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亮透,梁济川已经蹲到断棍和半截枪杆旁边。
他先拿起断棍,用手掌压住中段,缓慢加力。断棍没有立刻折,可裂纹已经顺着旧伤往里走。半截枪杆比断棍直,却只够横在一副拖架中间,不能拿来做两侧承人的长木。
“都不能当长杆。”梁济川把两件东西放回原处,“可以做横撑。”
朱由检仍侧靠在土脊内侧。秦大河坐在他右前方,用左肘托住他的右肩;骑马人守在后面,以右前臂抵住他的后背。
两人昨夜抓过旧绳,手上都添了新伤。只要其中一人离开,朱由检便会重新沿着斜坡滑下去。
卢照山在更低处,右腋压着丁三的肩膀。丁三同样不能离位。
真正还能走出去找木的人,只剩梁济川。
常顺看了一眼已经发白的东边。
“土脊往北有一段荒坡。昨夜没听见人走动。再远我没看过。”
温迟仍守着后坡。他低声道:“木轮后头没有脚步。南边也静。”
水源方规定他们日出前离开。眼下的危险很清楚:没有拖架,朱由检和卢照山走不了;留在这里超过时限,刚结清的水账便可能重新生出麻烦。
梁济川问:“谁的刀还能用?”
常顺抬起左手,指向沈满仓腿边的浮土。
他的腰刀还埋在那里。
沈满仓用脚跟拨开浮土,露出刀鞘。常顺伸左手把腰刀捞出来,却没有直接递给梁济川。
“刀口原来没缺。”常顺道,“回来时我要看。”
“砍四根木,刀口一定会伤。”
“伤到哪一层,回来再算。”
梁济川看着他。
常顺没有效忠朱由检,也没有把梁济川当成自己人。他肯借刀,只是因为众人若走不了,这把刀最后同样带不走。
梁济川接过腰刀,慢慢拔出一寸。刀身没有锈死,刃口却早已不是新刀。
“我只在土脊北面找,不往木轮后走。”
“我跟到坡口。”常顺道。
“你的右手不能抓木。”
“我看路,也看你有没有越界。”
梁济川没有拒绝。
两人从土脊北侧绕出去。常顺走在后面,右腕贴在腹前,左手拨开挡路的枯草。梁济川走在前面,每过一处高过膝盖的草丛,都先用刀鞘探一下地面。
荒坡上没有成林的大树,只有几丛长在石缝边的细直木。多数木杆弯曲分叉,最粗的又扎在石根里,凭一把腰刀和一个人,天亮前根本砍不下来。
梁济川接连看过几处,最后停在坡背一片背风的浅沟旁。
那里有几根直木从塌土边长出来。粗细只比手腕略大,木身不算坚硬,却比草根旁那些弯木直得多。
常顺走到几步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来得及?”
“只能取靠外的四根。”
梁济川脱下发灰的旧军褂,铺在地上,免得砍下来的枝条滚进草里留下大片乱痕。他双手握住刀柄,先从其中一根直木的背风面下刀。
第一刀只砍进去浅浅一层。
腰刀不是斧头。刀刃切入湿木后,拔出时带着细碎木屑。梁济川没有连续猛砍。他换到另一侧,让两道缺口慢慢合拢,避免直木突然朝自己倒下。
砍到一半时,刀口卡进木芯。
他向外抽刀,腰刀却没有立刻出来。梁济川只能用肩膀顶住直木,右脚踩住根部,慢慢把刀刃晃松。
常顺站在旁边,没有上手。
他右掌一旦重新开裂,连回去的路都可能走不稳。
直木终于断开时,梁济川的呼吸已经重了。湿透后又晾了一夜的军褂贴在背上,肩胛每次起伏,布面都会绷紧。
他没有停。
第二根直木砍到一半,腰刀刃口崩出一个米粒大的缺口。
常顺看见了,脸色微沉。
梁济川把刀递给他看。
“第一处伤。”
“还能砍?”
