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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沿小道西行。

车走得比骡车慢。前两个时辰朱由检还能听见远处官道上有更鼓的尾音,后头连那也没了。四面只是田。冬末春初的田,土皮像是没褪净的痂。

王承恩牵着驴。驴不愿走,每一里都得他扯一下缰绳。短棍他塞到了车板上。手上空着,反而不踏实。

朱由检走在车后。他让自己尽量走,少坐车。不是体面,是因为他心里乱,走着才能想。

车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垫着原来李姓男人留在塌墙外那几样东西——两个干粮口袋、一卷旧棉被、一块薄布。长平躺在棉被上,周皇后侧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按在她腿上不让她乱动。翠微在车前,脚步快而轻。

走到第三个岔口的时候,天还没亮,但夜色已经稀了一层。北面那股烟还没散,从风里飘过来一阵焦土味,混着些不像是炭灰的别的气味。朱由检吸了一口,把那气味压下去。

他知道是什么。

他不愿想。

王承恩停下:三爷。

朱由检走上去。

王承恩压低声音:前头是个废窑。砖窑,塌了顶。能藏车。

朱由检看了一眼天色:天亮前进去,亮了再走?

王承恩:亮了不能走。这条道太空。亮了走容易让人看见。

朱由检了一声。他知道王承恩说得对。三十一年宫里行走,老太监没见过外头的路,但他懂被人看见是什么意思。

车拐进窑边的低洼里。窑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扣过来的破碗。窑内有干草,一股干燥的霉味。地面冰凉。墙上烟熏的黑还在。

四个人把车推进去。把驴卸下来栓在窑门外的歪树上。驴见着草,低头嚼。

长平被周皇后扶着进窑。那只伤脚拖着,每往前一步,鞋底就在土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朱由检看见那道印,心里又被勒了一下。

进了窑,翠微立刻把火折子取出来,护着风,点了一小堆稻草。火不大,照不出多远。但有了一点暖意。

周皇后给长平换药。她不让朱由检看。朱由检站在窑门边,背对里头。

王承恩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凑过来低声:三爷,咱们这……走西,是真要绕过保定?

朱由检没立刻答。他看着天边那条灰白色的线,再看一眼远处北边的烟。

他说:先看车上。

王承恩怔了一下。

朱由检:他能给我们留这一辆车,未必只留了一辆车的好处。

两人走回驴车边。朱由检把车上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搬下来。

干粮口袋两个,里头是保定式的硬烧饼,半干的咸肉,几块黑糖。棉被一卷,旧而厚。薄布一块——他把它展开。

布下面是一张折着的纸。

朱由检没立刻打开。他看王承恩。王承恩眨了下眼。两个人都明白。

他打开那张纸。

纸上是字。墨色还新。字写得不漂亮,但端正,像账房先生写的。

奉东家令。来客四五口,一程到保定西门外茶铺。茶铺刘掌柜接应。茶钱已付。

朱由检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王承恩的脸先白了。

朱由检没说话。他把纸折回去,揣进袖子。又把车板掀开看了一眼。车板下没有别的东西。但车辕底下,靠近驴尾的一块木头上,烙着一个小小的印——不是字,像是个简化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把车板放回去。

王承恩低声:三爷……他这是把咱们当货发出去了。

朱由检没接这句话。

他想起午时柴房里那个空斗篷。想起子夜后院那扇从外面插上的门。想起这一路上不叫的狗、不亮的灯、不收银子的更夫。想起塌墙外那头嚼草的驴。

他三辈子做过皇帝。三辈子里没人把他当过货。

可这一次他知道,他确确实实是货。

他甚至有点想笑。

他对王承恩说:把那两个干粮口袋打开。每一袋都搜一遍。

王承恩。

两个人在火光底下把烧饼一块一块翻过来。咸肉用刀划开。黑糖块敲碎。第二个口袋的最底下,又是一张纸——比刚才那张小,只一句话。

如来客中途换路,望即报与保定西门刘掌柜。三爷另有安排。

朱由检盯着这一句,盯了半息。

他笑了一下。是一种短促的、不出声的笑。他把这张纸也折起来,塞进袖子。

——果然。

不止保定西门外的茶铺。这一路上每一个驿、每一座桥、每一家茶铺、每一处车马行,都是的眼。他若沿原路走,就是被一路一路地交接下去。他若中途换路——也会被通报。

报到哪里?报到他下一程会经过的地方。报到那个还没见过他但已经在等他的人那里。

朱由检盯着窑门外那头驴。驴还在嚼草。

他轻轻说: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奴婢——三爷。

朱由检:纸笔拿来。

王承恩怔了:这……

朱由检:拿来。

王承恩从包袱里翻出那叠草纸、秃笔、那一小块墨。墨已经磨得只剩一指节高。火光下,墨色泛着旧。

朱由检在窑里找了一块还算平的砖头,把砖立起来当桌。蹲下去,把草纸铺开。

周皇后这时候从里头走出来。她看见他蹲在那块砖前,手里握着秃笔。她停了一停。

她没问。她走过去,蹲在他对面。

朱由检抬眼看她。火光底下她抹的灶灰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那张脸。她的眼睛是黑的,深的,比他记忆里的更亮。

他轻声说:夫人,这一道,要写几份。

她了一声。

朱由检蘸了墨。

他第一行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

跟昨夜在客栈写的那一份一字不差。

他写完抬头,看周皇后。

她看了一会儿,问:写给谁?

