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我把笔停了很久。
前天夜里还有一小段,我原本打算装作没发生。
可对面刚才传来一声关抽屉的轻响,我一下又想起他的床。连枕头朝哪边凹着,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是写吧。
只写一点。
那晚我洗完澡,穿着他的深灰短袖去找他吹头发。
衣服宽,领口也松。我坐到他面前时没想那么多,暖风从后面吹过来,才发现那层布料会一会儿贴近,一会儿又松开。
沈知野吹着吹着便走神了。
我叫他色狼,转身时偏偏又没有把领口拢好。明知道他会往哪里看,还故意换了个更方便他吹头发的姿势。
这句话写出来,好像我比他坏得多。
算了。
那晚,我先逗的他。这笔账算不到沈知野头上。
后来闹到床上,他问那件短袖什么时候还。我嘴上说洗完再说,心里其实已经没在想衣服。两个人靠得太近,头发还没完全干,枕边都是洗发水的味道。他的手停在哪里,我记得;自己怎样贴回去,我也记得。
记得太清楚,才更不想往下写。
最后,我先让他去洗澡。
门合上以后,水声很快从走廊那边传来。我还躺在他平时睡的那一侧,手机拿在手里,半页消息看了几分钟也没翻过去。
刚才被他抱过的地方一直没有完全凉下来。
我把他的枕头往怀里搂了搂。上面有晒过的棉布味,洗衣液很淡,底下还压着一点他的气息。我原本只想靠一会儿,鼻尖挨到枕角,又偷偷多闻了一下。
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以后,我赶紧把枕头推远。
过了几秒,又抱了回来。
真的很没出息。
水声一直没停。我大概猜得到他为什么在里面待那么久,也知道自己身上那点乱还没有散。衣摆蹭过腿侧时,刚才那些亲近便一点点往回跑。
我把被角夹紧,想让自己安静下来。后来连手也没能一直老实,想让那点没散干净的难受快些过去。
没有多久。
我也没想把那点感觉推得多远。只是他的枕头在怀里,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身体比我更早记住了刚才。
羞耻倒来得很快。
我忽然坐起来,脸热得连自己都不敢碰。偏偏还躺在沈知野的床上。他人在浴室,我却趁这点空,抱着他的枕头做这种事。
写到这里,我已经用手掌把前面两行盖住了。
盖住也没有用。字还在下面。
不划。
反正这本东西他又看不到。
浴室的水声一停,我立刻把被角扯平,衣摆也往下理了两遍。手机慌忙点亮,页面停在群消息上,我连谁发的都没认出来。
他推门进来,问我有没有干坏事。
“没有。”
我答得快得像提前背过。
我又问他为什么不敲门,我先抓住这句话反过来怪他。声音大一点,心虚好像就能少一点。
其实他若真早回来几秒,我大概会把枕头砸过去。
砸完再把人拉回来。
这一句也不能让他知道。
后来我们为那件深灰短袖闹了一阵。我笑倒在床上,又赖回他怀里。刚才藏在被子里的那点秘密终于被枕头和打闹压下去,脸上的热却一直没退干净。
那句约定,其实在我洗澡以前就说出口了。
我站在水池边,小声告诉他,第二天要是爸妈睡得早,可以一起。他半天没接上话,脸上的期待倒一点没藏住。我嫌他想得太早,自己回房以后,心里也一直放着这件事。
原本约在晚上。
第二天下午,我把已经晒凉的深灰短袖叠好,送回他手里。他捏着衣角半天没动,神情像拿了件很烫手的东西。
我猜得到他想起了什么。
没有拆穿。
转身去拿换洗衣服时,我故意走得很慢。藏蓝色的衣摆从臂弯垂下来,我到了门边才回头,小声问他,现在洗吗。
明明家里只剩我们两个人,那句话还是说得像怕谁听见。
妈妈发消息说,她和爸爸六点左右回来。
五点还不到。
时间够。
我盯着手机上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居然先算这个,算完才更脸热。
我们把手机放到置物架上,铃声调高,门也锁好。花洒打开以后,水落到地砖上,浴室里很快蒙起一层热气。
脱完衣服,我还是躲到了磨砂隔断里面。
长发全拨到身前,手臂也下意识护住自己。明知道遮不住多少,我仍旧把身体缩得很小。
