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下的触感,随着呼吸往上托了托。
我还没醒透。
昨晚那只长枕滚到了头顶,摸起来却比枕头暖。手掌凭着困劲合拢,我揉了两下,又往舒服的位置挪了挪。
“嗯……”
一声闷哼从头顶落下来。
我的眼睛睁开了。
窗帘缝里漏进一层灰白的光。宋听澜横躺在枕头上方,长发散在垫子和被角之间。她侧着身,领口睡歪了些。
我的左手越过枕边,正陷在她身前。
刚才那两下,布料已经皱成了一团。
最后那点困意跑得干干净净。
我马上要起身,腰才离开薄垫一点,整个人又让一股力气拖了回去。
薄毯也裹得太紧。
我用下巴顶开被角,先冒出来一片乱糟糟的长发。
林晚星也不知道半夜怎么滚的,连人带被钻进了我这边。她的胳膊绕在我腰上,一条腿横在我大腿上,另一条从下面勾回来,把我的腿夹得严严实实。
她的脸埋在我肩下,胸前那份柔软紧贴上臂。每次呼吸,温热的起伏便往我身上压得更实一点。
睡前提醒别人别乱动的人,半夜连自己的铺位都不要了。
我想用右手挪开她圈在腰间的胳膊。
右臂只绷了一下。
顾南乔睡在另一边,两只手抱着我的前臂,短发全压乱了。她没戴眼镜,脸贴在我胳膊旁,连被角也卷过来一截。我的手让她抱在怀里,半寸都抽不出来。
投影幕前,唐柚蜷在江辞旁边,半张脸埋进他的枕头。江辞背对着我们,也没动静。
闹钟没响。
外面的天还灰着。
我重新躺了回去。
晚星贴着腰,软热的胸口还压在胳膊上。南乔抱得很稳。至于左手,掌心仍陷在听澜姐那边,随着她的呼吸被缓慢托起。
早起这种事,晚几分钟也不会出人命。
我放松肩背。宋听澜刚好呼出一口气,又贴了上来。
手指不小心收了一下。
“你……打算放多久?”
我直接坐了起来。
严格来讲,只起来半截。
林晚星让我的动作带着往上滑,额头撞到锁骨,腿还夹着没松。顾南乔也被右臂带得起来一点,很快又抱着我的胳膊栽回枕边。
宋听澜撑起上身,将睡歪的领口拢好。她慢慢抚平,才朝我开口。
“醒了?”
“现在醒了。”
“刚才最后那一下呢?”
“也醒了。”
我把左手收回胸前。
宋听澜扬了扬眉。
“前两下算你做梦。后面怎么算?”
“我动不了。”
“腰动不了,手也跟着不听话?”
这个账解释不清。
我老实认了。
“抱歉,前辈。”
“听到了。”宋听澜把长发拢到肩后,“账先留着。”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林晚星从薄毯里露出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圈着我腰的胳膊倒没松。
“什么账?”
宋听澜将枕头拍回原位。
“你抱着的人,把我当枕头了。”
林晚星顺着我的左臂找到那只刚收回来的手,又转向宋听澜才整理好的睡衣。
她醒得很快。
“枕头需要揉?”
“前面没醒。”我说。
宋听澜在上面接了一句:“后面醒了。”
林晚星撑起一点身体。
她胸前仍压着我的上臂,柔软的热度隔着睡衣贴得清清楚楚。她顺着我的胳膊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半身先撤开,横在我腿上的膝盖却慢了半拍。
我提醒她:“腿。”
林晚星掀开被子,终于弄明白自己怎么把我锁在了中间。
她把腿收回去,又将薄毯一卷,裹住自己大半张脸。
“你昨晚抢我被子了。”
“你的被子还在那边。”
“那我怎么会过来?”
“得问睡着的你。”
“你就不能把我推回去?”
“右手也借出去了。”
顾南乔总算有了动静。
她仍抱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在枕边摸了几下。
“眼镜。”
“柜子上。”宋听澜说。
宋听澜从自己的垫子上探过去,够到眼镜盒,打开以后递到顾南乔手里,还替她把压在镜腿下的一缕短发拨出来。
顾南乔戴好眼镜,对着怀里这条不属于她的胳膊定了片刻。
她把我的手放回薄垫,又将被角拖回自己那边。
“昨晚你的胳膊在我枕头旁。”
“所以你抱走了?”
