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八月中旬,日影将近石窖门槛时,温迟忽然把右手从石缝里收了回来。
他没有回头,只朝秦大河竖起一根手指,又把手掌压低,沿来路缓缓一推。
一个人。正在下坡。
秦大河仍守在低门左边。他把腰刀往身后挪了半寸,免得拔刀时被石壁卡住,这才低声问:“是常顺?”
温迟摇头。
“背着东西。”他说,“走的是旧沟。”
朱由检坐在石窖最深处。他背靠冷硬的石壁,右腿平放在身前,膝外那圈灰布已经磨得发硬。听见“背着东西”四个字,他用左手撑住地面,试着把身体转向门口。
右膝只挪了两寸,一股热痛便从膝盖里面钻进膝窝。那条腿像被钝刀从骨缝里慢慢剖开,逼得他停住呼吸。
骑马人立刻从右侧俯下身,用右臂托住他的后腰。左腕仍垂在身侧,肿处未消,碰不得绳,也使不上力。
“别动腿。”水边女人蹲在朱由检膝旁,哑着嗓子说,“里头的热还没退。再拧一次,今晚更难走。”
朱由检没有再动。他抬眼看向低门。
门外没有急促脚步,也没有兵器碰撞草木的声响。来人在最后一道弯前停过一次,片刻后才继续往前。每一步都踩在旧脚印压实的地方,既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催赶。
石见山下坡时就是这种走法。
朱由检低声道:“先别出门。等他露面。”
秦大河侧过半个身子,把低门让出一道只够看人的窄缝。片刻后,石见山出现在荒草后面。
他独自一人,肩上背着灰布包。
石见山没有直接进石窖。他在门前三步处停下,将灰布包从肩头解下,放到一块干石上。
“粮送到了。”
朱由检问的却是:“常顺呢?”
“留在上头。”
秦大河按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下:“被扣了?”
“他自己留下的。”石见山看向朱由检,“北坡背后有件东西,说是常在田经手过。他要去看。”
“信物呢?”
“在墙后那人手里。”
石见山回答这句话时,目光没有偏开,手指也没有碰刀。可朱由检注意到,他说起常顺时语气平直,说到信物被扣,右肩却往下沉了一点。
常顺暂时还活着。至于北坡往后会做什么,石见山不肯作保。
朱由检又问:“你下山时,常顺是什么模样?”
“还站着。刀在腰上,手也没被绑。”石见山说,“我只看见这些。过了背坡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后头有人跟你吗?”秦大河问。
“我没看见。”
石见山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没看见,不等于没有。我沿来时踩实的地方下山,中途停过两回。山腰没有人应声,沟外也没有狗叫。”
秦大河没有因此松开刀柄。他等石见山向后退开两步,才弯腰探出低门,用左手抓住粮包,把灰布包拖进石窖。右手始终留在腰刀附近。
丁三把盘好的缆绳往朱由检身边推了推,自己接过粮包。他解开灰布,里面只有几块发黑的硬饼和一把炒糠粒。
沈满仓拄着断棍挪近。他先看粮包外层,又看石见山裤脚上的碎土。
“包底没有湿泥。”沈满仓说,“他没走水沟底。裤脚外侧有白土,走的是坡边旧路。”
石见山看了沈满仓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水边女人取出一块硬饼,先放到鼻下闻,又掰下一角,用舌尖轻碰。
“没闻见酸味,也没有明霉。”她说,“可谁也不能说里头一定干净。饿得太久,不能一口吞。”
“我只闻过,摸过。”石见山道,“粮是谁做的,我没问。”
朱由检将石见山带回来的几句话连在了一起。
北坡先给粮,再扣住半座山信物,最后把常顺留下验物。墙后那个人不想立刻逼走他们,却也不肯让他们拿着一块信物便走进旧营人的门。
这包粮,只买来一段核验的工夫。
“把饼掰碎。”朱由检说,“每人先含一小块,软了再咽。隔一阵再吃第二口。炒糠先包回去。”
丁三抬头:“就这点粮,七个人分,撑不到明日。”
“本来也不等明日。”
石窖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看向温迟。温迟重新把眼睛贴到低门右侧的石缝旁,伸手在地上指了指。门外的日影已经越过先前那道石纹,离门槛只剩半掌宽。
朱由检记得来路上的每一个转折。石窖外先下缓坡,经过两段塌沟,再到第一处分岔。岔口中央有一块裂成燕尾形的青石,青石下面留有一道不会被坡上看见的浅缝。
“硬饼留一半。”朱由检道,“天黑前要走,路上也得有粮。”
秦大河皱起眉:“粮已经来了,还走?”
