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背着长平,沿左边窄沟继续往前走。
膝盖已经不只是发软,而是每走几步就会突然一歪,像有人在下面抽掉了骨头。他咬着牙,用手撑住沟壁,稳住身形,再继续走。
长平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王承恩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他右腕上缠着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手指还能动,但握刀的时候会抖。
周皇后扶着翠微,两人紧跟在朱由检身后。翠微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一句话都不说。
无名老人在前面带路,左腿拖得更重了。无名壮年男子跟在他身边,肩上那道刀伤还在渗血,他用手按着,没吭声。
沟底的沙越来越少。
脚下开始出现碎石和干土。沙能吞脚印,土不能。
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沙面上又有新的血点。他不知道是长平的,还是自己膝盖磕破后渗出来的。
无名壮年男子也看到了。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沟壁越来越窄。
两侧的土坡从一人多高变成了两人高,坡面上全是干裂的纹路,像被晒干的泥皮。沟底宽度从能并排走两人,变成只能勉强过一人。
朱由检背着长平,肩膀不时会蹭到沟壁。沟壁上的土块会掉下来,落在他脖子上。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王承恩的。
是更远的地方。
那三个短褐别刀的人,已经追到岔口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沟壁挡住了视线。但他能听见,那些脚步声在沟底回荡,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无名老人在前面停下来。
他站在一处转弯的地方,抬头看了看沟壁,又看了看前面。
前面的沟更窄了。
窄到只能侧身过去。
无名老人转过身,看着朱由检,又看了看他背上的长平,摇了摇头。
过不去。他说。
朱由检看着前面那条窄沟,沟壁几乎贴在一起,中间只留下一道缝。
他背着长平,肩膀比一个人宽,确实过不去。
放下来。周皇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朱由检没动。
他知道放下来就能过去,但放下来之后,长平的脚会踩在地上,伤口会裂得更深,血会流得更多。
我自己走。长平在他背上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朱由检还是没动。
放我下来。长平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的手按在他肩上,按得很重。
朱由检停了两息,慢慢蹲下来,让长平从背上下来。
长平的脚落地的时候,她咬住了嘴唇,没出声。
周皇后扶住她,翠微从旁边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她。
朱由检站起来,膝盖又是一软,他扶住沟壁,稳住身形。
无名老人已经侧身挤进了那道窄缝。他的身子很瘦,挤过去不算太难,但左腿拖着,动作很慢。
无名壮年男子跟在他后面,肩膀比老人宽,挤进去的时候,肩上的伤口蹭到了沟壁,他闷哼了一声,没停,继续往前挤。
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也开始往窄缝里挤。
长平的脚悬着,不敢落地,两个人架着她,动作很慢。
朱由检跟在后面,侧身挤进窄缝。
沟壁贴着他的胸口和后背,他每往前挪一步,沟壁上的土块就会往下掉,落在他脖子里,钻进衣领。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那些人已经进了左边的窄沟。
王承恩还在最后。他侧身挤进窄缝,右手握着短刀,刀尖朝后,随时准备回身。
窄缝很长。
朱由检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胸口被沟壁压得喘不过气,膝盖每挪一步都像要断掉。
前面的无名老人终于挤出了窄缝。
他站在外面,回头看着后面的人,没说话。
无名壮年男子也挤了出来,肩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慢慢挤出来。长平的脚一落地,她立刻又抬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朱由检挤出窄缝的时候,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周皇后伸手扶住他,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前面。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不是沟,是一片低洼的干河床。河床上全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块,看不到沙,也看不到水。
河床很宽,至少有十几步宽,两侧是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枯草。
无名老人站在河床边缘,看着远处,又看了看天色。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不是黑夜,是那种黄昏前的暗,天边还有一点灰白色的光,但光线正在一点点退走。
再往前,就是外头的土路了。无名老人说。
他指着河床对面的缓坡,坡上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像是有人走过,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那条路通哪儿?朱由检问。
西边。无名老人说,再往西,有个镇子,镇子外头有渡口。
朱由检没再问。
他知道渡口意味着什么。渡口有船,有人,有卡子,也有可能有大顺的人。
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身后的窄缝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些人也挤进窄缝了。
王承恩回头看了一眼,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他们过来要一阵子。无名壮年男子说。
他看着那道窄缝,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那道缝,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朱由检明白他的意思。
窄缝是个瓶颈。追兵要挤过来,必须一个一个来,不能并排,也不能快。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这边的人,也不能在窄缝里打。
朱由检说。
他转身,看着河床对面的缓坡。
无名老人已经开始往河床对面走。他的左腿拖得很重,每走一步,脚都会在碎石上打滑。
无名壮年男子跟在他后面,肩上的血还在滴。
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慢慢往前走。长平的脚悬着,不敢落地,两个人架着她,走得很慢。
朱由检跟在后面,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要断掉。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王承恩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那道窄缝。
窄缝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
那些人正在往外挤。
朱由检走到河床中间的时候,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他用手撑住地面,碎石硌进掌心,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膝盖不听使唤。
他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周皇后回头看见了,她松开长平,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翠微一个人架着长平,长平的脚落地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朱由检被周皇后扶起来,他站稳了,又往前走。
膝盖还在发软,但他没停。
身后的窄缝里,第一个人挤出来了。
是那个拿绳子的。
他挤出窄缝,站在河床边缘,看着前面的人,又回头朝窄缝里喊了一声。
窄缝里又有人影在晃动。
第二个人正在往外挤。
朱由检走到河床对面的缓坡下,抬头看着坡上的车辙印。
坡不高,但很陡。
他试着往上爬,膝盖一软,又往下滑。
无名壮年男子走过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拽。
朱由检被拽上了坡,站在坡顶,回头看河床。
周皇后和翠微正在架着长平往坡上爬。长平的脚在坡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王承恩还在河床中间。他回头看着那道窄缝,第二个人已经挤出来了,第三个人还在窄缝里。
快上来。朱由检低声说。
王承恩转身,快步往坡下走。他的右腕还在滴血,但他没松开手里的短刀。
他走到坡下,抬头看着坡顶,正要往上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站住!
那个拿绳子的人,已经开始往河床这边跑了。
第二个人跟在他后面,第三个人刚挤出窄缝,也开始跑。
王承恩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往坡上爬。
他爬到一半,脚下的碎石突然松动,他往下滑了一截,右手撑住坡面,短刀掉在地上。
朱由检蹲下来,伸手去拉他。
膝盖又是一软,他差点栽下去,无名壮年男子从旁边过来,拉住王承恩的胳膊,把他往上拽。
王承恩被拽上坡,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已经跑到河床中间了。
朱由检说。
他转身,看着坡顶的土路。
土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那道浅浅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西边。
无名老人已经走到土路上,他站在路边,回头看着后面的人。
无名壮年男子扶着朱由检,两人一起往土路上走。
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跟在后面。
王承恩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已经开始往坡上爬了。
朱由检走到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河床。
那三个人爬上坡的速度比他们快。
他们没有伤,没有背人,也没有膝盖发软。
他们追上来了。王承恩低声说。
朱由检没说话。
他知道追上来了。
他也知道,他们跑不过那三个人。
前面有个坡。无名老人指着土路前方,那里有一道缓坡,坡后看不见什么。
坡后是什么?朱由检问。
不知道。无名老人说,我没走过那边。
朱由检看着那道坡,又看了看身后。
那三个人已经爬上坡顶,站在土路上,看着他们。
拿绳子的那个人,把绳子在手里绕了一圈,又朝后面喊了一声。
朱由检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在叫人。
他说。
他转身,往前走。
膝盖还在发软,但他没停。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第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