

“那便说明有人知道这条账。”

“若没人拿?”

“等到天黑前,你也得回来。”

常顺收起纸角。

朱由检看着他。

“记住,不进脚户棚,不问东家,不看人脸。只把纸放下,确认有没有回应。”

常顺点头。

冯知数将最后一枚算筹收进布袋,又看了一眼装有有限清水的水罐。

“这点水拿到手,说明你们还守规矩。可粮路不是水口,那里的人不认你们守不守规矩,只认你们能不能把账接上。”

他说完便往缓坡方向退。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我会在外层等一小会儿。”

朱由检抬眼看他。

冯知数连忙补道:“不是带路。我只在看得见旧料房外檐的地方等。若你们的人被扣,我不进去救,也不会替你们喊冤。”

“够了。”

冯知数这才转身。

常顺站在坡口,看着纸角藏进衣襟。

水罐里只有浅浅一层水。

粮食仍然没有。

而天色正在变暗,外层接头的时间已经开始减少。

第3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