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五去了约半炷香的工夫。
朱由检蹲在沟口,眼睛一直盯着村子方向。长平睡着了,周皇后替她把旧棉被角压在腿下面挡风。王承恩靠着石壁,左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短棍,嘴唇翕动,像在默念什么。翠微把水囊里的水分成几份,用一块布蘸湿了,轻轻擦长平额头上的灰。
槐树底下出现了人影。
朱由检眯起眼——是纪五,旁边还有一个人。矮,佝偻,走路一颠一颠的。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沟口方向走来。
朱由检站起来,手握紧了短棍。
纪五走到坡下,仰头喊了一声:下来吧。没事。
朱由检没动。他看着纪五身边那个人——是个老汉,六十来岁,穿着一件补了七八块补丁的灰布袄,头上裹着黑布,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老汉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村里就剩老的和小的。纪五往上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年轻的都跑了,三天前跑的。说是北边来了兵,不知道是谁的兵,村里人怕,能跑的都跑了。这老汉姓陈,是村里的塾师,腿脚不好没跑成。
塾师。
朱由检的心跳漏了一拍。塾师有纸。塾师有墨。
他回头看了周皇后一眼。她已经站起来了,眼睛里有一点亮——她也听见了。
他知道我们几个人?朱由检问。
我说了,五六口人,带着伤的,从北边逃过来的。纪五说,他没多问。说能卖点粮食,但不多。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把短棍交给王承恩,弯腰把长平背起来。长平醒了,迷糊地哼了一声,手搭上他的肩。
一行人顺着缓坡往下走。老汉站在坡底等着,看见这一群人从沟里出来,眼睛眨了眨,目光在长平裹着布条的脚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陈老丈。朱由检走到近前,微微欠了欠身,叨扰了。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朱由检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满身灰土,手指渗血,布鞋磨穿,脸上胡茬杂乱,背上背着一个脚伤的姑娘。像个落难的小商人,也像个逃兵的家眷。
进村吧。老汉的声音沙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含混口音,别站在外头,让人瞧见。
让人瞧见。朱由检注意到了这句话。老汉也在怕什么。
村子比从沟口看到的更小。土坯房低矮,墙面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和碎草。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地上有鸡粪和干草,但没有鸡叫。安静得不正常。
老汉把他们带到村子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里有一口井和一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正房门口挂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墨迹已经看不清了。
进来坐。老汉推开门。
屋里黑,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靠墙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摞着几本线装书,书页发黄卷边。墙角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一方砚台、两支毛笔、一小块墨。
朱由检的目光在那方砚台上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看过去,而是先把长平放在靠窗的木凳上,让翠微过来照顾她的脚。
老汉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半篮子杂面饼子,黑黄色的,掺了糠。旁边还有一小碗咸菜和两个煮熟的鸡蛋。
就这些了。老汉说,村里没剩多少粮。
多少钱?朱由检问。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朱由检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有二钱。他递过去。老汉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了一下——二钱银子买这些东西,多了。但他没说什么,把银子揣进怀里。
周皇后已经把饼子分了。长平拿着半个饼子小口咬着,翠微在给她的脚换布条。王承恩站在门口,面朝外面,没有吃。纪五靠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嚼着一个饼子,眼睛看着院墙外面。
朱由检咽下一口饼子,走到木桌旁边。他看着架子上的砚台和墨块。砚台是普通的端石,边角磕了一块。墨块很小,只剩拇指大小,表面有干裂的纹路。两支笔,一支秃了,一支还能用。
陈老丈。朱由检说,我想买些纸墨。
老汉正蹲在灶台边生火,听见这话回过头来。他的目光从朱由检脸上移到桌上的书本上,又移回来。
买纸墨做什么?
写封家书。朱由检说,家里人在南边,走之前没来得及交代。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朱由检看不透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见过太多事之后的平静。
纸没多少了。老汉站起来,走到架子旁边,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叠纸。黄色的竹纸,粗糙,有草筋,是乡间私塾用的最便宜的那种。他数了数,抽出五张,放在桌上。
墨你自己磨。他指了指砚台,笔拿那支没秃的。用完还我。
多少钱?