朱由检沉默片刻。他想了一下。

他说:第一份,写给史可法。

周皇后:

朱由检:第二份,写给……他停了停。第二份,写给天津。

周皇后看他。

朱由检:太子在天津。号。船主王二。骆养性在他身边。骆养性是个聪明人——李三爷亲口说的——他替的不是哪一个人,是哪一面活。

周皇后:

朱由检:那我让他知道,这一面,他也得替。

周皇后的眼睛微微一动。

朱由检又说:第三份——

他停下来。

周皇后等他。

朱由检看着那张草纸,看了很久。他笔下迟疑。

最后他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十一个字,又重了一遍。

他把笔搁下。

周皇后问:第三份给谁?

朱由检说:第三份不写收信人。

周皇后看他。

朱由检:第三份让王承恩去镇上换一个茶铺、一个药铺、一个酒肆,每一处放一份。三份都不一样的字号,不一样的纸。让消息走得比李三爷快。

周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之前说过,你不要再做皇帝。

朱由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

他说:我现在也不是要做皇帝。

周皇后:那是要做什么?

朱由检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他说:我要让那个人,没办法只跟我一个人做生意。

周皇后看了他半息。

她点了点头。

她又轻轻说:那你要写得快。

朱由检:

周皇后:天亮了,路上人就多。今晚走不了多远。送信的人也走不快。要赶在他的人之前——你得先动。

朱由检了一声。他重新拿起笔。

火堆里的稻草烧没了,翠微悄悄又添了一把。

朱由检写了三份。又写了三份。又写了三份。一共九份。每一份只有那十一个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

写到第九份时,墨已经快没了。他把那一小块墨在砖上磨了又磨,磨出最后一点黑水。秃笔在纸上拖出一道发灰的墨痕。

最后一份的字,写得歪。

他没重写。

他把九张纸折成方块,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去,手指都僵着。

朱由检低声说:你听好。

王承恩:

朱由检:天亮以后,你一个人,牵驴回涞水。把驴还到塌墙外那棵树底下,缰绳挂回去。一切照原样。然后你不进福来客栈,你绕到东街,找药铺,找茶铺,找酒肆。哪三家最显眼,你就放哪三家。放了就走。

王承恩的嘴张开又合上:三爷……您让奴婢回涞水?

朱由检:

王承恩:那您和娘娘——

朱由检:我们继续往西。你办完了赶过来。我们在……他想了一下。他对地形不熟。他看周皇后。

周皇后说:再往西二十里,有一个叫野三坡的口子。山道难走,但有人家。

朱由检:那就在野三坡口,最大的那棵树底下,等。

王承恩跪下去。

朱由检立刻去拉他:起来。

王承恩没起。他低着头,肩膀抖。他三十一年没跟万岁爷分开过。他从八岁进宫到现在,没有过一夜不在那紫禁城同一片天底下。他从来没有过一次,万岁爷把他单独差出去,做这么大的事。

朱由检蹲到他面前。

他说:王承恩。

王承恩抬眼。

朱由检:你听好。这九张纸,是我手里最后的东西。我把它交给你。

王承恩眼眶一下子红了。

朱由检又说:放完就走。不要回涞水的客栈。不要见任何认识你的人。放完就往野三坡走。

王承恩嗳,嗳地应。

朱由检站起来。把袖子里那两张李姓男人留在车上的纸取出来——一张写着来客四五口,一张写着如中途换路即报。

他把这两张也交给王承恩。

他说:这两张,连同那九张,都放出去。

王承恩眼睛又一亮:三爷的意思——

朱由检:让涞水镇上,知道的人,跟知道李三爷在涞水做了什么的人,是同一拨人。

王承恩沉默了一息。然后他重重地点头。

——他听懂了。

朱由检把袖子放下。腰里那张昨夜揣着的——第一张,原版——还在。他没把它拿出来。它仍贴着他的肋骨。

天色这时已经亮了一线。窑门外那头驴抬起头,吐了一口白气。

周皇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稻草屑。她看了朱由检一眼,没说什么,把火踩灭。

朱由检最后一次看那九张折好的纸,被王承恩双手握在掌心。

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别死在路上。

王承恩没敢接。他把九张纸贴肉揣进里衣,一层一层压好,再把外头的粗布袄拉紧。

窑外,西风更紧了。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