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群里回了句“早餐后海堤见”,把先拍谁那一截留得干干净净。
回到别墅时,林晚星还挽着我的胳膊。
侧门就在前面,她终于松开,顺便把那瓶快变成常温的冰水塞给我。
“进去继续敷。”
“已经不疼了。”
“刚才碰一下还躲。”
“人的恢复速度也可以很快。”
“那你恢复吧。”她往楼梯那边走了两步,又转过来,“明早海堤,别忘了。”
“记着。”
林晚星扶住楼梯栏杆,又站了一会儿。
“晚安。”
“晚安。”
她上了楼。拖鞋踩过台阶,声音很快听不见了。
客厅只留了一盏壁灯。烧烤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厨房那边有水流声,唐阿姨大概还在收拾。影音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电视屏幕亮在里面,蓝色的光铺到走廊上。
顾南乔坐在地毯边的矮沙发上。
她已经洗过澡,短发蓬松了不少,身上换成宽大的深灰短袖和浅色短裤。两条腿蜷在沙发前,膝上摆着两个手柄。茶几中央放了一盘切好的梨,旁边还扣着她下午用过的眼镜防滑带。
她拿起一个手柄。
“还有气吗?”
先前那句“最好留两口”,她记得清清楚楚。
我摸了摸鼻梁,拐进影音室。
“玩游戏的气还有。”
“散步用掉多少?”
“南乔,你什么时候也会拐着问了?”
“刚学的。”她按下开机键,“有人示范了一路。”
我在她旁边坐下。
屏幕上已经停着游戏标题。两个人站在一座海岛前,远处有座灯塔,光束正慢慢扫过黑色海面。
“你挑的?”
“嗯。双人合作,评价不错。”
“灯塔也有了。”
顾南乔把另一个手柄放进我手里。
“这个不算。”
“我就知道。”
“现实里的还欠着。”
她把眼镜推稳,选了开始。
游戏前半段很安静。两个人各守一路,一个推箱子,一个开机关。顾南乔记路线快,碰上岔路便报方向,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第三道石门把两个人隔在两侧。她那边能看见三盏彩灯,我面前只有一圈会转的图案。
“蓝、白、红。”她说。
“先别按。”
海浪撞上石墙,三盏灯跟着暗了一轮。再亮起来,墙上的鱼尾全调了方向。
“红、白、蓝。照亮起来的顺序按。”
顾南乔的手指很快。最后一盏灯熄灭,石门贴着地面升了上去。
她操控小人跑到我旁边。
“怎么看出来的?”
“墙角写着,涨潮以后反过来。”
“字那么小。”
“所以眼镜戴稳。”
顾南乔转脸对着我。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点,手上却拿牙签扎起一块梨,递到我嘴边。
“奖励你的。”
“只有梨?”
“还想要什么?”
我咬住她递来的那一块,决定先别给自己加题。
空调开得低。玩到灯塔底层,她弯腰从沙发后面抽出一条薄毯,盖住自己的腿,又把另一半铺到我膝上。
“我不冷。”
“你膝盖在抖。”
“刚才盘腿压麻了。”
“那也盖着。”
她说完就继续按手柄,没给我把毯子退回去的空当。
薄毯下面,她的小腿挨着我。起初只有膝侧一块温热。下一段要躲着涨潮搭木桥,我报落脚点,她守住机关,两个人几乎同时冲过最后一块木板。
画面里的浪扑空,木桥在身后散了架。
顾南乔把手柄往膝上一搁。
“反应挺快。”
“下午只是意外。”
“嗯。”她的腿仍贴在原处,“球也有自己的想法。”
“你就不能忘了那一球?”
“红印还在,很难忘。”
我握着手柄,背也跟着坐直了些。
“沙发有点小。”
顾南乔往两边各量了量。
我右手边还空着一个靠枕。
这个理由死得很快。
她把靠枕抽走,塞到我身后,身体跟着往我这边挪了些。
“现在更小了。”
“南乔。”
“嗯?”