沈知野背对着我,自己也遮得很忙。
我让他转过来,听见脚步又开始后悔。
目光刚越过他的肩线,我便偏开了脸。隔了两秒,湿发替我挡着,我又从发丝间偷偷望过去。
他也没比我镇定。肩背僵着,连呼吸都乱了。什么也没说,那点想靠近我的念头却比话更直白。
我赶紧把目光挪开,心跳仍旧快了一截。我真的怕,脸上的热也一点没少。原来他见到我以后,会乱成这样。
这句话比写自己没穿衣服还难写。
笔尖已经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了。
先不管。
前面那几分钟,我们洗得很傻。
我占着花洒,他便蹲下去研究浴缸的排水塞,明明里面连一滴水都没有。我把架上的瓶子从高到矮排好,觉得太刻意,又按颜色重排一遍。
说好一起洗,最后一个守着空浴缸,一个替洗发水开会。
我先绷不住,转过脸笑了一下。
他总算放过那只排水塞。
肩背也跟着松下来一点。
他替我冲头发,目光偶尔多停片刻,我便回头盯他。他还拿泡沫往下淌当理由,语气听着挺正经。
我泼了他一脸水。
抬手时,护在身前的长发也散开了。我笑到一半又慌忙挡回去,他已经把脸偏向另一边,耳朵和脖颈全红了。
谁也没比谁镇定。
我忽然敢呼吸得重一点了。
轮到我替他洗背,我想起前一晚被他弄疼的那一下,故意在原处挠了两道,收一点利息。他回手抓我,两只湿手滑开一回,又追了半圈才扣住我的手腕。
我闹得差点站不住。他先把我扶好,随后才提醒地上滑。
真会挑顺序。
等他替我洗后背,手反倒规矩得过分。我叫他再往下一点,他便更小心。最后连我都快分不清,他究竟怕碰错,还是怕我后悔。
他越谨慎,我的后背反而悄悄往后靠了半寸。
发现以后,我又装作只是站累了。
转身时,两个人撞到了一起。
水从肩上往下流,贴住的地方没有泳衣,也没有睡衣替我们留出距离。我抬起脸,手先抓住他肩后。
沈知野低下来碰了碰我的唇,正要让开,我已经把人拉了回来。
后面的吻慢慢深下去。我抱着他,呼吸全乱在水声里。他的手还留在腰后,我先贴得更近,近到再也没法骗自己只是不小心。
我叫他叔叔,让他轻一点。
他贴着耳边叫我宝宝。
那两个字钻进来,腿上忽然少了点力气。前面还羞得不知道眼睛该放哪里,到了这里,我偏又生出一点坏心思,故意在他怀里动了动。
他按住我,喊名字时已经没了平常那点从容。
我本来还想笑他。
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近到下一步已经不用说出来。我抓住他的手腕,心里一下乱了。怕他继续,也怕自己会点头。
我以前偷偷想过,第一次大概会在他的房间,或者我的房间。门要锁好,床单刚换过,窗外最好下点雨。我若害怕,还能抱着他躺一会儿,不用急着面对彼此。
我从没把浴室算进去。
脚下都是水,旁边还放着洗发水和沐浴球,衣服也没叠整齐。真在这里发生,以后每次洗澡,我大概都会想起今天。
可那时,我已经没有把他彻底推开的把握。
最后只红着脸挤出一句,反正真要……也不在这里。
那句话断成几截。
他的手很快回到我腰上,没有追问。花洒还开着,水把没冲净的泡沫慢慢带走。我们抱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退。
写到这里,我又停下笔,听了听对面。
他房里很安静。
很好。
继续。
后来去浴缸里泡水,小黄鸭被我留在外面。前一次还能让它占着中间那块水面,昨天我没那么大方。
少一个围观的,多少自在一点。
我们起先仍不敢往对方身上多看。腿在水下挨到,先各自收回去;过一会儿,又一点点挪回来。我靠进他怀里,把他的手留在腰间,嘴上还提醒他别乱动。
其实那时候,最乱的早就不只他的手。
从水里出来以后,他让我先去换衣服,自己再冲一会儿。
我原本可以走。
前天夜里,他一个人在浴室里待了那么久,我躺在外面,猜得到一点原因,只敢假装不知道。昨天我忽然不想再让那扇门把我们隔开。
我想留下。
也想知道,平时那么能装的人,愿不愿意把慌乱交给我。
那句“我可以留下”在嘴边绕了几遍,出口时差点让水声盖住。沈知野没有拿我打趣,只说他也紧张。
原来他也慌。
我把脸别向水汽蒙住的镜子,嘴角却压不平,终于敢往前挪了一点。
