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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八月中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常顺已经站了起来。

石窖低矮,他微微低着头,左手压在怀里的半截竹筒上,右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刀柄。他隔着昏暗的窖室看向朱由检,等着一句话。

石见山站在低门外。齐腰荒草挡住了他的下半身,斜阳只照亮他半边肩膀。

“去。”

朱由检开口。

“明日天亮,你跟他上北坡。”

常顺压着竹筒的手指没有动。他先看石见山,随后才问朱由检:“你信他?”

“我信眼下没有粮。”

石窖里没人接话。

丁三身边放着盘好的缆绳。沈满仓靠着内壁,半截断棍横在膝前。水边女人刚替骑马人换过左腕上的布,旧布拆下来后,里面只剩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地方。

最后半块糠饼已经吃完。再留一夜可以,再留两日,伤得最重的人便会先倒下。

秦大河守在低门左侧。他的手仍搭着刀柄,眼睛却盯着石见山。

“谁定的只准他去?”

“北坡的人。”石见山说。

“你见过那个人?”

“没见脸。”

秦大河向门外跨出半步,肩膀挡住了大半个低门:“脸都没见,你就敢把人往上领?”

石见山低头看了一眼秦大河搭在刀柄上的手。

“我只送到北坡旧坎。再往上,他自己走。你不放心,就别让他去。”

秦大河还要开口,朱由检抬了一下手。

这个动作牵动了右膝。膝盖里面猛地抽紧,像有一根热绳从膝窝勒进大腿。朱由检的右脚往外滑了半寸,后背随即撞上石壁。

秦大河转身伸手。丁三也抓住缆绳,准备托住朱由检的腰。

朱由检用左手撑住地面,等那阵抽痛过去。

水边女人蹲到他身旁,两根手指按在膝侧,没有去碰刚结起的痂。她只贴了一下便收回手。

“里头还热。”

她嗓音发哑。

朱由检把右腿重新放直。灰布仍绑在膝外,布边已经磨得发硬。

眼下石窖里的人看似不少,真正遇到追人时却走不快。朱由检不能自己迈过荒沟,骑马人的左手抓不住缆绳,沈满仓也离不开断棍。常顺一走,秦大河便要同时守门、护伤员。只要有人从荒草外逼进来,他们连一起撤走都做不到。

秦大河显然也看清了这一点。

“他一走,这里少个能动刀的。”

“留下他,石缝里也长不出粮。”朱由检说。

常顺终于松开压着竹筒的手。

“我上北坡,先问我兄长。”

“该问。”

“粮的事,我只能带一句。人家给不给,不由我。”

“带到便够。”

常顺看了朱由检一会儿。这个回答没有把他当成传令跑腿的人,也没有逼他先顾石窖里的人。

他低头取出削木信物。那块木头在手里转了半圈,刻着半座山的一面朝上。

“竹筒呢?”

“留线的人叫你暂时别拿出来,便先留在怀里。”朱由检说,“北坡若有人点明竹筒,你再自己判断。”

石见山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插话。

朱由检看见了,仍未追问。石见山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强逼下去,只会让这个旧卒闭紧嘴,甚至转身离开。

“何时回来?”朱由检问。

“日头过了正南还没下坡,今日便不会回了。”石见山答道,“到时候别上山找。”

秦大河的手在刀柄上收紧:“被扣了,也不找?”

“你上去,只会再多一个被扣的。”

“若他被杀呢?”

“北坡真想杀人,昨夜就不会让他明早上去。”

石见山说完,往荒草里退了一步。他不肯保证常顺平安,也没有替北坡人物解释。这是他给出的边界。

朱由检转头看向丁三。

“常顺和石见山走后,缆绳仍由你拿着。真有人摸到石窖,秦大河守低门,你从右边托我的腰。骑马人只用右臂扶,左手不能碰绳。”

丁三把缆绳往自己脚边又收了收。

“记住了。”

温迟仍趴在低门右侧的石缝旁。朱由检又对他说:“外面有人,不要跑出去看。先告诉秦大河。”

温迟点头。

沈满仓用断棍碰了一下窖内右壁。那里没有出口,只有几块松动的石头。

“真堵住门,走不了。”

“所以只等到过午。”朱由检说,“常顺若不回来,我们不往北坡找。等到天黑,沿来时的旧沟退出石窖。”

这条退路同样危险,却比守在断粮的石窖里等死强。

安排完这些,朱由检没有立刻让常顺坐下。

“还有一件事。”

常顺抬起头。

“北坡若有人通外路,替我留意几个人。一个右手受过重伤的男人,护着一个妇人和一个脚伤女孩。旁边或许还有个少话的女子。”

石窖内很静。

常顺听出了这些人的分量:“你家里人?”

“是。”

朱由检没有再说他们的姓名、来历,也没有说他们先前走过哪条路。

那是周皇后、长平、王承恩和翠微。

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得到他们的准信。

他没有忘记妻女,也没有忘记那些被迫留在身后的人。只是眼下连这座石窖都未必守得住,他更不能拿周皇后和长平的相貌、伤势与身份四处询问。说得越细,越可能先把危险引到她们身边。

“若有人知道,你记住从哪里听来的。”朱由检说,“不要追问,也不要领人来这里。”

常顺把削木重新收回掌心。

“我若听见,会把话带回来。”

他只答应带话,没有答应别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够了。”

这一夜,石窖里没有人再提吃的。

天色彻底黑下去以后,山风从低门钻进来,吹动水边女人换下的那块旧布。丁三靠着缆绳睡了片刻,手仍压在绳圈上。秦大河守在门边,一夜换了三次坐姿,刀始终没有出鞘。

朱由检没有睡沉。

右膝里的热意一阵轻,一阵重。每次疼醒,他都能看见常顺坐在石窖最里面,背靠石壁,手里握着削木。半截竹筒藏在他怀里,从始至终没有取出。

天边刚露出一层灰白,石见山便出现在荒草外。

常顺起身,把刀在腰间重新系紧。

秦大河让开低门,却伸手挡了他一下。

“刀别交。”

常顺看了一眼他的手。

“我知道。”

他弯腰钻出石窖。走进荒草前,常顺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这一次,他没有等新的吩咐。

石见山已经在前面走了。

两个人顺着坡腹旧沟往北。石见山一路没有解释北坡的人是谁,只在经过一段裸露的土坡时停了一次,让常顺踩着自己的旧脚印过去。地上的土很干,一脚落偏,鞋沿便会踢下碎土。

北坡旧坎藏在两道土脊之间。日头尚未露出山脊,坎上压着一片阴影。

石见山走到一块半塌的矮墙前便停下。

“我只送到这里。”

常顺越过他,看见矮墙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袄,脸藏在墙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布满裂口的手。

“木头拿来。”那人说。

常顺没有取竹筒。他解开掌心的布,把刻着半座山的削木放到矮墙上。

墙后的人没有立刻去拿。

他先看常顺腰间的刀,又看石见山。石见山站在旧坎外侧,没有替任何一边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才伸出来。

墙后的人拿起削木,用拇指摸过背面的半座山。摸到山脚那道短斜痕时,他的手停住了。

“谁给你的?”

“我兄长。”

“叫什么?”

常顺盯着矮墙后的阴影。

“常在田。”

墙后的人慢慢抬起头,脸仍没有完全露出来。

“这东西原先不该在你手里。”

他把削木压在墙头,声音沉了下去。

“常在田在哪儿?”

第2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