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往西走了约莫一里地,沟底的泥越来越湿,最后变成一汪积水,沟也到了头。
朱由检先停下来。他放下背上的长平——这一次是真的背不动了,最后那几十步全靠周皇后在后面托着他的腰。他直起身,腰像断了一样,眼前发黑了一息才缓过来。
沟尽头是一道土埂,埂上长着几棵歪枣树。翻过土埂,下面是一片打谷场,场上堆着几垛去年的烂稻草,黑黢黢的,散着霉味。打谷场连着一个村子的后墙,墙是黄泥夯的,塌了几处口子。
有人。
朱由检趴在土埂上往下看。打谷场边上,村子那道塌墙的口子前面,站着三四个人。穿短褐,腰里别着东西。其中一个拄着一根白蜡杆——和昨天土路上的保甲一样。
他们没有看这边。他们围着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正在翻他的担子。货郎缩着脖子,不停地哈腰。
是查路的。朱由检低声说。
周皇后趴到他身边。她看了一会儿,说:绕不过去。
她说得对。打谷场两侧,一边是村子的墙,一边是更密的枣刺林,长平过不去。要走,只能从打谷场穿过去,从那道塌墙的口子进村,再从村子里穿出去——而那个口子,正被人守着。
翠微。朱由检回头,长平的鞋,擦干净点。脚不要露出来。
翠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蹲下去,用袖子把长平鞋面上的褐色血渍擦了擦——擦不掉,干透了,但至少看着不那么扎眼。她又把长平的裤脚往下扯,盖住脚踝。
王承恩。朱由检看着这个跟了他三十一年的老仆,你那根棍子,扔了。
王承恩抱着短棍的手紧了一下。三爷……
逃难的人不带这个。朱由检说。带着,反而招眼。
王承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短棍塞进了土埂边的枣刺丛里,用脚踩了几下,让它陷进枯枝下面。
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众人。周皇后用布条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又往脸上抹了一把土。翠微把装黑豆的布袋解下来,挂到长平怀里——逃难的人,粮食是要紧东西,抱在孩子怀里说得过去。
他自己把袖子里的军牌摸出来,攥在手心,又把里衣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点锁骨——风尘仆仆,狼狈,没有半点体面。
扶着长平。他对翠微和周皇后说。我在前头。谁问话,我答。
他先翻下土埂,回身接长平。长平由翠微和周皇后架着,慢慢从埂上挪下来。她的右脚一沾地就软,整个人往朱由检身上倒。朱由检扶住她。
装走不动。他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不用装,本来就走不动。
长平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怕,是明白了。她把身子的重量更多地压到翠微和周皇后身上,脚几乎是拖着走的。
五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两个妇人,一个走不了路的姑娘,一个垂着右手的老仆,慢慢从打谷场上走过去。
守墙口的人看见了他们。
那个拄白蜡杆的转过身。还有两个,一个手里提着一把锈刀,一个空着手,腰里别着一截短木棒。为首的是个左眼蒙着白翳的中年汉子,那只好眼盯着朱由检一行,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站住。独眼汉子说。
朱由检停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先低着头,像个被官差吓住的平头百姓。
哪来的?独眼汉子问。
蓟州那边。朱由检答。声音放得粗,带着点哑——这两天确实哑。鞑子……不,闯王的兵打过来,村子散了,俺带着老娘媳妇孩子往南边投亲。
独眼汉子的好眼眯了一下。投亲?投哪个亲?
真定。朱由检说。这是他昨夜在羊圈里想了半宿的——真定在南边,路上必经,又够远,对方查不到。俺媳妇的娘家舅舅,在真定开磨坊。
提锈刀的那个绕到朱由检身后,从后面打量他们。朱由检的后背绷紧了,但他没有回头。
开磨坊的舅舅。独眼汉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信。他往前走了一步,白蜡杆在地上点了点。这年头,往南跑的多了。告示你们看见没有?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动。看见了。他说。墙上贴的,树上钉的,一路全是。说要拿一个人。
拿什么人,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朱由检说。俺不识字。媳妇念给俺听的,说拿个姓朱的,赏一百两。他顿了顿,挤出一点苦笑,俺要是知道那姓朱的在哪,俺也去领那一百两了。一百两,够俺一家子吃十年。
独眼汉子那只好眼盯着他看了几息。
朱由检知道这一关在哪——不在说辞,在脸。说辞可以编,但一个真正逃难的、走投无路的人脸上是什么样子,装不出来。他这两天没睡好,没吃饱,背女儿背到眼前发黑,腿现在还在抖。这些不是装的。
独眼汉子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长平身上。
那姑娘怎么了?他问。
朱由检的喉咙紧了一下。
还没等他答,周皇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又快又碎,带着哭腔,完全是个逃难妇人的样子。路上崴了,肿得下不了地,俺们走得慢就是因为她。官爷行行好,让俺们过去吧,娃儿疼了两天了……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去解长平的鞋。官爷不信,俺给您看,肿得跟馒头似的——
独眼汉子皱眉,摆了摆手。谁要看你闺女的脚。
朱由检在心里松了半口气。周皇后那一手——主动要展示,反而让对方信了,又嫌脏不愿看。这是她算准的。
独眼汉子的目光又转回朱由检。你叫什么?