老汉摆了摆手:不要钱。纸不值钱。
朱由检看着那五张黄竹纸。粗糙、薄、透光。写出来的字不会好看,墨会洇。但够了。
多谢。他说。
老汉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生火。灶台里的柴噼啪响了两声,一缕白烟从灶口冒出来。
朱由检没有立刻动笔。他把纸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肋下——和、字布条、刘掌柜纸条放在一起。现在他肋下有四样东西了,贴着皮肉,薄薄一层,却越来越重。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不被人看见的地方写。不能在这间屋子里写——老汉在,写什么都会被看见。一个逃难的小商人写家书,用不着避人。但他要写的不是家书。
陈老丈。朱由检说,你这院子后面有没有僻静的地方?我那姑娘脚伤得重,想找个地方让她躺一躺,我在旁边写信。
老汉用火钳拨了拨灶里的柴,头也没抬:后院有个柴房,里面有张旧床板。你们去歇着吧。
朱由检让翠微扶着长平往后院走。周皇后跟在后面,经过他身边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但朱由检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跟你一起。
后院的柴房比正房还小,堆着劈好的柴和几捆干草。角落里确实有一张旧床板,搁在两摞砖上。翠微把旧棉被铺在床板上,让长平躺下。长平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吃了东西,脚也泡过冷水,肿消了些。
朱由检在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老汉没有跟过来。院子里只有纪五靠着枣树,王承恩守在正房门口。
他走进柴房,把门虚掩上。从怀里掏出那五张黄竹纸,又把砚台和笔从正房带了过来。墨块小,他用唾沫润了润,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墨汁出得慢,颜色淡,带着一股松烟的苦味。
周皇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朱由检研了约半刻钟,砚台里积了薄薄一层墨汁。他把笔蘸饱,提起来——笔尖在纸上方悬了一瞬。
写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北京的火光、煤山的绳子、三世的记忆、李三爷的网、刘掌柜的纸条、字布条、紫荆关的封锁、野狐岭的烟。太多了。但写给史可法的信,不能写这些。
史可法不知道他还活着。史可法不知道北京已经破了——也许知道了,也许还不知道。史可法不知道太子在海上。史可法只知道自己是南京兵部尚书,守着半壁江山,等着北边的消息。
朱由检睁开眼,落笔。
字很丑。黄竹纸粗糙,笔锋挂在草筋上,墨洇开了。但他没有停。
第一行:朕未死。
第二行:三月十七出京,十八日北京陷。
第三行他停了。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成一个黑点。
写什么?写太子在天津?写让史可法接应太子?写让史可法起兵勤王?写让史可法稳住南方?
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步棋。写错了,比不写更危险。
别写太子。周皇后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
朱由检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柴房的昏暗里很亮,像两点冷光。
太子的事,骆养性知道,李三爷知道。你再写进去,这封信落到任何一个人手里,太子就多一分危险。
朱由检的笔停在半空。她说得对。这封信从野三坡到南京,一千多里路,经过多少人的手,他控制不了。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别人的筹码。
那写什么?
周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柴房外面有风声,枣树的枝条刮着土墙。
只写三件事。她说,第一,你还活着。第二,北京丢了。第三,让他守住南京,等你的下一道旨。
朱由检看着她。三件事。简单、明确、不给任何人多余的信息。不提太子,不提宁远,不提李三爷,不提自己在哪里。只告诉史可法:皇帝没死,天下没断,你守好你的,等我的消息。
等你的下一道旨。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句话的意思是——朕还会再写。朕不是只发一封信就消失了。朕还在,还会继续发号施令。
这不是一封求救信。这是一道圣旨。
朱由检重新落笔。
第三行: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即刻稳固南京防务,安定人心,勿轻举,勿妄动,候朕后旨。
他写完,把笔搁下。三行字,加上抬头和落款,不到四十个字。黄竹纸上墨迹洇开,字形歪斜,但每一个字都能认。
落款他犹豫了一瞬。写朱由检崇祯朕?
他提笔,在最后写了两个字:御笔。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只有他自己和司礼监认得出的花押——不是正式玺印,是他批阅奏折时习惯在末尾画的那个弯钩。三世都一样,手腕记得。
周皇后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那个花押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朱由检把纸拿起来,对着柴房顶上漏进来的光看了看。墨还没干透,字迹湿润。他小心地把纸平放在床板边缘,等它干。
剩下四张纸。他想了想,又拿起笔。
第二张纸上他只写了一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
和之前的九份残诏一样。但这一张不是投在路边让人捡的——这一张是备用的。万一给史可法的信丢了,万一送信的人出了事,万一路上被截——至少还有一张能证明这封信的来源。
两张纸写完,他把笔洗了洗,墨汁顺着指缝流下来,染黑了指甲缝。他把砚台和笔放在一边,等墨干。
谁送?周皇后问。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柴房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外面纪五的影子映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不知道。他说。
周皇后没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长平身边,把被角掖了掖。长平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没有皱——难得的安稳。
朱由检蹲在床板边,等纸干。他的脑子里在转:纪五能送吗?一个蓟镇逃兵,不识几个字,不认识路,从蔚州到南京一千多里,过黄河,过淮河,过多少关卡。他能到吗?
