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柚把行李箱翻到底,最后抱着空收纳袋坐在箱盖上。
“拖鞋在我家阳台。”
昨天买回来,她特意洗过一遍,还挑了太阳最好的位置晾着。
然后就没收。
江辞倚着玄关柜,没急着接话。
唐柚抱紧收纳袋。
“你想说什么?”
“挺白。”
“江辞!”
老板娘忍着笑,从鞋柜底下找出一双公共拖鞋。浅绿色,四十四码,鞋面上两棵椰子树已经褪了色。
唐柚穿进去试了两步,啪嗒,啪嗒。
她脚趾离鞋头还隔着很远。
“我现在像偷穿大人鞋的小孩。(╥﹏╥)”
江辞将她的运动鞋踢到箱子旁。
“出门穿这个。到了沙滩,我给你倒沙。”
唐柚动了动脚,终于把两棵椰子树留在玄关。
三间房都在二楼。爸妈住走廊里面,三个女生住带阳台的大房间,我和江辞住公共客厅旁边。
妈妈跟老板娘问早餐和附近吃饭的地方,爸爸负责把箱子往房里送。顾南乔将设备包挪到不晒太阳的墙边,唐柚忙着找插座,林晚星把暂代从背包旁摘下来,让小狐狸坐到床头。
唐柚刚举起手机,顾南乔已经把床上的换洗袋往里收了收。
“拍狐狸就行。”
“懂。”
镜头跟着压低,只留下暂代和半张床单。
林晚星拎起公共帆布包,放到客厅矮柜上。药、防晒和湿巾都在里面,谁用谁拿。
我和江辞下楼搬水。刚到楼梯口,林晚星从后面追上来,把遮阳帽扣到我头上。
“外面晒。”
“就几分钟。”
“几分钟也晒。”
她将帽檐压好,转身回房。
江辞在下面两级台阶等着,目光往帽子上一落,眉毛跟着挑了下。
我抬脚碰了一下他的鞋跟。
“走你的。”
“急什么,我又没说话。”
我越过他往下走。江辞跟上来,胳膊往我肩上一搭,借着力跳过最后一级台阶。
到了便利店,他直接去搬两提水,我拿剩下那提,谁也没商量。
水搬回来,爸爸已经问清安全泳区,还在手机上翻出海船的价格。
妈妈拆开一提水,往每个人包里分。
“今天先认路,船明天再说。”
“我就看看。”
“手别往付款那里放。”
爸爸把手机翻扣到桌上,帮她继续分水。
午饭在街口吃了碗面。大家歇到三点多,等太阳没那么直,才一起往海边走。
林晚星将早上的短袖换成了浅蓝色短裙,外面仍罩着薄防晒衫。裙子腰线收得干净,长度在膝上。她走出巷口,海风迎面卷过来,刚拆开的头发顿时乱了。
几缕发丝黏到她唇边。
她拨开一回,很快又让风送回来。
“帽子还你?”我问。
“你戴着。”
她拉起防晒衫的兜帽。风从正面钻进去,帽沿一下翻到脑后。
林晚星抓住帽子,站在原地瞪了海风两秒。
“它针对我。”
“可能嫌你借帽子不还。”
“那你摘下来。”
我刚碰到帽檐,她已经将我的手拍开。
“算了,戴着吧。晒黑了影响合照。”
她按着自己的兜帽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来,拉住我胳膊。
“你挡风。”
行。帽子借给我,人也拿我挡。
唐柚一路拍着巷口的蓝招牌和墙边渔网。江辞跟在旁边,等她腾出手,直接把拧开的水递过去。
她喝了两口,又将瓶子塞回他手里。江辞顺手拧好,继续替她拿着。
木栈道让太阳晒得发热。越往前走,海浪声越清楚,风里也多了潮湿的咸味。
顾南乔在栈道尽头开了录音笔。唐柚刚想凑过去问,她便竖起食指。十秒以后,录音笔合上。
“可以说了。”
“收得怎么样?”
“前八秒是海,后两秒是你吸气。”
唐柚捂住嘴。
顾南乔将录音笔收进包里,自己先脱了凉鞋。
“明天再录。今天先玩。”
她提着鞋往湿沙上走,唐柚立刻跟了过去。
爸妈沿栈道去了救生站和开放区域。我原本走在他们后面,经过防波堤时,脚步慢了下来。
栏杆外排着一列旧消浪块。靠岸的位置已经晒白,临水那面留着很深的冲刷痕迹。再往北,老堤补过一段,新旧水泥的接缝一直延到沙里。
我从包里摸出小本子。
林晚星没往海边走,跟着我停在栏杆旁。
“又发现什么了?”
“这里补过,接缝还留着。”
她顺着我指的位置辨认了半天。
“我只看出两种灰。”
“已经很接近了。”
“少安慰我。”
我画了几笔。风总翻纸页,她便用手替我压住一角。
“你去找唐柚吧。”我说,“这里全是水泥。”
“水泥确实挺无聊。”
她答得很干脆。
我偏过脸。
林晚星仍替我压着纸,发梢被风吹得到处乱跑。
“可我跟着你来的,又没跟着水泥。”
她在纸角点了点。
“你在这儿,我哪有那么容易无聊。别得意,快画。”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我将它顺手描进接缝里,又添完最后两笔,合上本子。
“不画了?”
