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又颤了一下。
水边女人贴着深口右侧石壁,没有伸手去碰。她盯着两根旧木之间那道细缝。缝很窄,原先只往外吐细小的水泡。此刻水泡停了,缝里的黑水却在缓缓升高。
灰衣男人半蹲在积水里,左手按着靠近石阶的外侧旧木,右手撑住石壁。
“看哪头先动。”他说。
水边女人点了一下头。
深口里的光从上方斜落,只照亮灰衣男人半边肩背。再往下,旧木、水面和石壁都混在阴影里。水边女人仍能看清木头上湿亮的裂纹,也能看见细缝里的水正一层层漫过木屑。
灰衣男人没有抬木。
他先把左掌往下压了半寸。
外侧旧木没有沉。
木头深处却传出一声轻响。不是断裂,更像木身被什么从另一头顶住,硬生生擦过了石面。
水边女人立刻转眼看向靠近水道深处的内侧旧木。
内侧旧木没有挪动,贴水的下沿却先抖了起来。水面上的细纹从深处往外扩散,碰到她脚边的石壁,又折了回来。
“停。”她哑声道。
灰衣男人没有再加力,却也没有立刻松手。
“哪一根先动?”
水边女人抬起左手,指向靠近水道深处的内侧旧木。
“里头这根先抖。”
灰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着的外侧旧木。
“可我手里这根在往上顶。”
水边女人摇头。她蹲不下去,只能扶着石壁慢慢压低肩膀。右掌刚贴上湿石,掌心裂口便被冷水泡开。血还没有流出来,翻白的皮肉先疼得她手腕一缩。
她没有继续往下压,只把脸凑近两根旧木之间的细缝。
“深处的水先撞里头那根。那根动不了,水才绕回来,顶你手里的。”
灰衣男人看了她一息,右脚在水底换了位置。
“你扶我肘。只扶一下。”
水边女人没有去抓旧木。她用左手托住灰衣男人的右肘,右肩抵着石壁。这个姿势只能防止灰衣男人往水里滑,不能替他承受旧木的重量。
深口上方,常顺跪在石沿外,左手托着受伤的右腕。他看不见两根旧木,只能看见灰衣男人的背和水边女人抵在石壁上的肩。
年长取水者站在常顺身后,没有催。
石槽另一端,瘦高取水者仍守着那截露出的黑色边角。他没有再碰横向硬物,只把耳朵贴近槽壁。年轻取水者站在木轮旁,一只脚抵着空罐,防止罐身沿着斜地滚动。
木轮没有转。
石槽里也没有新水。
灰衣男人在深口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要把外侧这根松开半指。你只看两根木中间的缝。”
水边女人左手仍托着他的肘,眼睛盯住木间细缝。
灰衣男人把按在外侧旧木上的手掌稍稍往回收。
木头起初没动。
下一刻,外侧旧木靠近石壁的一端忽然弹起了一点。
只有一点。
灰衣男人的肩膀却被这股反力撞得往后一偏。水边女人左手猛地托住他的右肘,腰侧旧伤随之绷紧。她右脚踩着的石面全是水苔,鞋底向后滑了半掌。
她的后背撞上石壁。
掌心裂口也在这一下里重新挣开。血刚渗出来,便被积水冲淡。
“看缝!”灰衣男人低喝。
水边女人抬眼看去。
原本缓慢上升的黑水突然从细缝里鼓了出来。先是一股细流,贴着内侧旧木的下沿往深口里钻。紧接着,水里夹着的碎木屑一齐翻转,尖头全朝向他们站立的地方。
水没有流向外面的石槽。
水正往深口里倒灌。
“松手!”水边女人喊道。
灰衣男人立刻把左掌从外侧旧木上撤开。
那根木头重重落回原处。闷响贴着石壁传开,水面猛地抬高,撞上两人的小腿。
水边女人脚下一滑,左手再也托不住灰衣男人。灰衣男人反手扣住她的左前臂,把她往右侧石壁上一送。
她的膝侧撞在石棱上,整条腿顿时发麻。
灰衣男人也被回水推得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内侧旧木。他没有再去扶木,只把手掌撑在水边女人肩侧的石壁上。
两个人都停住了。
细缝里仍在进水。
水势比方才慢,却没有断。
水边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下口时只漫过鞋面的积水,此刻已经淹到脚踝上方。通往上方的石阶,最低一层也被水盖住了半边。
危险已经看清。若再把外侧旧木往回挪,深处的水会绕过内侧旧木,先灌满他们所在的深口。外面的石槽能不能恢复尚未可知,他们两个人的退路却一定会先被淹掉。
“上来!”
常顺的声音从深口上方传下来。
水边女人抬头,只能看见常顺压在洞口边缘的半张脸。
灰衣男人没有回应。他等细缝里的水流稍缓,才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
“还能走吗?”