“我以为长枕滚过来了。”
宋听澜把自己的枕头往身后塞好。
“今天的长枕挺忙。”
林晚星裹在薄毯里,声音闷闷的。
“有人连枕头和别的都分不清。”
投影幕那边跟着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唐柚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脸侧还留着枕套压出来的印子。她数完中间几个人,眼睛睁得更圆了。
“你们怎么全挤成一团啦?(⊙﹏⊙)”
江辞把滑到她腰间的薄毯往上拉。
“别问。”
“我才说一句。”
“再说两句,早餐就只剩队尾。”
唐柚立刻去摸手机。
江辞朝我这边转过来。
“野哥,早。”
“昨晚祝我平安那句,再说一遍。”
“说过了。”他揉了揉被枕头压麻的肩,“没什么用。”
宋听澜拿发圈扎起头发。
“知野,早上的账先算一半。”
“怎么算?”
“等会儿替我拿一袋早餐。”
林晚星从被子里坐直。
“只能一袋。他自己也要吃。”
宋听澜将发尾从衣领里挑出来。
“晚星连赔法都替他砍?”
“我怕他又把东西全接过去,最后吃凉的。”
顾南乔已经收好录音机。
“先洗漱。七点以后,老街会更挤。”
这句话比闹钟管用。
屋里很快响起卷床垫和拉窗帘的声音。唐柚卷被子卷到一半,把自己也裹了进去,只从上面冒出两只手。
“江辞,救一下,我找不到出口啦!(x﹏x)”
江辞抓住被角往外一抖,人总算滚了出来。
宋听澜那张垫子横在上方,收起来最麻烦。她跨过我的枕边,弯腰捡起昨晚那只长枕,塞进我怀里。
“这个也带走。”
“前辈还敢交给我?”
“它不会哼。”
她拿着薄毯走了,没再追问后面那一下。
问不问都一样。
她醒着。
我也醒了一点。
这笔账,大概一袋早餐结不了。
影音室收得差不多,林晚星还在卷最后一张薄垫。她把绑带绕好,将自己的枕头压到我怀里那堆东西上。
“你后来真醒了?”
“一点。”
“那还不拿开?”
“腰和右手都动不了。”
“左手呢?”
我抱稳快滑下去的长枕。
林晚星等了一会儿,自己先把上面那只枕头按牢。
“手感很好?”
“你问哪个?”
她抄起自己的枕头,结结实实压在我脸上。
“我问长枕。”
“长枕没揉。”
枕头压得更重了。
我隔着布料补救:“挺软。”
“闭嘴。下楼。”
楼下还留着昨晚烤月饼的甜味。
纸盒在料理台边摞了两层。林晚星先把没扣紧的盒盖压好,再去装热水。顾南乔给录音机换电池,顺便在手机里记早餐。宋听澜展开街区地图,用笔圈出沿街休息区。
唐柚坐在高脚凳上,掰着手指安排。
“星星和知野哥去买海蛎饼、鱼丸汤,听澜姐的咸粥也在那条街。饮料交给我、南乔和江辞。我的芋泥豆浆,南乔无糖乌龙,江辞冰美式,再给知野哥带热豆浆。”
江辞从冰箱里取出两瓶水。
“你念得这么熟,刚才怎么差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脑子醒了,手还没有。”
宋听澜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的红圈。
“二十分钟后,这里碰头。红棚子下面,靠街那排桌。”
“饮料组保证完成!”唐柚跳下高脚凳,朝另外两个人一招手,“出发——?(?>?<?)?”
