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尖在墙根下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
那只鞋尖先往里缩了半寸,又停住,像墙后的人也听见了他们的脚步,正把一口气压在喉咙里。
赵二没有立刻扑上去。
他右肩微沉,反握的短刀贴在肋下,刀尖朝后。人往前走了半步,又斜着停住,正好把周皇后和长平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朱由检看见了。
也看见了墙脚。
半塌矮墙下有新压出的土印,乱,轻,鞋底不宽。墙根的干土被扒出一道浅痕,像有人从里面贴着墙爬过。那痕迹细,不深,不像四个追兵里任何一个。
若是伏兵,脚印不会这样乱。
若是探子,也不会把鞋尖露在塌口下。
后面的脚步声已经下了沟坡。
干土被踩碎,声音从低处铺过来,一声一声,不急,却近。王承恩左手扣着朱由检的小臂,指节发硬。朱由检的膝盖在那一瞬间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右腿几乎没能落稳。
他没有回头。
“压过去。”
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周皇后没有问。
她托着长平的腰,把长平往墙边送。长平右脚仍悬着,左脚落地时脚尖先点,身子却还是晃了一下。翠微立刻从另一侧架住她,膝上刚蹭破的泥还没干,手却稳。
赵二听见那三个字,嘴角绷了一下。
他没有说“有埋伏”,也没有说“绕”。他只把刀柄往掌心里压深了些,贴着墙根向前。
半塌矮墙不高,土坯夹着碎石,墙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浅沟。塌口处露出几根枯草,草根下面有一片黑影。
那只鞋尖又退。
朱由检低声道:“别杀。”
赵二眼角动了一下。
“先让他低头。”
赵二明白了。
他左手抓了一把墙上松土,往塌口里一扬。干土碎屑扑进去,里面立刻有人低低呛了一声。
声音细,急,像少年。
赵二的刀已经越过塌口,刀背先砸下去。
墙后的人猛地往后一缩,刀背砸空,打在碎石上,“当”地一响。赵二顺势翻腕,刀尖没往人身上送,只贴着墙口横住。
“出来。”
他声音不高。
墙后没有立刻答。
后方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旱地上滚来,很轻,带着一点气息,不像真笑。
“前头也有人了。”
持绳者的声音。
他没有喊给远处听,只像说给身旁同伴。可旱地无遮,那句话还是被风递了过来。
朱由检终于侧了一下头。
后面两人已经离他们不远。持绳者走在稍后,绳索在掌心绕了一圈,刀垂在腿侧。另一个追兵偏左,像要往墙外侧包过去。
更前头的两人已经绕到了西南斜面,离矮墙另一端不足十来步。他们没有冲,只压住了墙尾的出口。
墙后那人若是敌,前后就合上了。
若不是敌,也会被吓成敌。
朱由检喉间有铁味。他的膝盖在提醒他,不能停。停住,就是等绳索套上来。
“过。”
他吐出一个字。
赵二的刀横着往塌口里一送,刀刃贴墙,逼向里面人的脸。墙后那人惊得往下一伏,鞋底在土上蹬出一声响。
周皇后先动。
她不是往塌口里钻,而是贴着墙外侧走,借赵二横刀逼出的那一瞬,把长平从塌口前带过去。翠微扶着长平另一边,三个人几乎擦着赵二的背过去。
墙后的人趴低了。
朱由检只看见塌口里露出一截灰袖,袖口磨得发白,还有一只手,手背很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不是追兵的手。
可现在来不及问。
墙尾那两个追兵动了。
前面一人抢先往墙外扑,手里短刀斜着提起,想拦住周皇后和长平。赵二转身已慢半拍,他在塌口前,短刀被墙角卡着,不能立刻抽回。
无名老人动了。
老人左腿明显拖了一下,却硬把身子斜插出去。他没有刀,也没有棍,只用肩背撞向那追兵的胯侧。
那一下不重。
但撞得准。
追兵正跨步,重心在前脚,被老人从侧后顶了一下,脚下一空,刀锋擦着周皇后的衣袖过去,只划开一缕布线。周皇后连头都没低,手臂却把长平往怀里一收。
长平牙齿磕了一声。
右脚差一点落地。
翠微猛地跪下去,用自己的膝盖顶住长平悬着的小腿,替她挡了那一下落势。泥土和碎石扎进翠微膝头,她脸色一白,还是把长平托了起来。
追兵被老人撞得一歪,立刻反手去抓老人领口。
老人没躲。
他顺着那只手往前一沉,坏腿跪在地上,整个人像一袋湿土压住对方的膝弯。追兵骂了一声,刀回不来,膝盖又被压,半个身子折在墙边。
赵二的刀抽出来了。
他没有去刺那人的脖子。
他一步贴近,用刀柄砸在追兵握刀的手腕上。
一下。
骨头没有断,声音却闷。追兵手指一松,短刀掉到土里。赵二抬脚把刀踢开,脚尖刚离地,另一个绕前的追兵已经从墙尾贴了上来。
这个更快。
刀尖直取赵二肋下。
赵二退不了。
他身后是周皇后、长平、翠微,旁边是塌墙,脚下还有半跪的老人和挣扎的追兵。
