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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182章 草茎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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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东窗的纸缝里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东桌桌面上。桌角那碟黑皮旁边,日册翻开摊着,墨迹已经干透。

总册坐在桌后,手搭在日册上,没有立刻翻页。他先抬头看了一眼窗纸上的光,然后低头翻了翻册页,把左鞋血布那一栏和右鞋草盘那一栏并排摆开,指尖点在两栏之间停了一息。

把第二轮草向再报一遍。

裴无声站在桌旁,抄着袖,声音不紧不慢。第二轮放布时,布面落在草盘右沿。草茎被布面带起来三根,朝东偏南。第一轮是朝西偏北。放布前草盘未动过。他停了一下,放布的人没抖。

谁放的布?

阿竹。

总册的手指从日册上抬起来,转向站在桌边的阿竹。你过来。

阿竹从后退了半步的位置往前走了一步。她始终低着头,手垂在身侧,左手小指缩在袖口里,右手手背朝外——手背上一道旧疤,竹签粗细,从指根斜到手心。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疤面发白。

你刚才拿布的时候,手没抖。总册说。

没抖。

为什么?

阿竹顿了一下。……那是布。布不沉。

总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日册往前翻了一页。现在翻草茎。不要碰布面,只看草茎朝向和盘底压痕。哪根草朝哪边,报出来。

阿竹弯腰,把右手伸向草盘。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先悬在草盘上方两寸停了一息,像在确认位置,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从盘沿外侧轻轻拨了一下。第一根草茎顺着她指尖的方向微微偏了一线。

裴无声站在一旁,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走。他看到阿竹的手腕没有转,手指的动作幅度很小,每拨一根草之前她都会停一下,像在数——数草的位置、朝向、间隔。

右沿第一根,朝东偏南。阿竹的声音很轻。第二根,朝东偏南。第三根,朝东偏南,比前两根短半截,断口在中间。

总册没有抬头,手指压着日册边缘,等她把右沿九根草全部报完,才说了一句:左沿呢。

阿竹从左沿第一根开始拨。她的右手从左沿外侧靠近草盘,拇指和食指一起轻轻抵住草茎根部——这次她拨得更慢,每拨一根后她会停一息,像在确认草茎落回去的位置有没有变。

左沿第一根,朝西偏北。第二根,朝西偏北。第三根,朝西偏北,但根部有一个弯弧。

裴无声的眉梢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桌角的日册,第一轮记录在左沿第三根上只写了两个字:朝北。没有根部弯弧。

阿竹还在报。左沿第四根,朝西偏北……第五根,朝西偏北。第六根,朝西偏北,但比第四根短一截。第七根……

她停住了。手指悬在左沿第七根草上方,没有碰。

总册抬起眼。第七根怎么了。

第七根……阿竹的手指往下压了不到一分,又收了回来。第七根朝南。比左右两边都短。根部没有土,像是被人动过。

裴无声袖口下的手指微微缩紧。他在心里数了一遍:左沿第七根——那是第一轮血布被王承恩放上草盘时,布角最先碰到的位置。

记录。总册说了一句。旁边的册吏提笔,在第二轮草向记录栏里写下左沿第七根:朝南,根部无土。

阿竹继续报完剩下的草茎,然后把右手收了回去,重新垂在身侧。她的肩膀始终没有抬起来过,头也没有抬起来过。

总册合上日册,没有立即开口。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后屋的纸窗偶尔被风顶出一个小鼓包又落回去,声音很闷。

门外忽然响了一下——不是人声,是木板压实之后发出的那个短促摩擦声。从门槛外传进来的。

朱由检坐在低凳上,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右膝里的胀痛正从膝盖窝往上爬,一直酸到大腿根。他忍住了没有动脚,但右脚在鞋里不自觉地轻微蜷了一下——蜷的时候右脚裂口被鞋口内沿压到,一股湿漉漉的疼从脚底蹿上来。鞋口内沿的布面比刚才更湿了。

他没有低头看,但他知道。

前廊那边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更闷,像什么东西往下一沉,被什么兜住了但没有完全兜住。

柳素娘。总册朝门外偏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门板那边什么动静。

门缝里传来柳素娘的声音。她的声音比昨晚更紧,像嗓子里被什么东西卡着。韩沉的腰空了一截,比昨晚多空了……差不多一指。底下那根断绳兜不住,阿桃用左手掌根顶着木尾,才没让他整个人塌下去。

