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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

天亮之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换上常服,坐在御案后面。

和前两世一样,他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今天他多了一件事要做。

三月初八的诏书。

他记得很清楚。第二世,他三月初五醒来,花了三天理清局势,三月初八那天亲笔写了一道勤王诏,命顺天府征发民夫协守九门,同时令兵部急调蓟镇、宣府兵马入卫。

那道诏书是他第二世做的第一件大事。

可这一世,三月初八那天,他还没有醒来。

按王承恩的说法,三月初八那天,“万岁爷还在病中,一整日都没有起身“。

那这道诏书是谁发的?

是有人伪造了他的笔迹?还是第二世的痕迹真的留在了这一世?

如果是前者,那伪造者是谁?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后者——

他不敢想下去。

---

辰时,王承恩回来了。

脸色比昨夜更差。

“查到了?“

王承恩跪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去了司礼监,查了三月初八的发文底簿。“

“怎么说?“

“底簿上确实有一道诏书。三月初八发出,经司礼监用印,兵部抄录,顺天府执行。“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用印的是谁?“

“秉笔太监王之心。“

王之心。

朱由检认得这个人。司礼监秉笔太监,管着用印的权。此人贪鄙,前两世他都想过要杀此人,但一直没腾出手。

“底簿上的批红呢?是谁的笔迹?“

王承恩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是他从底簿上抄下来的。

朱由检接过来看了一眼。

手指微微一颤。

是他的字。

不是模仿的,不是伪造的。就是他的字。他认得自己的笔迹,那个“着“字的起笔,那个“即刻“的连笔,那个“钦此“的收尾——是他写了十七年的批红习惯。

但他没有写过。

至少这一世,他没有写过。

“万岁爷?“王承恩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朱由检把纸放下。

“三月初八那天,朕在做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回万岁爷,那日您确实卧病未起。奴婢守在榻前,一整日没有离开过。您没有召见任何人,也没有……批过任何折子。“

“那这道诏书是怎么出去的?“

王承恩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种可能。

一种他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如果重生不是“重来“——如果每一次重生,前一世的某些东西会留下来——那这道诏书,可能就是第二世的他写的,然后“留“在了这一世的底簿里。

就像一道疤。

前一世的伤口愈合了,但疤还在。

可如果是这样,那前两世他做的所有事——杀的人、抄的家、发的旨、调的兵——是不是都有痕迹留在这一世?

他不知道。

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查。

“这件事先放着。“朱由检说,“路引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承恩的表情松了一些,像是终于回到了他能答的问题上。

“刘安那边,奴婢今早去探了口风。他手里确实有空白路引的底子,但他要价不低。“

“多少?“

“五十两。“

朱由检皱眉。

五十两。他手里只有二十两碎银。

“他知道是给谁用的吗?“

“奴婢没说。只说是宫里一个管事的亲戚要出城投亲,求一张路引。刘安没多问,但……“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他说如今路引紧俏,五十两是行价。还说若是不急,可以等两天,等城里再乱一些,守门的兵都跑了,路引也就不值钱了。“

等两天。

朱由检算了一下。今天三月十三。等两天就是三月十五。

离三月十九还有四天。

太紧了。

“五十两……“他低声说,“内帑里还有多少银子?“

王承恩苦笑:“万岁爷,内帑的银子,去年就见底了。前几日户部来催,说九门守军的饷银已经欠了三个月,再不发就要哗变。奴婢东拼西凑,把尚衣监库里几匹旧缎子当了,才凑出那二十两碎银。“

朱由检闭上眼。

他是皇帝。

天下是他的。

可他连五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前两世他抄家抄出过几百万两。但那是用刀逼出来的,用的是皇帝的权。

现在他不想用那把刀了。

不是不敢,是没有意义。第一世他抄了七家勋贵,银子堆满内库,结果呢?银子还在库里,人已经散了。

银子救不了他。

但眼下,五十两银子能买一张路引。一张路引能让他出城。

“王承恩,宫里还有什么东西能换银子?“

王承恩想了想:“万岁爷的私库里还有几件旧物。一方端砚,一对玉如意,几卷前朝的字画……但这些东西要出宫才能当,宫里没有当铺。“

“那就带出去当。“

“可是……“

“今夜。“朱由检说,“今夜朕再出去一趟。带上那方端砚,找个当铺换银子。“

王承恩的脸色变了:“万岁爷,您昨夜才出去过,今夜又去,万一被人——“

“被人怎样?“朱由检看着他,“朕已经被人盯上了。那张纸条说明有人知道朕要走。朕多等一天,那个人就多一天准备。朕不能等。“

王承恩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没有再劝。

“奴婢……遵旨。“

---

白天的时间用来处理另一件事。

周皇后那边。

昨夜他说了“带你们一起走“,但他现在冷静下来,知道这件事比他想的难十倍。

他一个人出城,钻涵洞,走小路,咬咬牙能做到。

但带着周皇后、太子、长平公主——

太子朱慈烺今年十五岁,朱由检记得清楚。这孩子前两世他都托付给了成国公朱纯臣,让他带太子出城。

两次都没有成功。

第一次,朱纯臣收了太子,转头就把人献给了李自成。

第二次,朱纯臣连门都没开。

成国公靠不住。满朝文武都靠不住。

那太子怎么办?

