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梁横在黑水上。
它比朱由检先前看见的更窄。梁身斜着,半边陷在泥里,半边露在水面上,湿黑一线,像被水泡烂的骨头。梁头抵着窄台这边,另一头插进对面一片低矮黑影里。
黑影后头有人。
朱由检看不清全貌,只先看见一截手腕。
很细。
腕上缠着泡黑的布,指节贴在梁后泥沿上,一动不动。那只手旁边,还有几道更旧的痕。抓过,扒过,滑下去过。泥被人的指甲挖出一道一道浅槽,又被水汽浸平。
那女人低声道:“一个一个。”
赵二的刀还压在少年肩后。
少年被推到梁前,脸几乎贴上湿木。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姐……”
女人没应。
她先伸手,在旧梁上按了一下。
梁身往下沉了半寸。
黑水贴着梁边抖开一圈细纹。水下似有什么东西被惊动,轻轻碰了一下木面,发出一声闷响。
周皇后的手立刻扣住长平的腰。
长平右脚悬着,布包边缘已被泥气熏湿。她咬着牙,眼睛没有看梁,只看周皇后的手背。那只手背上新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血从指节旁压成一条细红线。
朱由检喘了一息。
眼前黑影散开又合上。他强逼自己看梁。
旧梁上有木纹。不是直的,往中段拧了一下。那一段被踩磨得滑,水光最亮。靠右边有一排浅印,比脚掌窄,像有人惯常贴着梁脊走。靠左边,木皮烂出裂口,裂口下就是黑水。
“右脊。”他说。
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吞掉。
女人的眼睛在暗处动了一下。
赵二立刻明白,刀尖往少年后颈一贴:“爬。右边。”
少年肩膀缩得更紧,却没立刻动。他回头想看女人,被赵二用刀背压回去。
“看前头。”
少年颤了一下,双手扒住梁头。
他太轻,梁只轻轻一沉。
他先把左膝搁上去,右手往前摸。指尖摸到那排浅印,才敢挪身。梁面湿,他一爬,胸口衣料立刻吸了水,发出黏腻的声响。
女人在对面伸出一只手,却没有碰他。
赵二低声骂了一句:“快。”
少年爬到梁中段时,旧梁又响了一声。
不是断。
是梁底有什么东西被水顶了一下。黑水里泛起一小串泡,泡到半截便破了,味道冲上来,腐泥、旧水、还有一点烂布味。
长平的喉咙动了动。
周皇后把她往自己怀里收得更紧。
斜口上方,泥块又落了一撮。
众人同时停住。
上头传来轻轻的刮声。
不是泥自己塌,是刀鞘贴着斜口边试过来。那声音很慢,先沿着断上沿摸了一寸,又顿住。随后有人低低呼吸了一下。
持绳者的声音从上头压下来。
“台在右下。”
没人答。
又一声。
“别急。先探。”
朱由检听见细绳摩过泥边。
他不必看,也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持绳者不会直接跳下来。他会先用绳和刀探窄台宽窄,再让人把重量分下去。那人已经知道右下有台,也知道前面有人在走梁。只要再慢半步,窄台这边就会被他压住。
朱由检抬眼。
少年已经过了梁中段。女人终于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进对面黑影里。
少年吃痛,刚要出声,被女人反手捂住了嘴。
“下一个。”她说。
赵二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女人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朱由检脸上。
他等令。
朱由检看向长平。
长平也正看着他。她脸白得很,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却先把右脚往后缩了半寸,像怕那只脚拖住别人。
周皇后没有说话,只抬手,把长平额边的汗压开。
朱由检道:“长平。”
长平闭了一下眼。
周皇后和翠微同时动了。
