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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谁认得姓纪。”

那句话从右下半边压进来,隔着湿草、碎木片和破席,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竹片,贴着人的喉口往里钻。

钱九横在低口中间,左腕还卡在前头那只手里。腕上的断钱绳勒进肉里,血从绳缝里慢慢渗出来,混着泥水,黑得发亮。

他没有立刻答。

不答,狗就听气。

答错,狗也听气。

朱由检的右膝被裂开的薄木夹着,裂边一动便往肉里咬。他伏在黑湿泥里,额角贴着冷壁,听见身后狗鼻子哼哧一声,又近了半寸。

那声不响。

只闻。

周皇后的手压在他背后,力道很稳。另一只手还托着长平的伤脚,不让那只脚垂下去碰水。

长平的脚尖在布里轻轻一缩,没出声。

低口前头的人用竹片点了点钱九的肩。

“认得,就说。说了先过。”

钱九嘴角动了一下。

“认得欠账的。”

竹片停住。

“什么账?”

“送菜的账。”

钱九的声音又滑又低,像水面上浮着一层油,“你们南口拿的那个送菜的,欠我一串钱。他要是姓纪,我就认得。他要是不姓纪,我认不得。”

前头那只手猛地一收。

钱九整个人被往低口里拖了半寸。肩骨撞上泥沿,闷响被水声吞掉。他牙关咬住,没喊,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口气。

后头狗鼻子立刻抬了一下。

守口者在外头道:“谁气乱,谁认得。”

朱由检眼皮一跳。

黑里那股刺意先到。

竹片要往里扎。

不是乱探,是逼后头的人抬头。

他喉咙里压出一个字。

“低。”

王承恩先低。左肩往下一沉,硬把朱由检胸口也压低了半寸。

竹片擦着王承恩后颈过去,刮下一点湿泥。若再慢一息,那东西便能点到喉结。

王承恩的呼吸堵住,左肩却没松。

“别应。”朱由检又道。

话短,压着疼。

阿桃在后头按着韩沉腰侧。韩沉整个人已在里侧,可坏腿歪在泥里,像一截不肯跟着身子走的死木。狗扑来的力从封住的右下半边撞进来,先顶碎木,再顶湿草,最后压到韩沉肩背上。

韩沉闷哼一声。

柳素娘的手立刻摸到他腿侧,指腹刚碰骨边,脸色就变了。

“别拧。”

韩沉没有看腿,只把肩往后压。

“还能顶。”

“顶肩,不顶腿。”柳素娘低声道。

他便把坏腿彻底放软,只用腰和肩背吃力。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矮了一截,后头那股狗扑的力却没少,反倒把他肩骨压得咯了一声。

阿桃的伤脚踩进水里。

她自己没察觉,直到小满在更里面轻轻吸了口气。

阿桃的脸在暗里白了一下,立刻又把脚抽回。布里渗出的血被水一舔,散成淡淡一缕。

钱九闻到那点血腥,眼角一抽。

他知道狗会闻。

他也知道守口的人会等。

低口前头那人又问:“认得姓纪的,伸手。摸竹片。摸过再走。”

这一下,问话变成了规矩。

谁伸手,谁被狗记味。

谁不伸手,谁被留下。

竹片从钱九肩头移开,慢慢往里探。它先碰到钱九的手背,再往后点,点到黑泥里一截断钱绳。

那是钱九方才埋下的“账根”。

他咧了咧嘴,声音带喘。

“这儿。”

低口人停住。

“什么?”

“账根。”钱九把伤腕往泥里一压,血又冒出来,“他欠我的钱,拿这根绳抵过。你要找姓纪的,先找欠账的。欠账的都爱改姓。”

守口者在外头冷笑了一声。

“油嘴。”

狗鼻子却已经贴近那截断钱绳。

铜腥、血腥、泥腥,混在一起。狗喉咙里压出低低的呜声,头往绳处偏了偏。

守口者没立刻喝止。

他在听。

朱由检也在听。

狗偏头的一瞬,封右下的湿草松了一指。不是大缝,却够让里面的人往前挪一点。

朱由检道:“送长平。”

周皇后没有问。

她先把长平的伤脚托高,翠微在前头伸手接,小满往旁边缩出半个肩位。长平的身子被压着往低口后移。她疼得肩头发抖,齿尖咬住袖口,只发出一点布料被咬紧的轻响。

低口人察觉到里面有人动,竹片立刻斜挑。

“谁动?”

钱九猛地把身子一横。

他原本就是活栓,这一下横得更死。竹片扎进他左臂外侧,没深,却够疼。他笑了一声,笑得气断。

“我动。你拖我,我能不动?”

低口人骂了一句,把他往前拽。

钱九的腕伤撑不住了。

断钱绳一滑,勒破旧口,他手指自己松了半分。活栓一松,低口中间顿时空出半条暗缝。

那半条暗缝正对着朱由检。

前头竹片立刻转向。

王承恩要补。

他的右侧不能用,左肩刚动,后颈又被那竹片压住。再压下去,他就要被迫抬头。

朱由检的右膝在泥里一挪,裂木狠狠咬进肉中。他眼前黑了一下,几乎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补。”

周皇后的手猛地收紧。

她没有说不。

她只把掌心垫到他膝外裂木上,隔着自己的手去压那一处木边。

木刺扎进她掌肉。

朱由检那条腿借着她这一压,勉强横过去半寸,堵住低口中间那条暗缝。

疼痛从膝盖炸开,往腰里钻。

他喉头一甜,咽下去。

前头竹片点到他膝外薄木,停了一下。

守口者在外头道:“这里还有一个腿坏的。”

钱九立刻接话。

“欠账的人多,腿坏的也多。逃兵、脚夫、挑菜的,谁没坏过腿?”