后面的几分钟,我不想把动作写下来。
我只记得他的额头靠在肩前,呼吸一点点乱掉;也记得自己总怕做得不好,稍有不对便停下来。他担心我勉强,我也怕弄疼他,谁都没有经验,还偏要在对方面前装得镇定一点。
我故意叫了一声叔叔。
他让我别叫。
我偏又叫了一次。
能让沈知野在我面前彻底没办法,这件事多少有一点值得得意。
只有一点。
后来轮到我再也装不下去。前一晚担心过的那些小事全挤了回来。我怕自己哪里不够好,怕他觉得奇怪,也怕他发现,我其实早就仔细准备过。
他没有盯着我,也没有催。
我慌的时候,他便抱着我。等我抓在他手腕上的力气慢慢松开,他仍停在原处。水声遮住了细小的动静,我只记得自己一直伏在他肩上,后来连抬脸的力气也没剩多少。
他没有趁那时问我什么。
真问了,我大概会把浴巾盖到他头上。
等两个人缓过来,他肩边留着我咬出的浅印,背后也有几道红痕。我盯着那几处,心虚了一会儿,又觉得他总算没比我体面多少。
他承认自己全在猜。
他怕弄疼我,我也怕自己做错。想到这里,我把半张脸藏进浴巾,嘴角却一直压不住。
现在再写,最先留在脑子里的仍是他说自己紧张。
还有我说“不在这里”以后,他立刻停下来的手。
妈妈的消息在五点二十八分跳出来。她和爸爸已经买好菜,正在回家的路上。
我们同时去拿衣服。刚才还抱在一起的人,转眼一个去拔浴缸塞子,一个躲进隔断后面换藏蓝短袖。我才把领口理好,他便隔着磨砂玻璃问穿好了没有。
明明待在自己家里,开门前还要先听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他探头,我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客厅时连拖鞋都放得很轻。
爸爸妈妈回来后,谁也没发现。
妈妈只问我洗过头没有。我拿天热当理由,她点点头,转身叫沈知野去拿另一袋菜。
吃饭时,我的脚一直贴着他。
他往旁边让,我就追过去;他压回来,我便勾住他的拖鞋边。桌面上,爸爸还在算那张总也算不对的优惠券,妈妈说他从开头就看错了日期。我低头喝汤,装得和平常一样。
桌子下面那点不肯分开的温度,从浴室一路留到了晚饭。
睡前,我还去提醒他,不许拿下午的事逗我。他故意问哪一件,我拧了他一下,连“全忘掉也行”都说了出来。
我当然没真想让他忘。
他若答应得太痛快,我大概还会再拧一下。
从他房里出来时,门没有合严。我留着那道缝,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大概舍不得让那个下午随着一扇门,一下关得干干净净。
今天早上,我又坐到镜子前,把头发交给他。
他的手已经比以前熟练,照旧先托住发尾,碰到小结便停一下,生怕扯疼我。今天那束马尾微微偏向左边。我照过镜子,没拆。
头发我自己会梳。
我舍不得那十分钟。
他坐在身后,梳子从发间慢慢落下去。那十分钟做不了什么正事,烧麦会凉,出门也会晚一点。
我还是想要。
出门前,我把“暂代”挂到他书包侧边,说今天让它替我盯着他。白狐狸那么小,贴在肩带旁,连威胁都没多少分量。
可我扣好挂扣以后,还是多按了一下。
我去二班,它替我陪他去一班。
早读铃响起来时,教室里的卷子、风扇和蝉声一块挤回来。我摸到那束偏向左边的马尾,才忽然觉得,暑假好像真的结束了。
也没有完全结束。
发圈还在头发上,暂代还挂在他的书包旁边。昨天下午的水声也没有从身体里散干净。暑假把我们的日子挪得太近,上课铃响了一遍,根本没能一下挪回去。
我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的也不只是不用早起。
这个暑假以前,我大概不会为了多坐十分钟,故意找一缕根本没乱的头发给他重新梳;也不会把一只白狐狸挂到他的书包上,叫它替我盯人。
以前答案讲完,我多半就走了。今天同学抱怨自己白擦了半页,我竟然还留在那里听完,顺手提醒她校徽快掉了。
她说我越来越像老师。
我没觉得烦。
以前我总爱给自己留半步。这样别人不容易碰到我,我也不用接住太多人的话。今天那半步一直没空出来。同学还在抱怨早读,唐柚已经在楼梯口叫我,走廊另一头还有一个端着空杯子的男朋友。
