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八月中旬,深夜至三日后|朱由检,三十三岁
下口先传来一个男人数数的声音。
“一个拿木头的,一个腰里没刀的。右手还流着血。”
秦大河站在旧沟最窄处,左手横着短木,右手垂在身侧。包住虎口的袖布已经湿透,血顺着手腕往下爬了一线。
他没有回头,只冲黑暗里说:“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就当你冲口。”
沟外的男人笑了一声。
笑声发干,像两块烧裂的木炭互相擦过。
温迟守在后面的沟弯。他听见声音,立刻退到能看见白石的位置,朝外檐喊道:“下口来了一个人,手里有半截枪杆。”
常顺仍坐在白石外。他没有越过石头,只把横在膝上的连鞘腰刀转了一个方向。
“后头还有人。”常顺盯着下口外侧的荒草,“左边草动了两次,右边也有。”
外檐柱下,朱由检靠着沟壁,右腿伸直。膝上粗麻布里的血已经洇到外层,水边女人一只手压着布边,不让他再挪腿。
朱由检抬头看向左上石台。
持旧弩的瘦汉已经伏低身体,弩头正对下口。持斧老人站在篱门后,没有询问来者身份,脸上也没有意外。
“你们认识他。”朱由检说。
持斧老人盯着沟外:“认识他的声音,不敢认他今晚带回来的东西。”
黑暗中的男人终于往前走了半步。
朱由检借着棚下暗红的炭火,看清一件熏黑的旧军袄。来人左眉缺了一截,右手握着半截没有铁头的枪杆,两只脚上的鞋并不成双。
“卢照山回来换饭。”男人说道,“我身后有三个。都活着,都想从我背后过。”
他说完,又向自己左边让开一点,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别挤。守口得排开。”
秦大河没有让路:“你先停住。”
卢照山歪头看着他,涣散的目光落在秦大河空着的腰间。
“你的刀叫里头人拿了。右手也坏了。你怎么守?”
“用左手守。”
“左手慢。”
“够打第一个。”
卢照山咧开嘴,正要再说,朱由检忽然看见他身后左侧的沟壁下多了一块黑影。
那块黑影贴着地面移动,手中一根细长东西已经越过卢照山小腿。
“秦大河,左下!”
朱由检的声音刚落,一根削尖木杆便从沟壁下猛地捅出,直奔秦大河腹部。
秦大河左手压下短木,硬砸在木杆侧面。两根木头撞在一起,他少了右手支撑,肩膀被震得向后偏了一步。
卢照山脸上的笑同时消失。
他没有转身找人,反而迎着木杆撞了进去。肩膀先抵住杆身,半截枪杆从下往上一挑,正卡在来人的肘窝。那人手臂被顶开,卢照山已经贴到他胸前,一记头槌砸中面门。
骨头撞击的闷响传进旧沟。
第二个人从卢照山身后扑出,短刀横着割向他的左肩。刀锋划开旧军袄,卢照山肩头立刻冒出一片黑血。
他连眉头都没动,反手用枪杆尾端捣中对方膝窝。持刀者腿一软,跪进泥里,随即又滚向外侧,爬起来便逃。
第三个人沿右侧沟壁冲过秦大河,想越过沟弯往白石方向钻。
温迟已经看清来路,边退边喊:“右边一个,过了下口,正往沟弯来!”
朱由检没有移动右腿,只盯着石台上的旧弩。
“他再走三步,就会越过沟弯。”
持斧老人抬起斧柄,在篱门上重敲一下。
弩弦骤响。
一支短弩箭从左上石台射下,扎进那人左腿外侧。那人扑倒在沟弯前,手中的短刀脱手滑出。常顺从白石旁站起,用连鞘腰刀封住他往里爬的方向,脚始终留在白石外。
下口处,最先偷袭秦大河的人还在挣扎。
卢照山一膝顶住那人的后腰,半截枪杆横压其颈侧。那人满脸是血,手中的削尖木杆已经掉了,却仍被压得喘不上气。
“卢照山,停手。”朱由检说道。
卢照山没有抬头:“他刚才想杀人。”
“他的兵器已经落了。留活口。”
“留给谁?”