翠微先半跪下去,把短刀反手别回腰侧,两手托住长平小腿。周皇后从后抱住长平上身,让她身体横向贴低。长平不能踩梁,只能被送过去。
旧梁太窄,抬人比爬更难。
“你接。”周皇后对对面说。
女人没有立刻答。
赵二的刀尖无声顶住少年后颈。少年被女人捂着嘴,眼睛一下睁大,喉咙里发出闷声。
女人的手僵了一下。
朱由检看见了。
他道:“她过去,他还在你手边。”
女人看着他。
那目光很短,也很冷。
然后她松开捂少年嘴的手,低低道:“送。”
周皇后先把长平的肩送上梁。
翠微托脚,尽量让右脚悬空。长平两手死死攥住母亲的袖角,指节青白。梁头受了三个人的力,往下一坠。
黑水贴上梁侧。
周皇后半个身子伏在梁头,左臂伸到极限。她不能上梁,只能把长平往前推。翠微在后托着腿,膝头压在窄台边,碎泥一点点往水里掉。
“脚高。”朱由检低声道。
翠微立刻把长平右脚又抬高一寸。
那一寸让她自己失了重心。她的肩撞到泥壁,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梁对面,女人伸出两只手。
一只抓长平肩下衣料,一只托住她背。她没有碰长平右脚,像早知那只脚不能碰水。她往后拖得很快,动作熟,却也狠。长平的后背擦过梁面,衣料被湿木勾住,发出撕裂声。
长平终于忍不住,喉咙里漏出半声。
周皇后的手指一紧。
那半声还没散,上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把重量压到了斜口边。
窄台这边的泥壁抖了一下。无名老人立刻回身,用伤掌按住窄台侧边。掌心血被泥一抹,变成黑红一片。
赵二抬头看了一眼。
一截刀尖从斜口上方探下来。
刀尖没有乱挥,只贴着断开的泥沿,慢慢往下。它离无名老人的后背不到两尺。
“快。”赵二说。
长平被女人拖进梁后。
周皇后松手时,袖角被长平指甲扯开一条。她看了一眼那条裂口,没去理,转身就去扶朱由检。
朱由检的右膝已经开始发冷。
不是水冷,是骨缝里那种空冷。像里面有东西被磨掉了,剩下一层一层松散的灰。他试着把右脚往梁头抬,膝盖却在半途卡住。
王承恩用左肩顶住他。
“万岁爷……”
那两个字几乎没有声。
朱由检眼皮一跳,低声截住:“别叫。”
王承恩立刻闭嘴。
他的右腕夹在胸前,布上又透出血。刚才过斜口时擦开的地方没有合,现下只要身体一顶,血就从旧布边缘往外渗。
“我先。”无名老人忽然道。
朱由检看向他。
老人已经转回身。他坏腿拖在后面,伤掌还在滴泥血。他没有解释,只用没伤的手指了指梁头,再指自己那条坏腿。
他轻,知道梁,手能探。
朱由检只停了一息。
“去。”
老人上梁时没有爬。
他先坐下,把坏腿横过梁身,再把身体压低,用两手一寸一寸往前挪。伤掌按上湿木时,他眉角抽了一下,没出声。血被梁面水光一抹,很快没了颜色。
梁中段突然一滑。
老人整个人往左偏。
黑水猛地贴上来。
女人在对面刚把长平安置到黑影里,来不及回手。少年想扑,被她一肘压住。
朱由检的手指下意识按向胸口衣襟,又立刻松开。
无名老人没有叫。
他用坏腿的膝弯卡住梁脊,伤掌反扣住木纹裂口。那裂口烂得厉害,木刺扎进掌心。他硬生生把身体拧回来,肩膀撞上梁面,发出一声闷响。
梁下黑水翻了一下。
水里浮出一片灰白。
是一截旧骨,贴着水面转了半圈,又被浑水吞下去。
周皇后的脸色微变。
翠微低低吸气。
“死人多。”女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掉下去,就别捞。”
她说得平,像说一块石头。
朱由检盯着那截骨头消失的位置,眼涩得发疼。梁下不深处,应当还有旧物,旧尸,旧布,旧木楔,也许还有线。落下去不是只会湿身,是会被缠住,被拖住,被后头的人堵死。
老人过了梁。
他一到对面,女人便抓住他的肩,把他拖进黑影。但老人没有完全进去。他回身,贴着梁后泥沿伸手。
“下一个。”
赵二看向王承恩,又看向朱由检。
王承恩道:“奴婢扶主子。”
朱由检没有推。
他知道自己推不开,也走不过。
“先让皇后。”他道。
周皇后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争。