就算能到,他凭什么见到史可法?一个逃兵拿着一张黄竹纸闯南京兵部衙门,说这是皇上的亲笔信——谁信?
朱由检闭上眼睛。这个问题他现在解决不了。但信得先写出来。有信,才有后面的事。没信,什么都是空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朱由检睁开眼,手本能地按向肋下。
三爷。是王承恩的声音,压得很低,那陈老丈……问了句话。
什么话?
王承恩从门缝里挤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问……王承恩咽了口唾沫,他问,你家三爷,是不是姓朱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朱由检的手指收紧,按在肋下那叠纸上。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王承恩的声音发颤,他又问,哪个朱。我说……我说宛平县的朱。他就没再问了。
朱由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老汉蹲在正房灶台边,正往灶里添柴,背对着这边。看不出异常。
他为什么问这个?朱由检问。
王承恩摇头:不知道。他就那么随口一问,像是……像是早就想问了。
朱由检看着老汉的背影。一个山村塾师,腿脚不好,没跑成,留在村里。村里年轻人三天前跑了,因为北边来了兵。他卖粮食给过路的逃难人,不多问,不多看。但他问了一句是不是姓朱。
为什么?
因为路引。朱由检忽然想起来——他进村的时候没有出示路引,但纪五去探路的时候说了五六口人,从北边逃过来的。一个从北边逃过来的人,带着家眷,有伤的,要买纸墨写信——
不。不是这个。
是银子。
他给了二钱银子买半篮杂面饼子。山村里的人用铜钱,不用银子。一个逃难的人掏出碎银来买东西——要么是商人,要么是官。而他说自己姓朱。
崇祯十七年,姓朱的,从北边逃过来的,用银子买东西的——
老汉不一定想到了皇帝。但他一定想到了宗室。北京城里姓朱的宗室多的是,城破了往外跑的也不会少。一个宗室逃难经过山村,不算稀奇。
但这已经够危险了。
朱由检退回柴房里。他看了看床板上那两张还没干透的纸,做了一个决定。
收拾东西。他说,吃完就走。不在这里过夜。
周皇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旧棉被和水囊。
朱由检把两张纸小心地拿起来——墨迹还有一点潮,但不会再洇了。他把写给史可法的那张折了三折,和备份那张叠在一起,塞进肋下贴着皮肉的位置。凉的,湿的,像一块膏药贴在肋骨上。
他走出柴房,穿过院子,到正房门口。老汉还蹲在灶台边,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烧着水。
陈老丈。朱由检站在门口,水烧开了给我那姑娘泡泡脚,我们就走。
老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仍然是那种看不透的平静。
不歇了?
不歇了。赶路。
老汉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他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和朱由检面对面。他比朱由检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朱三爷。老汉说。
朱由检的肩膀绷了一下。
前天有人来过。老汉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骑骡子的,两个人。问村里有没有见过从北边来的人,四五口,带着伤的。我说没见过。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就走了。往东去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前天——三月十七。他们还在涞水客栈的时候,刘掌柜的人已经到了这个村子。
往东去了。朱由检重复了一声。
嗯。往东。老汉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到灶台边,继续烧水。他的背影佝偻而平静,像什么都没说过。
朱由检站在门口,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枣树枝条的干涩气味。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刘掌柜的人前天来过这个村子,问了,没找到人,往东走了。但昨夜山里又来了两个盯梢的,是从山口进来的。
两拨人。前天那拨往东走了,昨天又来了一拨从山口进山。说明刘掌柜不是只派了一路人。他在撒网。东边一路,山里一路,也许还有别的方向。
而他们现在从北边的猎户道出来,到了这个村子。这个方向,刘掌柜可能没有想到。
但不会想不到太久。
锅里的水开了。翠微端着一个破瓦盆过来接水,给长平泡脚。长平把脚伸进热水里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出声。热水泡了一会儿,她的脸上才慢慢有了一点血色。
朱由检站在院子里,看着天。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偏西了。从这个村子往哪走?
