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的女人没有走。
她蹲在木桶旁边,把那对小孩鞋往桶后挪了半尺。不是藏。是挪到不容易被踢到的地方。
朱由检看着她挪鞋的动作。
“棚子里,”他说,“现在是谁。”
女人没有抬头。她把鞋摆正,鞋头朝外,和之前在旧棚子门口看见的一样。
“你进去就知道了。”
“你在等我去看。”
女人站起来。右腿吃不住力,她用手按了一下膝盖,不是拍——是压,压完了才站直。
“我不拦你,”她说,“我也不带路。”
秦大河在旁边把刀鞘往前推了半寸。不是要拔刀。是换了个更舒服的握法。
“棚子里有人。”他说。
不是问句。
女人看了他一眼。秦大河咧嘴笑了一下,笑没到眼睛。
“你拖过伤腿上坡,”他说,“你也知道坡上头有什么。”
“坡上头是旧路。”女人说,“老段走之前修的。翻过去,往北再走半个时辰,有一段浅水。水不深,能蹚过去。”
骑马人开了口。
“棚子。”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女人的手从膝盖上移开。她把手背上的旧烫疤在衣襟上蹭了一下,不是擦汗。是压什么东西压久了,手僵。
“棚子里的人,”她说,“不是我放的。”
她说到“放”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变轻。是变平。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按下去的那种平。
“昨晚生的火。”朱由检说。
“他生的。”
“他是谁。”
女人没回答。
木桩旁边的温迟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让出视线——他站的位置正对着浅沟东边的拐角。那个拐角后面,第三人还在。
“他也在等天黑。”温迟说,声音很轻。
女人转头看了一眼东边。什么都没看见。拐角后面没有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石子滚出来。
“他不是等天黑,”女人说,“他是等棚子里的人出来。”
这话一出来,秦大河的手从刀鞘上挪到了刀柄上。
“你说清楚。”他说。
女人把木桶里的粗碗拿出来,碗底还有灰。她把碗翻过来扣在桶沿上。
“老段走之前,”她说,“棚子里是空的。我隔两天去看一次。昨天早上去,门口有脚印。不是老段的。比他的大。鞋底是干的。”
“昨晚生的火。”朱由检又说了一遍。
“我昨晚没去。”女人说,“天黑了以后我看见火光。不多。烧了一阵就灭了。今早我去看,火堆是凉的,人不在。门口摆着这双鞋。”
她低头看着那对小孩鞋。
“鞋头朝外,”她说,“是我以前摆的样子。他知道这鞋怎么摆。”
“你认识他。”朱由检说。
女人的手停在桶沿上。
“蓟镇的人,”她说,“死得差不多了。不死在蓟镇的,死在别处。不死在别处的,活成这个样子。”
她把手背上的烫疤亮了一下。不是给人看伤。是认——认一个只有吃过那碗饭的人才看得懂的记号。
秦大河没说话。他把刀柄上的大拇指松开了。
骑马人扶着朱由检右腋的手没有动。但他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岔沟的方向。
“坡,”他说,“你上得去?”
朱由检低头看自己的右腿。深色布上洇湿的那一块已经超过一巴掌宽了,颜色深褐近黑。麻感从膝窝蔓延到脚背,脚背像隔着湿棉花在踩地。
“上得去。”他说。
秦大河笑了一下。这次笑到了眼睛里。
“上不去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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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册处的窗外,那个人还在。
王承恩跪在门槛内侧,面前的纸还是白的,墨没动,碗底的水已经干了。他没有抬头看窗外。不是不敢。是跪久了脖子僵,抬不起来。
窗外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走开。是换了一只脚承重。站的时间不短了。
册吏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水。他把水放在王承恩面前,碗底磕在砖地上,声音不大,但碗里的水晃了几下。
“先喝,”册吏说,“喝完再写。”
王承恩没动。
册吏等了几息,弯腰把碗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外头来人了,”册吏压低声音,“不是咱们这儿的。是南边来的。说是有个姓纪的,嘴里吐出点东西。”
王承恩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去端碗。是右手食指在左手腕上按了一下——那地方有旧伤,按着能分散注意力。
“吐了什么。”他说。
“不知道。”册吏直起腰,“人还没进来。在外头等着。”
窗外的人又换了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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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
女人把木桶提起来,放到木桩另一边。不是收拾东西要走。是把路让开。
“你们要去岔沟,”她说,“现在走。天黑之前翻过坡。坡上头有老路,老路往北。”
“你呢。”朱由检说。
“我看船。”
“老段没回来。”
“他欠纪五一命,”女人说,“欠了四年。他不回来,就有人替他顶着。”
她把“顶着”这两个字说得很平,和说“看船”一样。
秦大河松开朱由检的左臂,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女人和木桩之间。不是挡。是站到了一个能看清她脸的位置。
“你认识纪五多久了。”
“四年。”
“他走之前跟你说什么。”
女人沉默了几息。
“‘渡口等我。’”
和纪五对朱由检说的一样。四个字。
秦大河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的右腿又麻了一下。这次不是从膝窝往下蔓延。是从脚背往上窜,窜到膝窝,再窜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腿肚子里翻了个身。他左腿撑地,撑得大腿根在抖。
骑马人感觉到了他右腋下的分量变了。
“坐。”骑马人说。
“不坐。”
“坐了就站不起来。”秦大河替他说了后半句。
女人看着朱由检的右腿。不是看伤。是看那条腿上绑着的短绳——五圈,绳结在外侧,深色布垫在绳下,洇湿过半。
“你这腿,”她说,“上坡的时候会拖。坡上有碎石。碎石一滑,绳结松了,布掉了,伤口裂开。你到不了坡顶。”
朱由检没说话。
“绳结要改。”女人说,“不是现在改。到了坡下再改。改成活的——上一步收一寸,松一步放一寸。腿不能弯,绳替你弯。”
秦大河把刀鞘又往前推了半寸。
“你刚才说你不带路。”
“我不带路,”女人说,“我教绳。”
东边拐角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脚步声。是石子被踢到泥里的声音。轻得像是谁往后退的时候脚跟蹭到了什么。
温迟蹲了下去。
“他还在。”他说,“他没走。”
女人没有往东边看。她把那对小孩鞋又往桶后挪了一寸。
“棚子里的人,”她说,“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是没地方去的人。和你们一样。”
她站起来,右腿瘸了一下,扶着木桩站稳,走到船边,把缆绳又紧了一道。
“走吧,”她说,“天亮的时候不走,天黑的时候就得躲。”
她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躲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但坡上那个人——他不看鞋,他看火。昨晚他看见我的火了。”
“你的火。”朱由检说。
“昨晚我在棚子外头生的火。不是给他看。是给你们看。”
朱由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要来,”女人说,“纪五的人。纪五不会把没用的人带过来。”
她弯腰把那双小孩鞋捡起来,塞进木桶里。
“鞋不能留,”她说,“你们走,我把鞋带走。”
骑马人把朱由检的右腋往上托了半寸。
“走。”他说。
第2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