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风已经歇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寒意贴着地面游走。那盏灯笼搁在青石旁边,烛火在玻璃罩里稳稳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铺在落叶上。
“沈家从前住在秦府隔壁,后门对后门,中间只隔一条窄巷。他小时候爬墙头摘柿子,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我拿自己的帕子替他裹的。那时候才多大呢,七八岁吧,什么都不懂。”
秦海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慢慢续了下去:“后来大一些了,他天天在我家后门口等着,书包里揣一包糖炒栗子,捂在胸口揣着,递过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冬天上学堂的路上,他把自己的手炉塞给我,自己两只手冻得通红,我说我不要,他硬往我怀里一塞,转头就跑。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我笑,鼻尖冻得红红的,眉毛上沾了霜。”
芳萋萋没有接话。她坐在一臂远的石头上,膝盖上的猫已经蜷成一团睡熟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热乎乎地贴着她的腿。她伸手轻轻抚着猫背上的毛,一下一下的,没有催促,没有打断。
“有一年冬天,我在窗下看书,忽然闻到一股糖炒栗子的味道,顺着风飘进来的,一阵一阵的,焦香甜糯。我以为是隔壁院子的,后来才知道,是他在巷子里买了一包栗子,蹲在后门口剥了一整个下午的壳。”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泪还没干,就那么挂在睫毛上,在烛火里亮晶晶的:“那包栗子后来放凉了,我也舍不得吃。”
秦海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沈家败落那年,他十七岁。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宅子封了,铺子抵了,他父亲病倒在床,他母亲当了自己陪嫁的首饰换药钱。我去看他,他站在后门口,两手空空,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旧棉袍,洗得发白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递给了我一包我爱吃的蜜饯。”
秦海云说到这里停住了,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着油纸包的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他走的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跑去找他,门锁了,屋子里空荡荡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树上的柿子没人摘,熟透了掉在地上,烂成一滩一滩的。我在巷子口站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等到巷子里的灯笼都亮了。”
“后来呢?”芳萋萋轻声问了一句,像是怕把她从那片旧时光里惊醒。
“后来我让人去北境打听他的下落,一年、两年,什么消息都没有。我爹说,沈括这辈子不会再回京城了,让我死了这条心。”秦海云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我那时候不信。我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肿得跪不住,跪到整个人昏过去被人抬出来。醒来的时候我爹坐在我床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再闹,我就让人把他从北境绑回来,在你面前打断他的腿。’”
芳萋萋抚着猫背的手停了一下。
秦海云把蜜饯从油纸包里拈出来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品什么久违的东西。“再后来我就嫁了。嫁进侯府那天,天冷得厉害,花轿从秦府抬出来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把轿帘掀起来一条缝。我透过那道缝期望看到那道身影,可惜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停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闹得更厉害一些、跪得更久一些,会不会结果不一样。可有时候又想,就算我闹破了天,结局也不会改变,我从出生在秦府的那一刻,命运便不在自己手里。”
芳萋萋看着她:“大夫人,有句话或许不该我问,可我还是想替您问一句——将军可知道这件事?”
秦海云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笃定:“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她顿了顿,“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括如今好不容易在北境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差事,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若是让人知道,传出去对他不好,对他更不好,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来看芳萋萋,目光平静,语气里带着一种请求:“今夜的事,你能替我守着么?”
芳萋萋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我什么都未曾听见,什么都未曾看见。”她顿了顿,又说,“大夫人放心,今夜过了,那些话就烂在我肚子里了。”
秦海云看了她很久,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没有再说别的什么话。夜风又起了,从竹林深处穿过来,把地上那些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阵,秦海云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松了一些:“有时候我倒是羡慕你。”
芳萋萋偏过头看她:“羡慕我?”
“将军待你的好,谁都看得出来。”秦海云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声音很轻,“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芳萋萋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指节纤细,可她总觉得掌心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是前世剖腹取子时留下的。
重生回来之后这具身体上没有了,可她总觉得那道疤还长在骨头里,看不见,碰得到。
她想起了燕随安。
想起他在厨房里笨拙地搅汤的背影,想起他穿过火海朝她伸出手来的那只手,想起他在烛火下低头教她写字时温热的呼吸。
可她想起这些的时候,最先浮上来的念头,却不是欢喜。她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的,想起每一个恰到好处的示弱、每一滴算好了时机的眼泪,想起那些“巧合”和“意外”背后铺着的算计。
她最初留在他身边,从来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他手里的权势,是因为他能为她挡住许柔音的刀,是因为她需要有人替她撑起一片天,好让她在那片天底下慢慢长出自己的根来。
那些算计是真的,那些利用也是真的。可那些温柔呢?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演出来的?