纪……朱由检顿了一息,像是个老实人报名前的迟疑,俺当过兵。蓟镇左营,什长。后来营散了,俺就跑了。
他把军牌递过去。
这是赌。报当兵的身份,有风险——逃兵也在被查。但不报,一个青壮男人带着家眷往南跑,更可疑。纪五给他这块牌子的时候说得清楚:蓟镇散了那么多人,没人查得清哪个什长的家眷长什么样。
独眼汉子接过军牌,翻来覆去看。木牌背面那道刀痕,他用拇指刮了刮。
蓟镇左营。独眼汉子念着牌子上的字。什长。纪五。
是俺。朱由检低着头。
独眼汉子没说话。他把军牌举到那只好眼前面,看了很久。提锈刀的那个凑过来,也看了一眼。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风从塌墙的口子里灌过来,卷起一片烂稻草的碎屑。朱由检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贴着信纸——不,信已经不在了,撞在贴着那几张纸的肋骨上。
逃兵。独眼汉子忽然说,把军牌往朱由检胸口一拍。你知道现在逃兵也在拿吗?
朱由检接住军牌。知道。他说,声音更低了。可俺不跑,留那儿等死?俺上有老下有小。
独眼汉子盯着他。
昨儿。独眼汉子慢慢地说,那只好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下游的卡子,拿住一个。也说自己是蓟镇逃出来的。一个人,没家小,鬼鬼祟祟。
朱由检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用尽力气才让自己的脸没有变。
他说。就一个字。他不敢多说,多一个字声音就要抖了。
搜出来一样东西。独眼汉子的好眼一直盯着朱由检,像是在等他脸上出现什么。一张纸。
朱由检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的军牌。木头的棱角硌得生疼。
什么纸?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是哑的,但还算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
谁知道。独眼汉子哼了一声,目光终于从朱由检脸上移开。卡子上的人不识字,送去镇上了。镇上来的人说,是要紧东西。他摆了摆手,跟你没干系。当兵的逃出来,谁身上没揣点东西。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白蜡杆朝村子那道口子一指。
走吧。别在村里停,直接穿过去。村里没你们的饭。
朱由检低着头,把军牌塞回怀里。谢官爷。谢官爷。他一连说了两声,扶住长平。
五个人从塌墙的口子进了村,穿过一条窄巷,从村子另一头出去。一路上没有人再拦他们,只有几个老人蹲在门槛上,麻木地看着他们走过。
出了村,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零星的坟包和一片矮松。朱由检一直走到坡上的松树后面,确认村子已经看不见了,才停下来。
他把长平放在一块坟边的石头上,自己扶着松树,弯下腰,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周皇后站在他旁边。她脸上的土还没擦掉,刚才那副又哭又碎的样子已经收了,眼睛又变回平时那样——平静,但此刻有点发沉。
下游。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拿住一个。蓟镇的。一个人,没家小。
朱由检没有看她。他看着脚下的土。
搜出一张纸。周皇后说。送去镇上了。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睛。
蓟镇逃出来的。一个人。没家小。鬼鬼祟祟。下游。
每一条都对得上。
但每一条,也都对得上别的蓟镇逃兵——这几天从北边逃下来的溃兵,何止纪五一个。下游卡子拿住的,可能是任何一个人。那张纸,可能是路引,可能是家书,可能是别的什么逃兵随身带的东西。
可能不是纪五。可能不是那张信。
朱由检反复对自己说这句话。但他知道,他说服不了自己。
长平的声音从石头那边传过来。朱由检转过头。
长平靠着坟石坐着,抱着那袋黑豆,脸色白得发青。她看着朱由检,小声说:纪叔的牌子,还在你身上吗?
朱由检愣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军牌。木头被他攥了一路,温的。
他说。
长平看着那块军牌,没再说话。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她从来不让它掉下来。
朱由检握着军牌,站在矮松后面,看着北边来路的方向。
那块牌子刚才救了他们一家。一面蓟镇左营的军牌,一个叫纪五的什长,把一个中年逃难汉子的身份给了他,让他从独眼汉子的盘问下走了过来。
而那个把牌子给他的人,此刻在下游的某个地方。或者在镇上。或者,什么地方都不在了。
朱由检把军牌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肋下那几张纸。
歇一刻。他对众人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歇完接着走。
他没有说往哪走。
第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