“留给问路的人,也留给你换饭。”
卢照山肩头的血正沿着手臂往下流。他盯着身下那人看了两息,枪杆又往下压了一点。
秦大河用左手短木抵住枪杆末端。
“够了。”秦大河说,“你再压,他就死了。”
卢照山缓缓松开枪杆。
持柴叉汉子这才越过篱门,先将沟弯处中箭的人拖到白石以内,又用草绳捆住卢照山脚下的俘虏。持斧老人仍站在篱门后,没有放下斧头。
逃走的那人已经没了动静,只在沟外留下几滴血。
卢照山站直身体,左肩伤口随动作再次张开。他望着空无一人的身侧,低声说道:“跑了一个。今晚算少了一个。”
水边女人看了一眼他的肩膀:“伤口还在流。再抡几下胳膊,血止不住。”
持斧老人沉默片刻,朝外檐偏了偏头。
“让他坐柱外。不能进篱门。”
卢照山走过白石时,弩手的弩头始终跟着他。常顺向旁边让开半步,没有替他收枪,也没有问他从哪里来。
俘虏很快交代,他们来自西沟外的破窑。山下粮价涨得厉害,三人先前已经摸过两次炭棚,今晚想借卢照山回来的机会钻进来,看棚里究竟有几个人,粮食又藏在哪里。
他们不认识朱三,也不知道北坡和半座山信物。
持斧老人听完,只让柴叉汉子堵住两人的嘴。
“弩能看住下口,拦不住贴沟壁钻进来的人。”老人对朱由检说道,“我们三个若都离开篱门,棚后便空了。让你们守口,就是看你们遇见人时会堵在外头,还是领到棚边。”
朱由检看了一眼秦大河重新裂开的右手,又看向卢照山肩上的刀口。
“这一夜已经守住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天色开始发灰时,柴叉汉子从篱门内提出一只小布袋,又把秦大河的腰刀放在白石以内。
“粮按先前说的,只算八个人。”持斧老人说道,“刀也还你。外檐再留三日,每夜替我们守一班下口。三日后收炭的脚户上山,你们必须走。”
秦大河走到白石旁,用左手拿回腰刀。他先看刀鞘,再看刀柄,确认没有被拆动,才将腰刀重新挂回腰间。
右手已经肿起,连握紧都做不到。刀虽然回来了,他仍无法像从前一样拔刀迎敌。
丁三打开布袋。里面是掺了豆壳的碎高粱和黑糠,煮成稀粥,八个人也只够撑三日。
卢照山坐在外檐最边上,左肩包着水边女人替他压上的旧布。他盯着粮袋,忽然抬起手,朝身边空地数了九下。
“还少九份。”
丁三攥住布袋口,没有接话。
朱由检说道:“粮只给活人。死人的名字,你说给我听。”
卢照山抬头,眼里的散乱慢慢收住。
他一连说了九个名字。有的是全名,有的只有军中绰号。说到最后一个时,他停了很久,像在等那个人自己应声。
朱由检按原来的顺序,把九个名字重新说了一遍。
一个也没有错。
卢照山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你记住了?”
“他们跟你守过同一个口,名字该有人记着。”
卢照山低下头,半晌才说:“潼关败后,旧上官说去找粮,让我们十个守一条炭沟。追兵放了火,他带粮走了。九个没爬出来。我从排烟洞里出来,脑袋让焦梁砸了一下。”
持斧老人在篱门后接了一句:“他以前是营门什长。清醒的时候比谁都能守,闻见焦味便会数那九个人。右岔不收他,只让他在下口换饭。”
朱由检从自己那份粗粮里分出一半,放到卢照山面前。
“先吃活人的这一份。”
卢照山没有立刻伸手:“你怕我疯起来杀错人吗?”