“这段记住了。”
她肯陪我在两种灰前站这么久,我总不能真让她对着水泥过一下午。
老堤尽头连着一段矮台阶。我们沿台阶下去,将鞋和背包放到高处。前面的湿沙映着夕阳,唐柚、江辞和顾南乔已经踩进浅水。爸妈也从另一头绕了回来。
林晚星先踩上干沙,脚底立刻缩了一下。
“烫。”
她拉住我的手,带着我一路小跑。等海水漫过脚背,两个人才一起停下来。
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窜,她舒服得呼了口气,随后提起裙角,免得下一阵浪扑湿。
浅蓝色布料收在她手里,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腿。夕阳从侧面照过来,膝盖和小腿边缘都像镀了层暖光。
我多看了两眼。
林晚星很快发现了。
她没急着把裙摆放下,反倒朝我弯起嘴角。
“好看吗?”
“还行。”
“只有还行?”
她将裙角往上提了一点,小小转了半圈。裙摆随动作散开,又轻轻落回腿边。
这一圈很漂亮,也很规矩。
我承认有点遗憾。前天在家偶然晃进眼里的那点浅色花边,今天藏得严严实实,半点重播的意思都没有。
林晚星将我的表情收进眼里,笑得更坏。
“失望了?”
“浪挺大。”
“浪在我后面。”
“顺便。”
她哼了一声,裙角还提着,脚尖已经将一片水拨向我。
裤脚当场湿了一圈。
“林晚星。”
“嗯?”
她答得又乖又无辜,第二下已经过来了。
我抓住她空着的那只手,将人拉近。她怕痒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手隔着防晒衫在她腰侧挠了两下,她整个人立刻缩起来。
“沈知野——”
她边笑边往外躲,裙角也顾不上了,两只手一起压我的胳膊。我没再追着挠,只拉着她往浪里走了两步。
“还泼不泼?”
“泼。”
她答完便弯腰掬水。
行,问了等于白问。
一捧水迎面过来,我偏头躲开大半。剩下几滴落进领口,凉得我吸了口气。
唐柚在旁边喊:“星星,我来帮你!”
她一脚踢起大片水花,江辞顺手捞走她拿在手里的手机,举到身后。
“先把这个存活下来。”
“你别跑!”
“我站着呢。”
唐柚追着去抢,江辞只换了只手。两个人绕了半圈,她连手机壳都没碰到。
江辞朝我抬了下下巴。
我把自己的手机也塞进包侧,往左挪了一步。
下一阵水从两边同时过去,唐柚站在中间,连防晒衫下摆都湿了。
“你们两个怎么还一起欺负人!”
江辞将手机递给岸边的顾南乔。
“暂存。”
顾南乔接过去,连同自己的录音笔一起放到高处。她卷起裤脚,走进水里。
“那就继续。”
唐柚立刻躲到她身后。
“南乔,报仇!”
“两个都算?”
“一个也别放过。”
她点了下头,脚从水下横着一扫。
水花贴着海面铺开。我和江辞各躲一边,谁也没全躲掉。
顾南乔平时话少,动起手倒一点没省。第一下才落,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把退回去的浪送了回来。
“刚才那段海浪,”她说,“补录。”
唐柚笑得直拍她肩膀。
林晚星也站到了她们那边,三个人很快占住上风。我和江辞退到稍深一点的位置,爸爸刚好从旁边经过,裤脚上立刻多了一片水。
“我只是来看你们玩。”
妈妈将他的手机拿走,往台阶上一放。
“手机安全了,玩吧。”
爸爸等的可能就是这句话。一脚水踢出去,最先遭殃的却是妈妈。
海边静了半秒。
爸爸自己先往后退。
“风吹歪了。”
妈妈弯腰掬起水。
“你站那儿别动。”
七个人彻底乱成一团。
谁先动手已经没人说得清。唐柚追着江辞跑,嘴上喊着不许躲,自己让顾南乔误伤后又马上换了目标。爸爸边退边解释风向,妈妈一句也不听。林晚星两手提着裙角,在水里来回跑,笑声混在浪里,时近时远。
唐柚闹到一半又惦记起素材,跑回台阶拿了手机,边拍边退。顾南乔跟在她旁边,手上还滴着水。
夕阳已经压到海面上。林晚星转回来,迎着光朝我扬起一片水。
水珠在她身前散开,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起来。她没顾上挡脸,眼睛弯着,头发也全让风吹乱了。那一瞬间,她笑得太自然,连平时藏着的那点清冷都没顾上捡。
咔嚓。
唐柚举着手机站在几步外。她为了找角度还要往后退,顾南乔一把扣住她手肘。
“后面有水。”
“拍到了!”