“闭嘴。”

“你让我认姓纪,我认账。”钱九喘着笑,“你让我认腿,那满沟都是。”

竹片没退。

低口人忽然换了法子。

他不再问钱九,而是把竹片往后一点一点移,点人。

点到王承恩,王承恩不动。

点到周皇后垫在朱由检膝边的手,周皇后的指节微微一白,也不动。

点到长平悬着的伤脚边时,竹片停住。

狗在后头又哼了一声。

守口者声音低下来。

“女娃脚伤也在。”

这一句落下,右下半边的湿草被人从外头又塞进来一把。碎木片顶着韩沉肩背往里推。韩沉的肩骨被压得往前错,额头碰到泥壁,发出一声闷响。

柳素娘急道:“肩不能再压。”

韩沉只吐出两个字:“先走。”

阿桃眼里一红,按住他腰侧的手却没有松。

朱由检听见长平的呼吸乱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他只道:“脚收。看你娘。”

周皇后低声:“长平,看我。”

长平咬着袖口,慢慢把那只伤脚往上蜷。翠微的手在黑里接住脚跟,指尖全是湿冷的泥。

这一点动静,仍被低口人看见了。

竹片猛地一挑,挑住长平脚外一截湿布。

“这个留下问。”

周皇后的手动了。

她没有去抢竹片。

她把自己袖口往前一送,盖住那截湿布。竹片挑破了她袖边,没挑住长平的脚包。

低口人一拉,只拉下一条皇后外袖的破布。

布落进泥里,没有声。

那一瞬,朱由检感觉到周皇后的手还压在他膝边,掌心被木刺扎着,没有移开。

很短的一息。

却像有人在黑里替他挡了一口冷风。

钱九也看见了。

他眼神动了动,把那一点没说出口的东西吞回去,忽然向前头啐了一口泥水。

“问姓纪的,问我。”

低口人冷声:“你认得?”

钱九道:“认得一个。”

黑里所有人的气都停了半息。

守口者也停。

钱九喘着,脸贴着泥沿,笑意薄得像刀背。

“纪账。”

低口人没听懂。

钱九继续道:“欠了账不还的,都叫纪账。你们要找的若是这种,我认得一窝。你们要找军汉,我不认。”

守口者在外头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长平被翠微和小满往后拖过了半个身位。韩沉肩背还在吃力。朱由检的右膝横在中缝,裂木压肉,已经分不清是木疼还是骨疼。

低口人忽然伸手,抓住钱九的衣领。

“你会说。你先过去。”

钱九被拖得往前一滑,腕口在泥上拉出一道血线。他的左肩先卡住,低口人从前面扯,他便只能自己把肩骨往下一塌。泥沿刮过锁骨,衣领几乎勒住喉头。他咳了一声,半口气没上来,断钱绳又在腕上一紧。

朱由检道:“让他过。”

钱九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快。

那一眼里没有忠义,也没有慷慨,只有算盘珠子碎了还要记账的狠劲。

“这笔另算。”

朱由检道:“记。”

钱九咧嘴,随即被低口人半拖半拽过了低口。他的鞋跟在泥里划出一道弯痕,随即被前头的黑暗吞没。

他的身子一离,中缝顿时空了。

韩沉要补。

坏腿一动,整个人往旁边坠。

柳素娘按住他腿根,声音急而低:“不许动腿!”

朱由检的膝已经堵不住第二次。

王承恩左肩一横,硬把自己的肩塞进中缝。后颈立刻被竹片压出一道红痕。他牙关咬紧,没出声。

守口者在外头说:“会说的过了。剩下的,分开问。”

狗绳被人一拽。

狗头从封住的半边下方硬挤进来一点,湿鼻几乎贴到韩沉肩后。韩沉肩背一僵,坏腿被连带一扯,喉咙里终于压出一声低哑的痛音。

阿桃按不住他了。

罗直从旁边挤过来,用碎木抵住狗鼻前的湿草。木头刚顶上,就被狗牙咬住,喀的一声裂开。

低口前头,钱九的声音忽然传回来。

“他们问我认不认姓纪。”

朱由检抬眼。

钱九的声音隔着低口,带着血味和笑。

“我说认得。”

守口者在后头立刻道:“认得谁?”

钱九咳了一口。

“认得姓纪的欠我钱。”

低口里有短促的闷响,像有人给了他一肘。

钱九喘了半口气,又道:“他们不信。要问下一个。”

低口人把竹片从前头伸回来,这一次没有乱点。

竹片越过王承恩肩,越过周皇后的破袖,停在朱由检面前。

竹片尖上沾着钱九的血。

前头那人说:“这个一直没答。”

守口者在外头接得很快。

“让他答。”

狗鼻抵着韩沉肩后,低低呜了一声。

竹片又往前半寸,几乎点到朱由检唇边。

“你认不认得姓纪的?”

朱由检伏在泥里,右膝裂木咬肉,周皇后的血顺着他膝侧慢慢渗进泥中。

他没有立刻开口。

黑暗里,低口前后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住了。

狗在闻他。

人在等他。

更前面,钱九忽然低低骂了一声。

“别让他闻口。”

下一息,低口人手中的竹片猛地一沉,不再点唇,而是往朱由检下巴下方挑去。

第1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