他只能把自己的短刀往下压,硬挡。
两刀相撞,声响很短。
赵二的手腕被震得一沉,刀柄在掌心滑了半指。他没有松,左肩却被对方撞上。那人不是乱撞,是借刀压身,胸口贴近,想把赵二挤进墙根。
赵二的旧疤绷得发白。
他抬膝撞向对方大腿内侧。那人吃痛,刀势一偏。赵二趁偏势往旁边滚了半步,后背擦着墙面,土坯刮破衣服,短刀重新贴住肋下。
他能打。
但不是不会疼,也不是能挡久。
朱由检看得清楚。
后面的持绳者也看得清楚。
持绳者没有因为前头受阻而急。他反而停了一步,抬手。
和他同路的追兵立刻改向,朝朱由检和王承恩这边压来。
他要拿慢的。
王承恩也看见了。
他把朱由检往自己身后带,右腕垂着,左臂横在前面。那姿势没有刀,只有一截旧袖和一条还没废的胳膊。
朱由检低声道:“别挡死。”
王承恩肩背一僵。
“留口。”
这两个字比“走”更重。
王承恩听懂了。
不能在旱地上缠死。不能为了挡一刀,把唯一能拖人的左臂也送进去。要让出一个口,让他们进墙后那道浅痕里去。
追兵已经到三步外。
三步,刀够不到。
两步,刀尖能划衣。
朱由检忽然松开王承恩的手,右腿外甩,整个人往墙边跌去。他不是跑,是倒。王承恩本能去扶,身前空了一瞬。
追兵的刀也在这一瞬间递进来。
王承恩用左臂挡。
刀锋没有砍断手臂,只在外侧划开一条血口。布料裂开,血立刻渗出来。王承恩闷哼一声,身体却向前顶住,把那追兵撞得退了半步。
朱由检的肩撞上矮墙。
墙土松。
他右手按在墙面,摸到一块突出的碎石。碎石不大,带棱,嵌在土坯里。他用力一掰,指甲翻疼,碎石没动。
膝盖一软,他差点跪下。
王承恩又挨了一脚。
那一脚踹在他小腹上。他弯了弯,却用左手死死抓住对方衣襟,像抓着一根要断的绳。
“万——”
那个字被他自己咬碎在牙间。
朱由检终于把碎石抠了下来。
指腹破了,石棱上沾了一点血。他没有掷向追兵脸,而是砸向那人的膝盖外侧。
距离太近。
石头不重,却正中骨节旁边。追兵腿一软,刀势歪开。王承恩趁这一下,用额头撞向对方鼻梁。
一声闷响。
追兵仰了一下,血从鼻下冒出来。王承恩也晃,额角立刻红了,左手却还在抓。
持绳者的绳来了。
不是套朱由检的脖子。
绳头从侧后甩过来,绕向王承恩的左臂。持绳者看得准,知道这一臂断了,后队就散。
朱由检看见绳影从天光里落下。
那一刻,墙后忽然伸出一只手。
小手,黑泥,灰袖。
手里攥着一把干土和碎瓦片,冲着持绳者的眼睛扬了出去。
土不多。
风也不帮忙。
可距离近,持绳者没有料到墙后那个趴着的人会动。他偏头避开大半,仍有几粒碎土打进眼角。他的手腕顿了一瞬,绳头偏了,缠住王承恩左臂外的衣袖,没能收紧。
王承恩猛地往后一扯。
袖子裂了。
绳索带走一片布。
朱由检终于看清墙后那人。
是个半大孩子,瘦,脸上全是土,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身上灰衣短得露出腕骨。孩子趴在墙后,吓得嘴唇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赵二脚边那把被踢开的短刀。
他不是伏兵。
只是一个躲在这里、被他们和追兵一起逼出来的人。
但他为什么躲在这里,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刚才动了手。
持绳者眯着一只眼,慢慢转向塌口。
脸上第一次没有完全稳住。
“抓那个小的。”
他开口。
不是对身边人,是对前头仍能动的两个追兵。
赵二听见这话,脸色变了。
那不是善心的变,是利害被突然撕开。墙后孩子一旦被抓,他们刚借出的半息就没了;若孩子乱跑,追兵会跟着冲散墙边。
朱由检先开口。
“带上。”
赵二猛地伸手,抓住孩子后领,把他从塌口里拽出来半截。
孩子以为要被推出去,喉咙里挤出一声。
赵二低骂:“闭嘴。”
他把孩子往周皇后那边一推。
周皇后没有迟疑,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按住孩子肩膀,把人压到长平身侧。长平被撞得晃了晃,却下意识伸手抓住孩子灰袖。她的指尖还白着,抓得不重,却没松。
孩子僵住。
那只被长平抓住的袖子抖得厉害。
无名老人终于从地上起来。
他坏腿一撑,整个人歪了一下,手里却多了一把土里的短刀。不是王承恩那把,是追兵刚掉的那把。他握得不熟,刀尖低垂,像握一块太沉的铁。
赵二看了他一眼。
老人没看赵二,只把刀柄递给翠微。
翠微怔了一瞬。
老人低声说:“拿着。”
两个字。
翠微接过去,手抖了一下,又握紧。她不会用刀,可刀在手里,总比空手多一层冷硬。
前头被赵二撞开的追兵又扑上来。
赵二这次没有硬挡。
他突然往墙后退半步,让出塌口前的空隙。那追兵以为他怯,刀跟着送进来。赵二的短刀不接刀锋,反而往下一切,削向对方手腕内侧。
那人缩手。
刀势断了。
赵二肩膀贴墙,整个人从他身侧挤过去,刀柄狠狠撞在对方肋下。不是漂亮招式,是贴身短打。追兵气一散,身子塌了半寸。赵二抓住这半寸,把他往塌墙缺口上一推。
碎土塌落。
追兵半边腿陷进墙根塌出的浅坑里,一时拔不出来。
“墙内!”