“正因为粮来了,才有力气走。”朱由检声音不高,“北坡若打算长久留人,不会只给这几块硬饼。这点粮只够我们撑过今晚。”
“常顺还在上头。”
“原先说过,过午不找,天黑撤离。这句话不能因为一包粮便作废。”
秦大河盯着朱由检:“那就把他扔在北坡?”
“第一道岔口,给他留一小块饼。”朱由检道,“压在燕尾青石下面。常顺走过来时见过那块石头,他找得到。过了那道岔口,我们不再留东西。”
丁三低头看了一眼粮包。给常顺留一块,石窖里的七个人便要少吃一块。
水边女人将掰开的饼角递给朱由检。朱由检没有接,先朝秦大河抬了抬下巴。
“守门的人先吃。”
秦大河没有伸手。
“你若饿得拔不出刀,”朱由检说,“这道门谁也守不住。”
秦大河这才接过饼角,放进嘴里慢慢含着。
石见山一直站在门外。他看到这里,忽然说道:“岔口那块饼,我不替你们留。”
“用不着你留。”朱由检说。
“我也不替常顺带话。”
“你答应的只是把粮送到门外。粮已经到了。”
石见山的目光在朱由检脸上停了片刻。他似乎想从这句话里听出挽留,最后什么也没听到。
“北坡那人只知道这里有断粮的人,还有人走不快。”石见山说,“石窖在哪里,有几个人,他都不知道。”
朱由检看着他:“是他没问,还是你没答?”
“他问粮往哪里送。我没答。”石见山在门外坐下,背靠一块晒热的山石,“我只说,粮送到便回来。你们的藏身地,不在这笔买卖里。”
朱由检点了点头:“你歇够了便走。去哪里,我们不问。”
石见山抬眼看他。
“你不留我?”
“留你做什么?”
“替你接常顺,或是替你找下一处藏身地。”
“你没答应。”
石见山沉默片刻,伸手拍掉裤腿上的白土:“常顺若能下来,自然会下来。他若下不来,我上去也带不出他。”
秦大河的脸色沉了下去。
“北坡能留住你,也能留住常顺?”
“能不能留住我,要试过才知道。”石见山说,“可常顺去那里,是为了找他哥。他自己不想走的时候,谁都带不走。”
朱由检听懂了。
北坡没有当场动刀,也没有把常顺绑住。拖住常顺的,是常在田留下的那件东西。
朱由检将一小块泡软的硬饼放进嘴里,没有急着咽。他等饼角被唾液浸透,才慢慢吞下去。
连着十多日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肚腹已经受不住大口硬食。眼下没有热汤,也没有药,能做的只有先吃一点,隔一阵再吃,免得这几块救命饼先伤了人。
“丁三,把炒糠分成两份。”朱由检说,“一份路上用,一份留在这里。临走前若有人已经撑不住,就拿凉水泡开再吃。”
丁三问:“常顺那块,从哪一份里出?”
“从留在这里的那一份。”
秦大河看向朱由检:“你还要在这里等到日影压门?”
“等。”
“过午的时限已经过了。”
“所以谁也不上北坡。”朱由检说,“等到日影压住门槛,只是给常顺最后一段下山的工夫。到了时候,他不回来,我们便走。”
秦大河没有再争。他把含软的饼咽下,重新坐回低门左侧。
温迟仍守在低门右边。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门槛上比了一下。阳光一点点往石窖里移,离门槛只剩不到两指。
石窖里的每个人都看见了。
他们不会一直等下去。
北坡背面,常顺正跟着那个穿旧军袄的男人往东走。
半塌矮墙后是一段多年无人修整的废路。道路贴着山腹向东绕,路面长满齐膝荒草。靠山的一侧积着碎石,另一侧则是向下倾斜的土坡。
旧军袄男人走在前面。常顺跟在他身后,右手离腰刀不到一掌,左手隔着衣襟,压住怀里的半截竹筒。
两人走出不远,前面的男人拨开一片枯黄蒿草。
草后露出半扇旧门板。
门板下面钉着两根短木,前端削成斜面。粗麻绳从板头穿过,在木头上勒出几道很深的凹痕。门板中间还有两条斜着收紧的旧绳槽,像是曾经把什么东西牢牢捆在板上。
“看。”旧军袄男人说。
常顺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门板周围的草。门板放在这里已有些日子,底下生出了淡黄草芽;可板头那段麻绳不久前被人翻动过,压在绳下的灰尘比周围浅。
常顺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挑起麻绳。
板头的绳结绕了三道,最后一道压在内侧。结头藏得很深,拖行时不会磨到地面。
常顺的指尖停住了。
“是他的手法。”
“只凭一个结?”