唐柚站回去,屏幕一亮,马上将手机举给林晚星。
“星星,这张绝对不删。”
林晚星凑过去。夕阳映在她脸上,刚才那点笑还没完全收住。
“发我。”
她说完又朝我这里一指。
“还有他。”
“我没入镜吧?”
“你在水花后面,半个人。”唐柚说,“很有氛围。”
“那裁掉。”
林晚星立刻把手机拿远。
“不裁。”
这大概就是男朋友的照片待遇。脸都没露全,也得留下。
闹到太阳快落下去,大家才陆续往岸边走。我回台阶拿鞋,江辞已经先到了。他把唐柚的运动鞋倒过来,沙子哗啦落了一地。
我将自己的鞋摆正,顺手把林晚星那双也放到旁边。
江辞下巴朝海边一点。
我把没开封的水丢给他。
他单手接住,拧开先喝了一口,另一瓶从包里扔给我。
林晚星没急着穿鞋。她拉着我沿水边又走了一小段,脚下的浪已经变轻,偶尔才碰到脚背。
“刚才挠我那两下,还没算。”她说。
“你泼了多少下?”
“没数。”
“那就扯平。”
“想得挺好。”
她抬脚踢来一点水。我早有准备,侧身让开,顺手将她带到身前。
林晚星还在笑,气息也没完全平。她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仍提着裙角。
我低下头,碰上她的唇。
她只顿了很短一下,便仰起脸回应。海风不断从身边过去,发丝扫在我们之间,又让她偏头躲开。她躲开头发,没躲我,很快又贴了回来。
我搂着她的腰,将距离收紧。刚想继续,她便腾出手按住我胸口。
“外面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热却一点点浮出来。眼睛朝大家那边转了一下,又回来。
我停下,手还留在她腰侧。
“刚才玩水的时候没想起来?”
“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林晚星抿住唇,连裙角都忘了放。过了两秒,她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回去以后……再说。”
“说什么?”
她的脸彻底红了。
“你再问,回去也没有了。”
“那我不问。”
我松开一点。她却没马上走,额角在我肩边贴了片刻,才拉着我回去穿鞋。
回民宿的路上,风还在折腾她的头发。林晚星忍了半条街,终于从手腕上取下发圈,背对我站住。
“帮我扎。”
“歪了别怪我。”
“先扎上。”
我将她的头发往后拢。海风总从手里抢走几缕,我收了一回,又漏出去一回。她也不催,只在风小的时候往墙边挪了半步。
发圈绕好,马尾果然偏向左边,耳旁还落着一小缕。
路边玻璃里,那束马尾明显偏向左边。
“很歪。”
“我提醒过。”
“嗯,先戴着。”
她顶着那束歪马尾继续往前走。到了排档门口,还故意走在我前面,让它在背后一晃一晃。
晚饭选在沿街排档。七个人一人点一道菜。菜单上几种贝只配着图片,唐柚对着其中一盘念了半天,老板听完,指向旁边另一张图。
“你说的在这里。”
“可我想吃这个。”
江辞将菜单往老板面前一递。
“她指的,一份。”
唐柚靠回椅背。
“原来不用念名字。”
“你刚才那段也没白念。”江辞说,“老板记住你了。”
顾南乔翻到最后一页。
“椰子冻,两个。”
唐柚马上凑过去。
“有我的吗?”
“你刚才帮我报仇,算一个。”
“南乔最好了。”
林晚星将菜单接过去,又添了一份清蒸鱼。爸爸还想再点,妈妈把已经写满的单子推到他面前。
“先吃,不够再加。”
菜上来时,海风将塑料桌布吹得一直鼓。爸爸和妈妈一人压住一边。谁也没拍第一顿饭,唐柚忙着研究那盘终于吃到的贝,顾南乔则等她的椰子冻。
我刚盛好饭,林晚星已经剥了只虾,放到我碗边。
“别光吃饭。”
“你也吃。”
我给她夹了一块鱼。她挑掉葱花,剩下的全吃了。
吃到一半,那束歪马尾蹭到她脸侧。她随手拨回去,始终没拆。
回民宿时天已经黑了。爸爸妈妈先回房休息,江辞在窗边晾湿裤脚,唐柚靠着沙发宣布明天八点出门。
“谁迟到,谁背公共包。”
江辞没抬杠,摸出手机,直接定了七点的闹钟。
唐柚探头确认完,也给自己加了一个。
林晚星从房间拿来两瓶防晒,将小瓶递给我。
“这个擦脸。放你包里,明早别忘。”
“公共包放不下?”
“公共那瓶已经装了。”
她又把另一瓶塞过来。
“这个也带。”
我将两瓶都收进背包外袋。她站在旁边等我拉好,抬手碰了碰那束歪马尾。
“明天给我扎好一点。”
“还敢让我扎?”
“总得给你机会练。”
她把头发拨到肩前,手指在背后点了点。
“还有这个地方,我自己看不见。”
客厅里唐柚还在跟江辞争闹钟要不要设两个。林晚星往我这边靠近一点,声音也跟着压低。
“明天涂防晒,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