水边女人试着抬起刚撞过石棱的腿。膝侧发木,腰也使不上力。她没有说能,只把左肩贴紧石壁,慢慢挪向通往上方的石阶。
“能退。”
灰衣男人看了一眼她泡在水里的右手。
“别再扶木。”
水边女人哑声道:“本来也扶不了。”
灰衣男人没有接话。他先退到石阶下方,侧过身体,让出靠墙的一线位置。
“你先上两阶。别出深口。”
水边女人用左手扶墙,右脚先踩上最低一层石阶。石面被回水打湿,她的脚刚落下便向外滑。灰衣男人托住她的左肘,只扶到她站稳,随即松手。
两个人没有离开深口。
他们只是从积水最深的地方退开了。
地面上,常顺看见水边女人的肩膀重新出现在洞口阴影里,紧绷的左手才稍稍松开。
年长取水者往深口里问:“槽能开吗?”
灰衣男人抬起头。
“不能。”
瘦高取水者立刻离开槽壁,朝木轮那边摆了摆手。年轻取水者没有动空罐,只把原本搭在木轮上的手放了下来。
石槽继续封着。
木轮也不会转。
年长取水者皱眉道:“两根木都不能动?”
“靠石阶的外侧旧木不能直接往回抬。”灰衣男人说,“深处那根替它挡着水。得先固定深处那根,再松外侧这根。顺序倒过来,水就会先灌进深口。”
常顺问:“刚才这一趟怎么算?”
年长取水者看向他。
常顺仍跪在石沿旁,右掌垂在胸前,五根手指都在轻微发抖。他没有要求交水,只盯着对方的脸。
“石搬了,泥清了。人也照你们的话下去了。木头没开,是这条水道不能照刚才的法子开,不是我们没做。”
年长取水者没有立即回答。
深口里的灰衣男人先开了口。
“旧工记着。刚才也算试过一回。”
常顺看向深口。
灰衣男人仍站在下方,半边裤腿泡在水里。他没有看常顺,只俯身摸了摸内侧旧木的上沿。
“可这一回不算开水道。”他补了一句。
常顺干裂的嘴唇一动,带出一点血。
“那下一回怎么做?”
灰衣男人用指节敲了敲内侧旧木。
“先拿绳套住这根。上面有人抓稳绳子,不让它偏。我在下头松外侧那根。”
年长取水者问:“下头已有两个人,还不够?”
“她只能看水,也只能扶我一下。”灰衣男人说得很平,“让她一直抬木,水没开,人先折在里面。”
水边女人靠在第二级石阶上,没有反驳。她把右手按在衣摆上,想压住掌心的裂口,湿布却很快洇出一块暗红。
常顺看见了,喉结动了一下。
土脊后,朱由检仍被秦大河和骑马人托在缺口内侧。
他看不见深口,只能看见木轮旁的人先抬手,后放手;也能看见常顺一直没有站起来。方才深口里的闷响顺着石壁传上来时,秦大河的左肩下意识绷紧,骑马人的右前臂也往朱由检后腰多托了半寸。
卢照山坐在土脊最低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三爷,下头没成?”
“没成。”朱由检说。
他没有追问出了什么事。
木轮没有转,空罐没有动,常顺也没有往回走。这三件事已经够了。
温迟仍趴在后坡,盯着木轮后方。沈满仓用双腿夹住竹筒,手臂垂在身侧。丁三没有离开卢照山,只抬眼看向土脊左边。
他们都在等水。
等到日头越过土脊上方,阴影往里面缩了一截,深口那边才又传来灰衣男人的声音。
“从上头放绳。”
年长取水者走到洞口边。
“怎么放?”
“绳先绕住内侧旧木。上头有人抓住绳子,不让这根木偏。我在下头再松外侧旧木。”灰衣男人停了一下,“绳抓不住,水会灌进来。拉得太狠,内侧旧木也会被带偏。”
常顺问:“要几只手?”
“一双能抓稳绳的手。”
年长取水者低头看向常顺泡白裂开的右掌,又转头看了一眼土脊方向。
“你不能抓。”
“我知道。”
“下头那个女人也不能。”
常顺左手托紧右腕。
年长取水者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木轮旁的一卷旧绳。
“先前的规矩不改。第三个人不能下到矮石墙这边,也不能到水源跟前露面。”
常顺盯着他。
年长取水者继续道:“我们把绳送到土脊脚下。你们的人留在土脊后,只许伸手抓绳。人若越过土脊,让我们看见,当日的水照旧作罢。”
这不是放宽人数。
水源方只是把下一份力气,送到了他们藏身的土脊后面。
“旧工继续记。”年长取水者说,“深口里这一回也记。”
他用脚尖拨了一下那卷旧绳,却没有把绳交给常顺。
“下一回,另算。”
第2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