她转身上梁。
她比老人稳。双手贴梁,膝不碰左侧烂口,身子压得很低。经过中段滑处时,她停了一下,先把右手探到前方浅印里,再把身体一点点挪过去。衣袖下摆被水沾住,她没有甩,只继续往前。
对面女人伸手接她。
周皇后没有立刻把手交出去。她先看了眼梁后。
朱由检也在看。
梁后不是一条开路。
那里是个低矮泥窝,靠右陷进去,只有半人高。长平被放在最靠内的干泥坎上,旁边却还有两团人影。一团蜷在泥窝侧边,手里攥着一截短木片;另一团更小,半跪在长平脚边,正死死按着什么,手抖得厉害。
泥窝最里侧还有一人躺着。
身上盖着泡黑的麻布,只露出一截干裂的嘴。
活人。
也像快成死人。
朱由检眼底刺痛更重。
女人挡住他的视线,低声道:“别看。”
周皇后已经过梁。
她落到对面时,那个攥短木片的人往后缩了缩。周皇后没有追问,只先回身伏下,伸手朝朱由检。
“过来。”
这两个字很轻。
斜口上方的刀尖又往下了半尺。
持绳者没有说话。
这比说话更坏。
他在听。
他听见梁响,听见人过,听见对面有人接。他已经知道前方有旧梁,也知道梁后有人能接应。
赵二忽然抓起一块湿泥,往窄台左侧空处丢下去。
泥块落水,声音偏左。
上方刀尖停了一下。
持绳者低声道:“左边空。”
赵二脸色一沉。
对方没有上当。
朱由检把左手伸给王承恩,右手扶梁头。
右膝一弯,疼痛从膝盖内侧直接钻到腰根。他眼前灰了一片,梁、黑水、周皇后的手,全都糊在一起。
王承恩用左肩硬顶住他。
“走。”
这次是朱由检自己说的。
王承恩没有应声,只把身体压低,几乎以肩背托着他往梁上送。
朱由检的左膝先落梁。
湿冷立刻透进布里。右腿不能弯,他只能把右腿拖在后面,膝外侧擦过梁头。那一下擦得很轻,却像有人拿粗砂在骨头上刮。
他喉间一紧,险些出声。
周皇后的手在对面伸着。
无名老人也伸手。
女人站在一旁,没有退开。她一只手仍扣着少年,另一只手按在泥壁一处旧裂上,像随时准备拉什么。
朱由检爬到梁中段时,梁身忽然向下一沉。
不是他的重量。
是后方窄台上,多了一道重量。
赵二低喝:“他下来了!”
斜口处泥影一晃。
持绳者的一只脚已经探到窄台边。他没有全落,半身还在上方,左手抓着斜口旧木,右手握刀,刀尖贴着窄台面试。他身后还有人,但被斜口挡住,只能见一截绳。
他的目光没看赵二。
他看的是梁。
朱由检在梁上,退不得,快不得。
王承恩在他后面,一手顶着他的腰,一手右腕废着,只能用肩抵。赵二被迫后撤半步,刀仍压少年留下的空处,脸色难看。翠微还在这边,尚未过梁。
持绳者低声道:“有梁。”
他像是在告诉身后的人。
下一息,他刀尖一挑,挑向梁头旁的泥。
他不砍人。
他要断梁头的泥托。
朱由检看见了。
“赵二!”
赵二已经扑过去。
他没有砍持绳者的手。那距离不够,砍过去只会把自己送到刀下。他抬脚踹窄台边一块松泥,泥块塌下,砸在持绳者落脚处。
持绳者脚下一滑,身体低了一寸。
刀尖偏开。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扣住斜口旧木,右刀横扫。刀没有扫到赵二,只削过赵二袖口,布片飞进黑水里。
赵二立刻缩回,脸上旧疤绷紧。
“走!”
这一声是他喊给梁上的人。
朱由检往前挪。
右膝拖过梁中滑处时,整条腿忽然不听使唤,往左侧一坠。黑水就在下方,水里一片旧布翻起,像有人在下面张开手。
周皇后猛地探身。
“手!”
朱由检伸手。
他没够到。
差了半寸。
王承恩从后头猛地一顶。他这一顶用的是整条左肩和胸口的力,右腕被身体带着撞上梁面。血一下从布里挤出来。他闷哼一声,仍没松。
朱由检的手终于被周皇后抓住。
同一瞬间,对面女人也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两股力一起往后拖。
朱由检的右膝在梁边重重磕了一下,疼痛猛地炸开。他眼前全黑,身子却被拖过梁头,半摔进梁后泥窝。
泥窝里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声。
“别压她!”