东边——刘掌柜前天的人往东去了,东边不能走。南边——紫荆关封了。西边——更深的山里,没有路。北边——蔚州方向。
又是北边。
他走到枣树下,纪五还靠在那里,嚼完了饼子,正用短刀削指甲。
蔚州方向怎么走?朱由检问。
纪五抬头:从村子出去往北,有一条土路,顺着走就行。但蔚州远,走路要两三天。
两三天。没有车,没有驴,长平的脚,王承恩的手腕。两三天走到蔚州——如果路上不出事的话。
路上有没有别的村子?
应该有。纪五说,这一带山脚下散着不少小村子,隔个十来里就有一个。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回到柴房,蹲在长平面前。她的脚泡在热水里,水已经变成了淡粉色——是脚上的血痂泡开了。
还能走吗?他问。
长平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看了看。脚背上的肿消了一些,但脚趾仍然扭曲,骨节突出。她把拐杖拿过来,撑着站起来,试了两步。
能走。她说。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朱由检看着她的脚。每走一步,她的重心都歪向拐杖那一侧,身体像一棵被风吹斜的小树。但她没有停。
朱由检站起来,
他走到正房门口,对着老汉的背影说:陈老丈,多谢。我们走了。
老汉没回头。他蹲在灶台边,用火钳拨着灰烬。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往北走,别走大路。田埂上有小道,不容易被人看见。
朱由检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带着所有人出了院子。
村口的大槐树下,石碾子上落了一层薄灰。朱由检从槐树旁边经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老汉没有出来送。院子里只有一缕炊烟还在升着,细细的,白的,很快就散在风里了。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北走。田埂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翻过的褐色土地,还没有播种。纪五在前面,长平撑着拐杖跟在后面,朱由检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周皇后、翠微、王承恩依次跟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干土上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山里传来的风声。
朱由检的手按在肋下。五样东西了——原版、字布条、刘掌柜纸条、写给史可法的信、备份。贴着肋骨,薄薄一叠,像是他全部的家当。
信写出来了。但送信的人还没有。
他看着前面纪五的背影——宽肩,稳步,短刀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还不是时候。再看看。
田埂尽头是一片荒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草茎被风压得朝北倒伏。纪五拨开草丛,找到一条被踩出来的窄道——不是人踩的,是牲口踩的,蹄印已经干硬,至少有十天半月没有牲口走过了。
顺着这条道走,翻过前面那个矮坡就能看见下一个村子。纪五回头说,大约五六里。
五六里。长平撑着拐杖走在枯草间,步子比在沟底快了一些——平地比碎石好走。但朱由检注意到她每走二十来步就要停一下,把重心从拐杖换到另一侧,像是在轮换两只手臂的酸痛。
我来背。朱由检走上去。
再走一段。长平没抬头,眼睛盯着脚下的路。
朱由检没有坚持。他退回半步的位置,手虚虚抬着。
走了约一刻钟,矮坡出现在前方。坡不高,但坡面朝北,背阴处的土还带着潮气,踩上去软。纪五先上去,回头伸手要接长平。长平摇了摇头,把拐杖戳进软土里,一步一步自己爬。爬到一半,拐杖底端滑了,她整个人往前扑。朱由检一把抓住她后腰的衣带,把她拽住了。
长平的手撑在地上,指甲里嵌进了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谢,只是重新把拐杖戳稳,继续往上爬。
翻过矮坡,视野忽然开阔了。坡下是一片缓谷,谷底有几块田,田边有一条小溪,溪对面散着七八间土坯房。比陈老汉那个村子还小。没有炊烟。
纪五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
没人。他说。
朱由检也看见了——房子的门都开着,有一间的门板歪在地上,像是被人踹开的。院子里散着一些杂物,远处有一只黑色的鸡在田埂上啄食。
跑了。纪五说,和前面那个村子一样,听见北边来兵的消息,跑了。
空村。没有人,也没有威胁。但也没有食物,没有帮助。
过去歇一歇。朱由检说,看看有没有剩下的东西能用。
一行人下坡,过溪,进了村子。纪五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朱由检让周皇后带着长平和翠微在溪边的一间屋子里歇着,自己和纪五、王承恩在村子里找了找。
收获不多。一间屋子的灶台上有半罐粗盐,朱由检拿了。另一间屋子的墙角有一捆干柴和一小袋黑豆,豆子发了霉,只能挑着用。院子里的井还有水,翠微打了两桶上来,灌满了水囊,又给长平洗了脚。
最重要的发现是在村子最东头那间屋子里——一辆独轮车。车轮是木头的,轮缘包着一圈铁皮,车身是两根长木杆架着一块木板。推车的把手磨得发亮,是常年使用的痕迹。
能用。纪五试了试车轮,转得还算顺畅,只是轴承处干涩,需要上油。他从灶台边找到一小块猪油渣,抹在轴上,车轮转起来顺滑了许多。
朱由检看着那辆独轮车。长平可以坐在上面,不用走路。推车的活纪五能干,王承恩左手也能搭把手。这样速度能快一倍。
带上。朱由检说。
纪五把独轮车推到溪边屋子门口。翠微在车板上铺了旧棉被,让长平坐上去试了试。车板窄,长平得侧着身子坐,双手抓住木杆。不舒服,但比走路强。
能行。长平说。
朱由检站在溪边,看着西斜的日头。已经是申时了,再走两个时辰天就黑。他们需要在天黑前找到下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纪五,从这里往北,下一个村子多远?