断绳换了没有。

没换。他们没给换。阿桃右手三根指头已经合不拢了,早上那会儿我让她松开歇了一息,但一松,韩沉的腰就会再往下沉一截。她又接回去了。

总册没有再接话。他重新翻开日册,在第一轮记录和第二轮记录之间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看了裴无声一眼。你看出什么了。

裴无声犹豫了一息——很短的一息,短到如果不是坐在低凳上正面看着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裴无声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说:第一轮左沿第七根朝北,根部带土。第二轮左沿第七根朝南,根部无土。中间只隔了一次放布,而放布的是两个人。

说下去。

王承恩放布的时候右手发抖,布角蹭到左沿第七根根部,带起来一小块土屑,草茎因此偏北。阿竹放布的时候手没抖,布角没有蹭到根部,草茎回到它原来的朝向——朝南。裴无声停了停,所以第一轮的不是草茎原态,是王承恩手抖造成的一次扰动。第二轮才是原态。

总册的手指停在日册边缘,没有动。过了片刻他说:这说明了什么。

裴无声看了阿竹一眼。阿竹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裴无声把目光收回来,说:说明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差别不是草变了,是拿布的人变了。如果用同一个人的手压两次,布面落点应该更接近。但总册换人,是因为第一轮那双手不可靠。他顿了顿,王承恩的手不可靠。

总册把日册往前翻了两页,找到王承恩手抖的记录,用指尖点了一下那行字,然后合上日册,翻到鞋案主册的末页,提笔写下一行字:

血布压草盘两轮——第一轮手抖扰动,第二轮稳定。草茎原态为朝南。第二轮记录为准。

册吏看了一眼,抄入副册。

写完之后总册没有合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半息。然后他说了一句:阿竹留下。

阿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被风从背后碰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翻草茎的手很稳。总册说,下一件也由你来。

他合上主册,转向裴无声。下一件,把右鞋鞋底翻过来,看外底纹泥。

裴无声的眉头微微收紧了一线——几乎看不见。他没有看朱由检,也没有看阿竹,只低声问了一句:不先看夹层?

先看外底。总册把主册推到桌角,鞋走过的路,比鞋里藏的东西更早暴露。

低凳上的朱由检没有动。他的右膝还在胀,右脚裂口还在渗,左腕绳圈下的干血线被窗光映出一条窄窄的黑痕。他没有看总册,也没有看阿竹,他只是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鞋鞋口内侧。

鞋口内侧的布面上,有一小块新湿的印子。

那块湿印里透出一点暗红色。他认得那个颜色。那是从右脚裂口渗出来的血,被鞋口内沿的布面吸进去,干了一层又湿一层。

窗光打在鞋面上,让外底边缘那一层薄薄的泥印也露出来了——不是普通的路泥。那层泥里混着细碎的发白的颗粒,比沙粒小,比尘土沉,是旧排水道口特有的细黄泥。泥里还嵌着一粒干缩的草籽,扁扁的,两头尖。

旧排水道口。他闭了一下眼。

右鞋的外底上,有旧排水道口的细黄泥。

翻鞋底的时候,总册把笔搁回案上,先看泥色、泥质、泥中夹物。记录清楚之后再翻夹层。

裴无声说了一声。

阿竹站在桌边,手还是垂着,小指缩在袖口里。窗光从东窗透进来,照在她右手手背上。那道旧竹签疤被光一照,白得像一道细细的鱼骨。

她始终没有抬头。

朱由检也没有抬头。他坐在低凳上,右膝里的胀痛还在往上爬,但他没有伸手去碰自己的右腿。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先看外底纹泥。鞋走过的路,比鞋里藏的东西更早暴露。

旧排水道口的细黄泥。

草籽。

他想起旧排水道口的水汽、青苔、墙面潮印、门板湿絮的味道。

右鞋走过那条路。左鞋也走过。韩沉的门板也走过。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压住右手拇指,力道不大,也没有发抖。姿势和昨晚的姿势一样。裴无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记录。

草盘旁边,阿竹的手指还悬在盘沿上方半寸。她没有收手,也没有动,就那么悬着,像在等下一步指令。

门外,门板方向的木料又闷响了一下。

柳素娘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比之前更紧。阿桃,你那只手别松……韩沉刚才腰又往下滑了半指。

阿桃没有说话。门板那边只有一声很短的吸气,像是两只手同时用力顶上什么之后发出来的。

总册把日册推给册吏,站起身,朝窗边走了两步。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一些,后屋门槛外的影子从墙角缩了半寸。

等外底泥纹记录完,他背对着桌案说,再比对门板湿絮的泥质。

朱由检坐在低凳上,双手不动,右膝不动,右脚不动。

窗外天亮透了。

第1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