“怕。”
“还给我粮?”
“你昨夜停了手,也替秦大河挡了刀。该给。”
卢照山看向秦大河。秦大河腰间已经有刀,右手却仍垂着,只能用左手端起缺口木碗。
“我先替你们守三日。”卢照山说道,“看看你会不会也把人丢在最后。”
朱由检没有要他现在表忠。
“你自己看。”
天亮以后,右岔依旧没有变成可以久住的地方。
接下来三夜,秦大河和卢照山轮流守下口。温迟仍停在沟弯,只负责观察来路、往外檐传警。常顺不接炭棚的差遣,照旧坐在白石外,看着他自己的退路。朱由检、水边女人、丁三、骑马人和沈满仓则留在外檐柱外,按各自的伤势和体力做能做的事。
炭棚每天只给一罐水。九个人分那点粗粮,煮出的稀粥连碗底都盖不住。常顺那一份水粮仍由丁三放到白石旁,他自己取,不进外檐,更不靠近篱门。
秦大河的腰刀重新在身,右手伤口却在第二日肿得发亮。他只能改用左手练习拔刀,速度比原先慢了一大截。
丁三将缆绳断股处剪掉一段,重新打结。绳子短了近三成,拖轻物尚可,再也承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骑马人左腕结出一层薄痂,手指仍不能抓握。沈满仓的断棍又短了一寸,只能用来探地,不能再当可靠的支撑。
朱由检的右膝也没有好转。第二日换布时,粗麻布已和血肉黏在一起。水边女人只能用半碗水一点点润开,重新压住伤口。剩下的粗麻布只够再换一次。
卢照山的肩伤同样限制了左臂。每到夜里,他仍守在下口,却不再独自追出旧沟。朱由检叫他退到沟弯,他便退;叫他留活口,他也没有再补最后一下。
第二日午后,距右岔十余里的东边磨坊,携狗追踪者查到两只新换粮的麻袋。
麻袋属于路过的石匠,与北岸上来的逃人无关。狗在磨坊猪槽和柴灰之间转了许久,肩侧旧伤再次被木刺刮开,没能找到可以继续追下去的气味。
去西边荒坡的人只找到几处旧炭灰和脚户留下的草绳。
领头者没有因此找到右岔。他只让人去山脚等下一批收炭脚户,准备逐一查问近来哪座炭棚少了粮。
这一层动作,右岔里的人还不知道。
第三日傍晚,八月中旬已经走到尾声。
持斧老人将最后一罐水放到白石以内,告诉众人,收炭的脚户次日就会上山。外檐只能再用一夜。天亮前,他们必须离开右岔。
老人还指出一条路。
从下口往北,有一条荒废多年的旧炭道。过两道矮坡后,有一座塌顶灰窑。那里没有粮,雨后石缝里或许还能接到一点水,能否藏人要他们自己去看。
“卢疯子。”老人最后问,“你留下,还是跟他们走?你若留下,照旧一夜换一碗。”
卢照山没有去看那只粮碗。
他走到朱由检能看见的位置,将半截枪杆立在腿边,自己仍站着。
“那九个死在我前面。”他说,“我排第十个。”
朱由检看着他:“你若跟我,便要听令。叫你停,你得停;叫你退,你也得退。已经放下兵器的人,没有我的话,不许杀。”
卢照山咧嘴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疯意。
“你会不会叫我一个人留下断后?”
“我会叫你守口,也会给你退的时辰。只会死的人,我用不起。”
卢照山沉默片刻,忽然把半截枪杆重重插进脚边浮土。
“那我跟你。往后你走哪条沟,我替你守最后一个口。”
“我对外叫朱三。”
“成,三爷。”
朱由检没有收走他的兵器,也没有让他跪下。
“第一道命令,把肩口重新压紧。今夜睡足,天亮活着跟上。”
卢照山数到十,抬手压住肩上的伤口,照着他接到的第一道命令坐了下去。
第2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