“能。再砍下去,缺口会扩大。”
“还差两根。”
梁济川收回刀。
“所以不能再照原样砍。”
后面两根直木,他没有从中间硬断。梁济川先削去根部一侧的泥土,再压住木身来回扳动,让根下本就不深的木须逐渐松开。腰刀只负责割断剩下的细根。
第四根直木倒下时,东方已经露出一线灰白。
梁济川把四根直木的枝杈削去,又用旧军褂裹住较细的一端,将四根木头并在一起,拖着往回走。
木头从浅沟里拖出来,留下四道浅痕。常顺没有帮他抓木,只走在后面,用左脚把翻起的湿土踢回沟底,再用枯草扫乱拖痕。
他们回到土脊时,梁济川的双臂已经发沉。
四根直木放下,秦大河先看木头,再看梁济川手里的腰刀。
刀刃上多了一处缺口,还有几道卷起的细边。
常顺用左手接过腰刀,拇指沿刀背慢慢摸了一遍。
“缺一处,卷了三处。”
梁济川道:“以后有磨石,我来磨。”
常顺把刀收回鞘中。
“先欠着。”
这句话没有亲近,却也没有拒绝他下一次用刀。
梁济川蹲下排木。四根直木并不一样粗,其中一根略弯。他把较直、较粗的两根留给朱由检,另外两根留给卢照山。
半截枪杆被他横放在第一副拖架前端,断棍则放在后端。
绑木的东西最难找。
水源方的旧绳不能带走,朱由检膝上的缆绳也不能拆。众人身上没有完整的长绳,只能从外衣下摆和破损腰带上想办法。
梁济川先解下自己的腰带,又将旧军褂一边已经撕开的袖口扯成长条。
水边女人看了一会儿,也从包头灰布最外侧撕下一段。她没有把整块灰布交出去,只撕下沾满泥、无法再贴伤口的那层。
丁三从腰间解下一截短带。
“这截能用。”
“你还得撑卢照山。”梁济川道。
“腰带不替我撑人。”
梁济川接了。
第一副拖架很快扎出形状。两根长木并排,前后各有一根横撑,中间用旧军褂和几段布条兜出承人的位置。
梁济川没有立刻让朱由检躺上去。
他先把竹筒、断棍旁的碎石和几件藏物压在拖架中间,再抓住前端,向前拖出半步。
右侧那根长木立刻向外滚。
后端布结也跟着滑开,压在中间的石块掉下来,砸进浮土。
“不能承人。”沈满仓道。
他说得直白。刚才若躺在上面的是朱由检,右侧长木一滚,伤腿就会直接撞地。
梁济川把散开的布结重新拆下。他用腰刀在两根长木绑扎处削出浅槽,让布条陷进槽里,再把横撑换到槽口以内。
常顺见他又拔刀,提醒道:“别拿缺口硬撬。”
“只削皮,不撬木。”
第二次扎好后,梁济川没有再压碎石。他让沈满仓坐到拖架中间。
沈满仓双臂不能使力,却能屈膝坐稳。他把两腿分别压在两根长木内侧,身体重量完全落在旧军褂兜出的布面上。
梁济川抓住前端向前拖。
拖架滑过土面。
右侧长木仍有轻微转动,但布结卡在浅槽里,没有继续外滑。后端的断棍也没有脱开。
梁济川拖出两步才停下。
沈满仓从架上下来时,腰后的旧军褂已经被拉出一道新裂口。
“能承人。”梁济川道,“不能过尖石。也不能只拖前头,后面必须有人扶住两根木尾,不让它们左右摆。”
第二副拖架用剩下两根长木扎成。横撑只能从刚削下来的粗枝里选。绑到最后,梁济川手里的布条已经不够。
卢照山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衣。
“割我的袖子。”
丁三道:“左肩伤口还得遮。”
“割右边。”
梁济川没有听卢照山的。他从自己旧军褂的另一只袖子上再撕下一条,把最后一道横撑缠紧。
那件旧军褂从此只剩半边袖子,腰带也没有了。
两副拖架并排放在土脊后。第一副能用,第二副刚扎好,还没有真正承过人。
罐里的水又少了一层。
梁济川砍木回来后喝了两小口。常顺只润了润嘴。其他人没有再分水。日头一旦升起,他们还要拖着两名伤员离开,罐里的水必须留到路上。
矮石墙那边传来年长取水者的催促。
“日头要出来了。”
朱由检看向两副拖架。
“先试我的。”
秦大河和骑马人一前一后扶住他。秦大河只能用左肘托住朱由检右腋,骑马人则以右前臂护住他的后腰。两人把朱由检从侧靠慢慢放平,再向拖架上挪。
右腿越过长木时,朱由检膝上的粗麻布蹭过木皮。
新血立刻渗出来。
梁济川托住他的右脚踝,让整条伤腿保持伸直。直到朱由检的后背落进布兜,他才松手。
拖架没有散。
梁济川站到前端,双手抓住两根长木。骑马人走到后端,用仍能承力的右前臂压住左侧木尾,防止拖架偏转。
“走一步。”朱由检道。
梁济川向前拖动。
拖架在平土上滑出一步。朱由检的右腿没有落地,可右侧长木碰上一块埋在土中的碎石,整个拖架顿时向左歪斜。
骑马人急忙用右腿顶住木尾。
他的右手昨夜已经用伤,无法同时抓稳另一根长木。拖架虽然没有翻,左侧木杆却向外偏了半掌。
梁济川停下。
眼下的问题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
一副拖架需要前面有人拖,后面还要有人稳。两副拖架同时走,至少要四个能够持续使用手臂的人。
梁济川可以拖一副。
可秦大河左掌裂开,骑马人两手都不能久抓,丁三不能离开卢照山。常顺、水边女人、沈满仓和温迟同样承担不了持续拖行。
两副拖架做成了。
十个人却凑不出四只可靠的手。
土脊下方,年长取水者再次开口。
“日头出山前,你们必须离开。”
第一线晨光已经落上矮石墙。
第30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