常顺抬起门板边缘。右侧短木上钉着半枚旧船钉,钉尖没有直穿出来,而是被人敲弯,顺着木纹压进板底。这样拖过碎石时,钉尖便不会勾住地面。
“我哥补船,也这么收钉。”常顺说,“钉尖朝里,外头摸不着。”
旧军袄男人站在一旁:“这东西是拖什么的?”
常顺摸过门板中间的两条斜绳槽,又从板角捻起一小块发黑碎布。布纤维很软,不像垫粮袋的粗麻,边缘还沾着干硬的暗色污迹。
“拖人。”常顺说,“中间两根绳压住胸口和腰,板尾没有绑脚。被拖的人两条腿能垂下去,却不能自己走。”
他继续检查板底。
左侧短木磨损很浅,右侧却几乎被磨平了一层。门板上的重量总往右边偏。要么被拖的人总向右歪,要么那人的一条腿无法收拢。
常顺抬起头:“这东西在哪里找到的?”
旧军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先说你还看出了什么。”
“我哥做过这副拖架,也亲手系过板头的绳。”常顺指向门板后端,“可后头的结被别人改过。原本应是三道压一道,现在却是一道绕三道。”
这个改法,与旧堤空船上的异常绳结一模一样。
有人在常在田之后动过这副拖架。
旧军袄男人的目光变了。他走近一步,蹲在门板另一侧。
“你确定是同一种改法?”
“确定。”
“你在别处见过?”
常顺没有回答。他的左手仍隔着衣襟压住竹筒,右手则搭在门板边缘。
旧军袄男人看见了他的动作,却没有继续逼问。他伸手拨开拖架前方的荒草,露出废路上两道已经被雨水冲浅的磨痕。
两道磨痕一路向山腹深处延伸。
“这副拖架是在前面的石坡下捡回来的。”旧军袄男人说,“旁边没有人,只有一段被割断的绳。”
常顺站起身:“带我过去。”
“信物还在我手里。”
“我知道。”
“再往里走,天黑前未必下得去。”
常顺抬头看了一眼日头。阳光已经越过山顶,背坡的阴影正沿着废路慢慢伸长。
石窖那边不会上山找他。日影一旦压住门槛,朱三便会带人撤走。
常顺仍然说道:“带路。”
旧码头以北,两道荒坡之外,那条受伤的狗正趴在一片荆条旁。它的前腿不时抽动,肩侧伤口已经结出薄痂。重新套上绳以后,它还能低头嗅闻,却不能再长时间钻进密草。
牵狗的人捏着一截干硬草根,脸色阴沉。
“码头往北没有新脚印,窄路外头也搜过了。”他说,“再往山里追,狗先废。”
旁边一人不肯放弃:“船是从北岸放走的,人就在这边。只要一条沟一条沟地翻,总能翻出来。”
领头的人蹲在地上,看着他们从旧码头带来的冷灰和湿苇芯。
“那么多人上岸,十多天没在外头起火,也没留下吃剩的东西。”他把湿苇芯折成两段,“他们若还活着,就有人给水、给粮,也有人给地方藏。”
牵狗的人皱起眉:“你是说,山里有人接应?”
“码头有船,坡里有旧路,路口还有伤人的荆条。”领头的人说,“没有熟路的人,他们走不到这么干净。”
“那还追脚印吗?”
领头的人站起身,将沾灰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继续追,或许还能碰到旧痕。可狗已经受伤,山沟又多。若把人手全压进山里,他们只会被熟悉地形的人牵着绕圈。
“抽一半人下山。”领头的人说,“先别问谁见过伤腿的人。去问附近村户,这十来日谁家少了饼,谁家的糠袋忽然轻了。”
牵狗的人问:“山里怎么办?”
“留下的人守住旧码头和宽路。狗歇半日,不再钻荆条。”
“若他们今晚换地方呢?”
领头的人望向连成一片的荒坡。
“那就让他们换。”
他抬手指向山外。
“我们先找粮从哪里进山。”
第2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