不知道。纪五摇头,我只到过前面那个村子。再往北没去过。但这条道一直通着,应该不会断。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走到溪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灰暗的,胡茬杂乱,眼窝深陷。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多。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纪五推着独轮车在前面,车轮在土路上吱呀作响。长平坐在车上,一手抓着木杆,一手抱着那根拐杖。周皇后走在车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车板上的棉被角。翠微背着水囊和那小袋挑过的黑豆,跟在后面。王承恩在最后,左手握着短棍,右手腕垂着,肿得像个馒头。
朱由检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手按在肋下,感觉着那叠纸的存在。信写好了,纸墨的事解决了。下一步是送信。
但在送信之前,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纪五说野狐岭有人烧烟,陈老汉说前天有骑骡的人来问过。刘掌柜的网在收,东边有人,山里有人,现在他往北走,北边有没有人?
他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等着被找到。只有一直走,一直换方向,才能在网眼里穿过去。
土路在缓谷里蜿蜒向北,两侧是光秃秃的山坡和枯黄的田地。远处有几只乌鸦从树梢上飞起来,叫了两声,又落回去。天色开始暗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和昨夜在山脊上看见的北京方向的火光不一样。那是天的颜色,不是火的颜色。
但朱由检还是多看了一眼。
独轮车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谷地里传得很远。朱由检忽然觉得这声音太响了——在这样安静的地方,这个声音能传出去几里地。
纪五。他快步走到前面,车轮能不能再抹点油?声音太大了。
纪五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车轴。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猪油渣,又抹了一层。车轮再转起来的时候,声音小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木轮在土路上滚动,总会有声响。
凑合着吧。纪五说,要想完全没声,除非把轮子包上布。但那样走不了土路,会陷。
朱由检没再说什么。他回到队伍中间,继续走。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天彻底暗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脚下的土路因为颜色比两侧的田地浅一些,勉强能分辨方向。
找地方歇。朱由检说。
纪五停下车,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摸了摸路边的地面。
这里有个土坎。他说,坎下面背风,能挡一挡。
一行人摸黑下了土坎。坎下面是一小片凹地,三面是土壁,一面朝南敞着。不算避风,但比路上强。纪五把独轮车横在敞口处,算是挡了一层。
翠微铺开旧棉被,让长平躺下。周皇后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长平身上。夜风从南面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的土腥味。
朱由检靠着土壁坐下来。他没有睡意。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问题——谁送信。
纪五坐在独轮车旁边,短刀横在膝上,面朝外面的黑暗。他的呼吸平稳,但没有睡——朱由检能看见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偶尔反一下光。
纪五。朱由检的声音很低。
你从蓟镇跑出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纪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朱由检接过去,摸了摸——是一块小木牌,巴掌大小,一面刻着字,一面光滑。他看不清字,但手指摸到了刻痕的形状。
军牌。纪五说,蓟镇左营,纪五,什长。
什长。管十个人的小头目。朱由检把军牌还给他。
你手底下那十个人呢?
跑散了。纪五的声音没有波动,唐通递降书那天晚上,我带着三个跑出来的。路上又散了两个。最后一个前天下山找吃的,没回来。
朱由检没有再问那个没回来的人。他知道没回来在这个年月意味着什么。
你想回蓟镇吗?
纪五把军牌揣回怀里。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干燥的确定:
蓟镇没了。回去也是给人当降兵。
朱由检闭上眼睛。风从土坎上方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的手按在肋下,那叠纸贴着皮肉,被体温捂热了。
明天。明天再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的意识是纪五的呼吸声——平稳的、警觉的、像一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门。
第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