她分不清了。
有福气的人。
可芳萋萋自己心里清楚,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她死过一次之后那些彻骨的恨意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而燕随安……燕随安是她那盘棋上最重要的一颗子,是她步步为营算进来的一步。她不敢让自己陷进去,不敢让自己真的心动。
可她有时候坐在暖阁里看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心里会涌上来一种陌生的、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要是没有前世那些事就好了,要是她从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从来没有被许柔音送上过他的床,从来没有被剖开过肚子——那她……
她不知道。
“大夫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将军待我好,我心里是知道的。”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秦海云抬头望着月,风中隐隐传来一声苦笑,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泥点,那些眼泪和破碎的声音像是被一件一件收进了箱子深处,盖子合上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你也早些回去歇着,月份大了,夜里凉,别在外头待太久,谢谢你的蜜饯。”
她说完便继续走了。背影清瘦,步子不快不慢,拐过回廊转角的时候被檐下的灯笼照了一下,衣料上泛了一层温润的光,随即就被转角吞没了。
芳萋萋抱着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猫在她怀里醒了一下,伸了个懒腰,又缩成一团睡过去了。
青珠和听兰从回廊那边迎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提着灯把路照亮,陪着她慢慢往回走。
转眼到了老夫人寿辰的正日子。那天侯府的朱漆大门天不亮就敞开了,门房换了簇新的衣裳站在两边迎客,廊下挂满了红纱灯笼,从外院一路挂到寿安堂,风一吹穗子晃晃悠悠的,映着晨光像一串一串暖融融的碎火。
天还蒙蒙亮,归松院里就点起了灯。听兰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芳萋萋已经坐在铜镜前了,披着一件家常的素白小袄,头发松松垂在肩上,整个人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听兰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娘子先擦把脸,今儿人多,咱们得早些收拾。”
芳萋萋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把困意一点点化开了。
青珠从衣柜里把昨日挑好的那件雪青色织锦夹袄取出来,抖开铺在榻上,又拿了条月白团花披风搭在旁边。听兰将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小心替她簪上,蝴蝶翅膀薄得透光,在她发间微微颤着,像随时要飞走。
青珠手里捧着一对珍珠耳坠和一串红玛瑙手串,左比右比,满脸纠结:“耳坠配这支簪子最好了,可这手串颜色也衬衣裳……姐姐要不都戴上?”
芳萋萋对着铜镜理了理领口,侧过头看她:“戴那么多不嫌沉么?耳坠留着,手串收起来。今天是老夫人的正日子,咱们是去贺寿的,不是去比穿戴的。太张扬反倒不好。”
听兰接过耳坠替她戴上,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嘴角浮起笑意:“这就好看了。不浓不淡的,像一捧雪里开了朵梅花。”她又从妆匣里拣了支素银簪子递过来,“这支也插上吧,简单些的,不然光一支蝴蝶簪显得头重脚轻。”
芳萋萋由着她们摆弄了一会儿,等发髻梳好了站起来转了一圈。那件雪青色织锦夹袄在烛火下泛着柔光,银线忍冬纹若隐若现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月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抬头看了一眼铜镜,脸上并未堆砌半点浓艳脂粉,只细细扑了层薄粉提亮气色,唇间淡淡抿了些口脂,衬得唇瓣软嫩红润。素净的妆容衬得她眉眼清透恬淡,气质素雅绝尘,没有半分张扬,偏偏眉眼身段间自带温婉娇柔的风韵,清淡入骨,又明媚动人。
青珠站在旁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姐姐真好看。”
芳萋萋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走吧,别让老夫人等。”
寿安堂正厅里早就布置停当了。正中一张紫檀嵌螺钿的八仙桌,铺着暗红织金的桌围,桌上供了一尊白玉寿星,手里托着蟠桃,笑眯眯的。四壁挂着名家贺寿的字画,博古架上摆了几盆新开的腊梅水仙,底下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宾客陆陆续续到了。京里数得上名号的几家都来了人。
太子、定安王的人没到,礼到了。管家一前一后进来通报,说太子殿下派了贴身内侍送来一对白玉寿桃并一匣子东海珍珠,定安王府送了幅前朝名家手书的《百寿图》,都是重礼。
顾清和来得早,端着茶站在厅角跟燕随安说话。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锦袍,袍面上织着暗银的竹叶纹,走动时像风过竹林,细碎的光在衣料上一闪一闪的。他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可那玉佩悬着的位置歪了一点,像是随便挂上去的,透着股漫不经心。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含着笑,姿态松散。
秦望山带着夫人沈清雪也到了。他穿了一件藏青暗纹锦袍,举手投足间带着文臣的从容气度。沈清雪走在他身侧,穿了一身宝蓝织金褙子,身姿端凝,仪态沉静。她目光温和,看到自己女儿秦海云时,才在眼底深处泛起一层真切的柔软。
她看见女儿病容未褪的模样,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又很快恢复了自然。她想走过去说几句话,可秦望山正在跟几位同僚寒暄,她只好站在原地,隔着半厅的人影遥遥看了女儿一眼。
秦望山是当朝正三品吏部侍郎,管着京中官员的考功铨选,十几年宦海沉浮,面上永远挂着三分笑。沈清雪与他成婚二十余年,深知丈夫那笑底下藏着几层心思,却从不多问。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做那个得体端方的秦夫人。
秦海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正好对上母亲的目光。母女俩隔着满堂宾客对视了一瞬,沈清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迅速压了下去。
秦海云嘴角弯了一下,起身,上前行了个礼,见秦望山首肯,母女俩才到一旁说起话。
许崇礼和杨婉君也到了。许崇礼进门先跟老夫人拱手道贺,杨婉君穿了一身紫红织金褙子,眉眼间还是那副精明利落的样子,面上挂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厅里扫了一圈。
许柔音迎上去接住母亲的手,母女俩站在一起说了几句体己话。杨婉君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许柔音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笑着点了点头。
倒是一副母慈子孝的好画面。
芳萋萋坐在侧席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堂的热闹。她今日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她身侧的青珠站得端端正正的,目光却时不时往桌上那些攒盒果碟上瞟,听兰站在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规矩模样。
好戏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