“先换鞋。”顾南乔提醒她。
唐柚又转回玄关。
国庆早上的老街,比我们起得早多了。
店招下面全插了小红旗。刚揭开的蒸笼冒出大片白汽,遮住后面半块招牌。摊主的叫号声、游客问路声和小推车轮子压过石板的响动混在一起,街口才走几步,队伍已经绕到了隔壁铺前。
我们在入口分开。
唐柚捏着手机,又将各自要买的饮料念了一遍。江辞等她把凉鞋带扣好,才和顾南乔一起带人穿过街口。
林晚星要的海蛎饼就在巷口。我去排鱼丸汤,宋听澜拿着折窄的地图,顺路找她那家咸粥铺。
鱼丸汤装进带盖纸碗,外面又套了一层透明袋。我多要了两个小纸碗,塞进袋子外侧。
挤出队伍时,林晚星的海蛎饼刚出锅。纸袋烫手,她左一下右一下地换着拿。
我将纸袋接过来。
她原本往我左手送,送到一半,又绕去了右边。
早上的账显然没那么容易翻篇。
“烫还拿这么急。”
“后面的人等着放下一锅。”
“可以先搁台面。”
“台面全沾着油。”
她把手藏到身后,两只手的指腹轮流捏了捏。只烫出一点红,没起泡。
宋听澜也从人群里出来了。一只手提咸粥,另一只手拎着面线卷,装勺子的空纸杯套在腕上,走一步便晃一下。
路口刚放行,人群跟着往前涌。
我迈下路沿,身后的衣袖立刻让人扯住。
“慢一点。右边有车。”
一辆转弯车贴着斑马线外沿过去。司机抬手示意,我们等它转完,才跟着前面的人过街。
走到对面,林晚星便松了我的衣袖,顺手拿回海蛎饼。
宋听澜走在另一边,将手里的两袋早餐全送到我面前。
“领队,带人过路挺熟练。早上的账还算吧?”
“我只走在前面两步。”
“后面有人拉,旁边还有人替你记账,安排得挺全。”
我拿走容易洒的咸粥,又将面线卷推回去。
“早餐袋先别全交给我。我也得趁热吃。”
宋听澜没有硬塞,把面线卷留在手里。
“行。领队也有吃饭的权利。”
林晚星在旁边纠正:“他没带队。”
“刚才谁拉着他过马路?”
“我在看车。”
“嗯,看得很仔细。”
林晚星把海蛎饼的袋口折了一道,没再接话。
我将粥袋往上提了提。
“再聊下去,里面那碗先凉。”
休息区只剩一张靠街的长桌。
我把鱼丸汤和咸粥放稳。透明袋底已经洇出一圈汤汁,刚挨到桌面便留下水印。
林晚星坐到我旁边,先拆开海蛎饼外面的纸,再将袋口往下折好,露出刚好能拿的一角。她插上竹签,把切开的那块推到我手边。
“先吃。放久了会软。”
另一侧,宋听澜取下腕上的空纸杯,把咸粥袋底塞了进去。渗出来的汤全落进杯里,没再往桌上淌。
“这个先别提。”她拿纸巾把水印擦干净,“等袋底不漏了再说。”
我明明只替她拿了一碗粥。坐下来以后,两边反而都在替我腾手。
“谢谢。”
“先吃。”林晚星说。
宋听澜拆开勺子,也送到我手边。
“别光顾着道谢。”
我咬下一块海蛎饼。外壳还脆,里面烫得差点没含住。
林晚星早把温水拧开,瓶口直接送了过来。
“慢点。没人跟你抢。”
“刚才催我先吃的人也姓林。”
“我让你吃,没让你整块往嘴里塞。”
宋听澜已经掀开粥盖,热气直往地图边上扑。
“晚星再训两句,他自己的鱼丸也该凉了。”
我将鱼丸汤分进两个小纸碗,一碗推给林晚星,一碗放到宋听澜面前。
“都吃。领队只发一轮。”
宋听澜端走纸碗。
“总算肯认了。”
街口灌来一阵风,桌上的地图哗啦翻了过去。
宋听澜用胳膊压住一头。
“知野,右下角。”
我拿鱼丸汤杯按住地图。她将椅子拖近,身体斜过来压住另一边,长发落到我肩前。两个人凑着找游园会入口,地图中间让风顶起一小块,怎么按都不平。
“东门离这里近。”她用笔沿着一条街划过去,“下午从这边进,人能少一点。你要不要陪我——”
林晚星的竹签点在地图另一处。
“先等等。这条巷子还没走。”
宋听澜沿着竹签找到那条细路。
“你们昨晚圈的?”
“嗯。”我将杯子往角上压牢,“昨晚晚星陪我改过路线。原本做完月饼就去,后来天黑了。”
林晚星把竹签收回纸袋。
“吃完还去吗?”