赵二喊。
朱由检已经在看墙根那道浅痕。
矮墙后不是路,是一条旧畦沟,贴墙内侧弯过去。干硬,窄,杂着碎草根。墙外看不见里面全貌,里面却能贴着土坯过人。
孩子方才就躲在这条沟里,所以鞋尖才露出来。
这不是安全路。
但比旱地中央强。
“进去。”
朱由检道。
周皇后压着长平先转。翠微握着刀,护在外侧,刀尖几乎拖地。孩子被长平抓着袖子,竟也跟着钻进墙后。无名老人最后看了一眼朱由检,才拖着坏腿往里挤。
赵二还在挡。
王承恩拖着朱由检往塌口走。朱由检每一步都像踩在碎骨上,右腿外甩得更明显。塌口低,必须弯身。他膝盖不能弯,身子一低,痛从膝头冲到腰眼,眼前又白了一下。
王承恩用左肩顶住他,把他半推半拖塞进墙后。
朱由检的右膝撞到塌砖。
他没有出声。
嘴里却一下有了血味,是牙咬破了舌尖。
墙后窄得几乎不能并肩。旧畦沟贴着墙根向南弯,沟底比外头低半尺,干草根横在土里,扎脚,也绊人。若再低些走,外头只能看见头顶。
“低身。”
朱由检说。
没人答,都低下去了。
赵二最后退进来时,肩上多了一道口子。血从衣缝里渗出,不深,却很长。他用背蹭了一下墙,疼得嘴角抽动,随即把短刀换到更贴身的位置。
外头,持绳者没有立刻追入塌口。
他站在墙外,眯着那只被土打到的眼,抬手止住同伴。
塌口窄。
一个一个进,就会被赵二贴身挡。翻墙,墙又半塌不稳,容易露身。绕墙尾,前头已经被挤乱,耽误了半口气。
这一半口气,让七个人和一个孩子全进了墙后。
持绳者用拇指抹掉眼角土粒。
他看着墙内那条低矮的影子往南滑,终于把绳索重新绕回掌心。
“别进。”
他说。
身旁追兵喘着气,鼻血还在滴。
“沿墙跑。”
持绳者抬手,指向南端。
“他们出得去,就得露头。”
墙内旧畦沟里,朱由检听见外头脚步忽然散开。
不是追进来。
是绕。
赵二也听见了。他贴着墙,一边退一边看地。旧畦沟往南弯过几丈后,墙身断了一大截,前方无遮。断口外面,是更平的旱地。
周皇后扶着长平停在断口前。
孩子被压在她们中间,脸白得像纸。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外,又立刻低下去,像那边有什么他早知道的东西。
朱由检看见他这个动作。
“还有没有沟?”
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二把刀背轻轻顶在他肩侧。
“说路,不说人。”
孩子抖了一下,抬手指向断墙内侧一片枯草。
那片草伏得很低,不是风压的,是人从上面爬过。草下露出一块黑,半人高,贴着墙根,像旧时排水留下的洞。旧畦沟不是到这里断了,是在这里缩进墙下。
里面有一点潮冷的气,贴着地面出来。
朱由检没有再看第二眼。
“长平先进。”
周皇后把长平往下压。翠微跪到洞口旁,用没有握刀的那只手去拨枯草。草根里有碎石,刮得她指节发白。孩子缩在旁边,袖子还被长平抓着,想躲,又不敢躲。
洞口太低。
长平若要进去,右脚不能拖,必须有人托着。
朱由检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左臂还在滴血,右腕肿得垂着。他没有说话,只把左手换了个位置,托住长平的小腿。血从他袖口落下,滴在洞口边缘的干土上,颜色很快暗下去。
外头的脚步已经绕到南端。
持绳者的影子从断墙外侧压过来,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滴新血。
第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