人多了,居然没有那么挤。
我好像真的变了不少。
这句话写得太像开学感想。
划掉一半。
总之,我挺喜欢现在这样。
课间遇到沈知野时,他手里的杯子还是空的。我拿卷子挡了唐柚一下,偷偷朝他做了个鬼脸。他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本来要去接水。
走下楼以后,我才敢把嘴角放开。
中午吃饭,我又故意用鞋尖碰他。
一上午都没单独说上几句话,我只想偷偷挨一下。鞋尖落到他鞋面,他往后让,我便跟上去。等他反过来卡住我,我又开始心虚。
桌上坐着那么多人。唐柚还在跟江辞争那盘辣肉,南乔在旁边吃饭。谁也不知道,我的鞋尖正贴着他的小腿。
他压着不松,我嘴上还能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脚却舍不得真抽走。趁大家说话,我才收回来,临走前又碰了他两下。
这件事不用划。
我就是故意的。
下午趴在桌上睡了四十分钟。醒来时脸侧压出一道浅印,我又趴回去闭了一会儿眼。
想到晚上还会和他一起走回家,连晚自习也没那么难熬。
放学后,同学在路口拿我们开玩笑,说早上一起,中午一起,晚自习结束还一起。
沈知野答得很顺。我们住在一起,不一块回,难道各走一边。
他们起哄得更厉害,我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冰箱上并排的课表、窗边那两把椅子、留在他桌上的梳子,还有我穿过又还给他的短袖,都在回家的方向等着。至于五点二十八分以前那段乱七八糟的秘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半小时的路,我还是嫌短。
我告诉他,白天想起他的次数肯定比他想我更多。他追着问到底多少,我没有说。
真要数,第三次大概就乱了。老师往黑板上写字,我会想午饭能不能一起;翻书遇到一张好看的图,先猜他会不会喜欢;水杯快空了,又会想到他那边多半也没记得接水。
这样的念头一天里冒出来多少次,我才不要告诉他。
晚上回到家,我们又差点忘了爸妈还在客厅。
我坐在他腿上,指尖碰到昨天下午留在背后的浅痕,水声立刻跟着回来了。沈知野也停了一下,随后把我抱得更近。
谁都没比谁规矩。
直到客厅传来爸爸一声叹气,我才想起一墙之外还有人。我提醒沈知野时,自己仍抱着他的肩。
难怪他问我怎么不早点说。
我能怎么回答。
我也刚想起来?
停下来以后,他还问,往后有没有机会再一起洗。我没给准话,只把梳子塞进他手里,让他先管好明早的头发。
梳子都塞给他了,他还追着问。
那时脸上的热还没退,我哪里说得出自己也想。
所以先欠着。
反正明早,他还会来找我。
写到这里,对面终于没了动静。
他大概已经躺下,也可能还在调那个提前十分钟的闹钟。
窗边的阅读角没有开灯。两把椅子并排放着,桌角压着下午没收走的便签。今晚没下雨,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进来,把最上面那页掀起一点。
这个暑假结束得真快。
阅读角才刚坐熟,夜市那两只纸船还没完全干透,校服就重新穿回身上了。我原本以为自己会舍不得晚睡、舍不得到处乱跑。真正到了今天,那些没有名字的小时间反倒最难放下。
一起读书的半个上午,回家路上多绕的几分钟,吹头发时故意不肯坐直,还有早饭变凉前偷出来的那个拥抱。
它们看起来都很小。
可我已经开始拿它们想以后。
想到很多年以后,头发可能真的要他替我梳。那时他的手大概会比现在更抖,我会故意嫌他梳歪,再拿镜子照给他看。他嘴上说下回别找他,第二天还是会坐到我身后。
我们最好有一个院子。
院子里可以下雨,可以落雪,也可以什么都没有,只晒着一地很普通的太阳。花花草草归我挑,他负责浇水。我偶尔把水壶藏起来,看他找半天,再从椅子后面递给他。
他会嫌我幼稚。
嫌完,照样把旁边那把椅子留给我。
我爱他。
写在这里,可以比当面大胆一点。
明早还要让他梳头。
歪一点也不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