长平公主十五岁。裹了脚。走不了远路。

周皇后不会骑马,身体又弱。

他一个人带着三个人,没有车,没有马,没有护卫,从涵洞钻出去,走到城门口——

然后呢?

广安门、右安门,就算守卒收了银子放他过去,出了城又怎么办?

城外是什么?

城外是李自成的大顺军。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在想一个他不愿意想的问题。

如果他只能带走一部分人呢?

如果他必须选呢?

---

午后,他让王承恩把太子朱慈烺叫来。

太子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行礼规规矩矩,眼神里带着一点惶恐。

十五岁的少年,瘦,个子不高,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但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父皇万安。“

“坐。“

朱慈烺在下首坐了,腰板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大气不敢出。

朱由检看着他。

前两世,他和这个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去成国公府“。

像打发一件行李。

他忽然觉得愧疚。

“慈烺。“

“儿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

“是。“

“你怕不怕?“

朱慈烺一愣。

他显然没想到父皇会问这个。

沉默了几息,他低下头:“儿臣……不敢怕。“

“朕没问你敢不敢。朕问你怕不怕。“

朱慈烺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怕。“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朕也怕。“

朱慈烺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皇帝不应该说怕。皇帝不应该承认怕。这不合规矩,不合体统,不合——

“朕接下来说的话,你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伴读,你的太监,你的老师。谁都不许说。“

朱慈烺的脸色变了,但他点了点头:“儿臣遵旨。“

“三月十九日之前,朕会安排你出城。“

朱慈烺的身子僵住了。

“不是南迁,不是巡幸,不是去南京监国。“朱由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是逃命。“

少年的嘴唇在发抖。

“你出城之后,不要往南走。往东。天津卫有海船,能走海路到南京。“

“父皇……“

“朕会给你一封信,到了南京找史可法。他是朕信得过的人。“朱由检顿了顿,“但在到南京之前,你不是太子。你是一个逃难的少年。姓朱也好,姓张也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

朱慈烺的眼眶红了。

“父皇,那您呢?“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得掉。

但太子必须先走。

如果他走不掉,至少太子还在。大明还有一根苗。

如果他走得掉,他们可以在南边汇合。

“你先走。朕随后就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但他知道,前两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前两世,他都没有“随后就来“。

朱慈烺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臣……遵旨。“

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由检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伸手摸一下。

但他没有。

十七年了。他从来没有摸过这个孩子的头。

皇帝不做这种事。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去吧。今夜之前把你身边的人打发干净,只留一个信得过的太监。明日朕会让王承恩送你出城。“

朱慈烺站起来,退了几步,又停下。

“父皇。“

“嗯?“

“母后呢?“

朱由检沉默了一息。

“朕会安排。“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乾清宫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太子走东路,去天津,走海路。

他和周皇后、长平,走南路,出广安门,往保定方向。

两路分开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他前两世用命换来的教训。

---

申时,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让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

兵部尚书张缙彦递了一道急报进来。

不是求见,是直接递折子。折子上写着:

“据塘报,贼首李自成部已过居庸关,前锋距京师不足三百里。蓟镇总兵唐通率部迎敌,然军心不稳,恐难持久。臣请陛下速决南迁之议,迟恐不及。“

三百里。

朱由检放下折子。

前两世,他记得李自成是三月十五到昌平,三月十七到西直门外,三月十八开始攻城,三月十九凌晨破城。

现在是三月十三。

前锋距京师三百里。

骑兵急行军,两天就到。

大军三到四天。

和他记忆中的时间线吻合。

但有一个细节不一样。

唐通。

前两世,唐通是在居庸关投降的。他带着八千兵守居庸关,李自成一到,他就开关投降了。

这一世,张缙彦的折子上说唐通“率部迎敌“。

迎敌?

唐通什么时候迎过敌?

朱由检皱起眉。

是这一世有什么不同?还是张缙彦的情报有误?

或者——

是前两世他做的某些事,改变了唐通的处境?

他想起那道三月初八的诏书。那道诏书里有一条,是“令蓟镇兵马入卫“。

如果那道诏书真的在这一世生效了,那唐通可能收到了入卫的命令,正在从蓟镇往京师方向移动。

移动途中撞上了李自成的前锋。

所以不是“迎敌“,是被堵在了路上。

朱由检闭上眼。

前两世的痕迹,正在影响这一世的局势。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唐通如果真的和李自成打了一仗,可能会多拖一两天。

也可能会更快投降——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真打,被逼着打了一仗,只会更恨朝廷。

不管怎样,时间线在变。

他原本以为自己掌握着三月十九这个确定的终点。

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不是三月十九了。

也许更早。

也许更晚。

他不知道。

“王承恩。“

“奴婢在。“

“今夜的事提前。戌时就走。“

“是。“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染成血红色,像着了火一样。

他看着那片红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月十九那天,紫禁城真的着过火。

是他下令烧的。

前两世都是。

这一世,他不想再烧了。

但他不确定,这座城还能不能等到他走。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