是少年。
朱由检摔下去时,左手按到一片湿布。湿布底下是人的胳膊,细,烫得不正常。那人立刻缩了一下,却没有力气缩远。
周皇后扶住他。
朱由检闭了一息眼,再睁开。
梁后黑影终于在他眼里分出层次。
最先撞进他眼里的,还是那个被少年护住的人。
很瘦,头发贴在脸上,肩下垫着烂草和旧衣,身上盖着半幅泡黑的麻布。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一截下巴和干裂的嘴。嘴边有血痂。
她身边蜷着一个老妇,手里握着短木片,眼睛像井里反出来的光。
那个小些的女孩仍半跪在长平脚边,手按着一条黑线。她的手抖得厉害,却不敢松。
梁后所有人都围着躺着的那一个。
朱由检看懂了这一点,便没有再往别处看。
女人挡在最外面,少年被她拽到身后。
她看着朱由检。
这一次,她没有再藏脸。
她半边脸上全是黑泥,颧骨很高,眼下有青色。她年纪不大,却像在这泥里熬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朱由检右膝,又落到周皇后身上,最后落在赵二还没过来的那边。
“还有两个。”她说。
她算得很清楚。
翠微,赵二。
还有王承恩半个身子仍在梁上。
持绳者已稳住脚。
他没有再急着砍梁头,而是把绳往自己腰间一绕,低声道:“压住。”
斜口上方有人应了一声。
绳绷紧。
持绳者终于把第二只脚落到窄台上。
窄台容不下太多人。他一落地,赵二便被逼得往梁头退。翠微在赵二身侧,脸色白了,手已经摸到腰间短刀。
王承恩还在梁上,右腕拖着血,左肩死撑。
“王承恩。”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声,“过。”
王承恩抬头。
他看见朱由检已经到对面,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刚松,持绳者的刀便贴着窄台横了过来。
刀尖离他的后腿只有一尺。
翠微突然拔刀。
她没有刺持绳者,反手把刀柄砸在梁头旁一块凸泥上。泥块碎开,散落的泥浆溅到持绳者眼前。持绳者偏头避了一下。
就这一下。
赵二一把抓住王承恩后衣,把他往梁上狠狠一推。
王承恩整个人趴上旧梁。
旧梁再沉。
梁下黑水涌上来,湿到了他的胸口。他右腕被压在身下,血顺着梁面往下淌,很快被水舔走。
持绳者抬刀。
赵二用自己的短刀架了一下。
两刀相碰,声音很短。
赵二手腕一震,立刻后退。他不恋战,转身抓住翠微,把她往梁上推。
“你先!”
翠微咬牙,伏上梁。
对面女人伸手接她。
梁后泥窝一下拥挤起来。长平被周皇后护着,那个女孩仍按着黑线,老妇攥着短木片,躺着的人喘得像破风箱。每个人都在压低声音,却每个人的呼吸都被逼出来。
朱由检靠着泥壁,右膝已不像自己的。
他看着赵二。
赵二还在窄台那边。
持绳者也在。
两人之间只有两步。
一步,刀就能进肉。
持绳者没有立刻追砍。他看了一眼梁后,又看赵二,像在重新算。
“你走不掉。”他道。
赵二吐出一口带泥的气,笑了一下,短得像咳。
“你也过不来得太快。”
他把脚后跟往梁头一勾,身体却没有上梁。
他在等翠微和王承恩完全过来。
持绳者眼神冷下来。
他忽然不看赵二了,转而看向梁后那女人。
“阿桃。”
梁后所有人的呼吸都断了一瞬。
少年猛地抬头。
女人的脸色在黑暗里没变,手指却一下扣紧了泥壁裂缝。
朱由检看见那一下。
持绳者知道她。
也知道名字。
下一刻,持绳者抬起刀尖,指向梁后泥窝,声音仍旧不高。
“把人交出来,我留你弟一条命。”
少年张了张嘴,却被女人一把按住。
她没有看持绳者。
她看向朱由检,低声道:“现在,你还要过他吗?”
梁上,王承恩还没爬完。
梁那头,赵二仍未上梁。
持绳者已经站稳窄台。
朱由检的眼前又开始发灰。他靠着泥壁,手指按进湿土里,摸到一条细线似的硬物。
那条线从小女孩手下延出来,绕过躺着的人,通向泥窝更深的黑处。
女人也看见了他的手。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急。
“别碰。”
朱由检停住。
黑处深处,细线轻轻一颤。
躺着的人忽然睁开眼,嘴唇抖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灭灯。”
第5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