“去。再拖一天,地图都快让我们折烂了。”
宋听澜手里的笔在游园会旁点了点。她划掉刚写的“下午”,改成“明天”。
“那今天先走巷子。游园会明天也开。”
林晚星从海蛎饼里挑出最脆的一块,放进宋听澜的小纸碗。
“粥还烫,先吃这个。”
宋听澜接过竹签,咬掉那一角。
“我改安排,还有加餐?”
“堵你的嘴。”
“晚星对我真好。”
“别得寸进尺。”
宋听澜嘴上还要逗她,手却把温水换到了林晚星更顺手的一边。
我等她吃完,才把话接回来。
“明天几点?”
宋听澜将地图折到游园会那一面。
“你真去?”
“刚才问我的人也姓宋。”
“我怕领队忙。”
“明天给前辈留时间。几点,你定。”
她把写着东门的那一折留在外面。
“上午十点。别又带一手早餐袋。”
“我记住了。”
饮料组回来得比约好的时间晚一点。
唐柚和江辞各提一只杯架,顾南乔拿着吸管和纸袋走在后面。人还没坐稳,唐柚先把自己的杯子举给我们。
“饮料铺把我的芋泥豆浆做成了南乔的无糖乌龙!还好南乔先认出来,不然我今天第一口就要苦醒了。(???︿???)”
顾南乔将贴着名字的芋泥豆浆放到她面前。
“已经换好了。”
她从另一只杯架取出热豆浆,递到我这边。
“你的。没拿错。”
宋听澜抽了张纸巾,替唐柚擦掉杯盖边上溢出来的芋泥,又将吸管插稳。
“先喝一口,省得等会儿还怀疑。”
唐柚喝到芋泥,肩膀总算落了回去。
“对,这个才归我。”
江辞将冰美式放稳。
“店员也记住你了。”
“那挺好,下次不用念三遍名字。”
“你还知道自己念了三遍。”
唐柚没理他。她发现桌上的早餐还没收,马上从包里摸出小三脚架。
“都别动!国庆第一顿要留一张,手里的早餐也不许藏。这样拍出来才像真的吃过!ヽ(°▽°)ノ”
江辞按住让风吹跑的吸管纸。
“你先找地方架。”
休息区外侧有一截矮栏杆。唐柚固定好手机,来回跑了两趟调整角度。
我把粥盖扣紧,将鱼丸汤挪到桌子中间,又拿杯架压住地图。
“听澜姐往里一点。南乔别站在纸袋后面,过来。江辞扶住豆浆,唐柚一跑,它就晃。”
顾南乔收起空纸袋,绕到我右边。宋听澜连椅子一起往中间挪,林晚星给她让出半个位置,又把剩下那块海蛎饼分了一半过去。
唐柚按下定时,踩着凉鞋往回跑。她刚挤到江辞身边,快门便响了。
谁也没来得及装样子。
林晚星嘴里还咬着一角海蛎饼。宋听澜一手拿粥勺,另一只手替顾南乔压着乱翻的地图。顾南乔刚接到我送过去的吸管,唐柚跑散的头发横在脸边。江辞站在她身后,掌心稳稳扶着那杯快倒的豆浆。
我的竹签上,还戳着最后一颗鱼丸。
唐柚跑去翻照片,直接点了收藏。
“就它!谁都没摆好,反而最好。”
手机传了一圈。
宋听澜把原图发进群里,顺便将地图重新折好。林晚星挨在我身边,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这张留着。”
顾南乔也点下收藏。
“原图别压画质。”
外面的人越聚越多,已经有人端着早餐等桌。我们把空杯和纸袋分开收好,唐柚拉着江辞先去找分类桶。林晚星拿上地图,和宋听澜走在前面找那条小巷入口。
我还剩半杯豆浆。
顾南乔没有催。她把录音包放到椅背旁,将自己的空杯叠好,等我喝完,才把两只杯子一起拿走。
“下午有安排吗?”
“走完巷子就回别墅。下午空着。”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已经停在灯塔游客区的开放页面。
“那边下午的浪声会清楚一点。我想去录一段。”
她把页面转到我面前。
“你愿不愿意陪我?”
没有顺路,也没提设备缺人拿。
问的就一句,愿不愿意陪她。
“愿意。”我说,“观景廊我也想走。”
顾南乔关掉页面,提起录音包。
“两点半,别墅侧门。”
“好。我提前五分钟到。”
她将空杯投进路边的分类桶,回来时朝前面等我们的几个人应了一声。
“那就两点二十五。侧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