她神情认真,像真在处理沙发面积。
我又没办法证明她故意。
“潮水来了。”她提醒我,“先走。”
后面的路过得很顺。
梨盘放在茶几偏右的位置。顾南乔按下暂停,坐在我左边也没起身,侧过身,从我面前俯过去拿。
她的肩头压到我胸前。深灰短袖本来就宽,领口随着动作落下去一点,里面露出一件雾蓝色的小背心。细肩带贴在白净的肩上,胸前的起伏随着她俯身露出一点,又被衣料半遮回去。呼吸离得近,一起一落,全落在我眼前。
我看清一眼,马上盯回暂停画面。
听澜姐靠过来,总会先拿话逗我。丰润的身段和那点坏心眼一起逼近,至少我知道她故意。
晚星又不同。她挽住我,嘴上还能一本正经地问球,紧致又暖的触感却隔一会儿就碰上来,偏偏还不肯松。
南乔……
她小小一只,肩腰都匀称。靠过来的分量轻,胸前那点柔软却实实在在压在我身上。她只顾着拿梨,连眼镜都稳稳架着,像把我脑子搅乱的人跟她没关系。
我到底在这里比什么。
白天那一球砸错地方了。该砸脑子。
顾南乔拿到梨,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画面停了。”
“我知道。”
“那你看得挺认真。”
她坐回去,把一块梨塞到我嘴边。薄毯里的腿仍挨着,半点没往外挪。
梨很甜。我却嚼得没什么滋味。
她那条宽松的居家短裤也没让我安心多少。我把腿并拢,连背都不敢往沙发上靠了。
顾南乔咬着一小块梨,含糊问:“你坐那么直干什么?”
“保护队友。”
“桥在左边。”
“我先保护现实里的。”
她咬梨的动作慢了些。
她把牙签搁回盘边,又拉了拉毯子,将露在外面的膝盖盖住,身体却没挪远。
“那你保护好。”
灯塔顶层要两个人同时守住开关。海风从游戏音响里灌出来,屏幕里的光束终于亮起,照出远处回港的小船。
通关字幕开始滚动。
顾南乔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
“压疼了?”
“下午戴防滑带太久。”
“那就别戴。”
“字幕看不清。”
她把眼镜放进我手里,又转向我。没了镜片,她得眯起眼,想看清我鼻梁上的红印,只能一点点凑过来。
“你别动。”
“我没动。”
“刚才躲了。”
“你突然靠这么近,换谁都——”
“还红着。”
她的手撑在我身侧,膝盖在毯子下面抵住我的腿。短发垂下来,发尾蹭着我脸侧。近到这个份上,她偏偏还在认真检查鼻子,眼睛里连一点别的意思都找不出来。
至少表面上找不出来。
“南乔,检查伤口需要离这么近?”
“我近视。”
“眼镜在我手里。”
“戴着压鼻梁。”
理由一个接一个。很稳。
她看够了,也没回原来的位置。拿走我手里的眼镜以后,转了半圈,往下挪了些,后背直接靠进我胸前偏左的地方。
短发擦过下巴。她肩背很窄,窝进来时没多少分量,隔着两层薄衣料传过来的温度却清楚得很。
我两只手还捧着手柄,举在半空。
“南乔。”
“嗯。”
“你坐错地方了。”
“靠枕在你后面。”
“所以?”
“懒得拿。”
她把薄毯往上扯,盖到腰间,也把我这边漏风的地方压住。动作做完,人仍靠着,半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字幕滚到配音名单。
我把手柄搁到旁边,右手刚落到毯子上,她便连着毯角一起按住。掌心下面隔着薄薄一层,正好贴在她腰侧。
我想往回收。
毯角跟着滑下去。
顾南乔又把我的手按回原处。
“漏风。”
“空调在你那边。”
“风会拐弯。”
这大概算今晚最不讲道理的一句话。
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脸也没转一下。我连拆穿都显得多事。
电视里的音乐换了一段。她后背随着呼吸贴着我胸口,幅度很小,躲不开。毯子下面,两条腿也挨在一起。她脚尖有点凉,轻轻碰到我脚踝,很快便压住不动了。
“南乔。”
“嗯。”
“字幕已经滚完了。”
“后面还有制作名单。”
“制作名单也完了。”
她终于把眼镜戴回去,仍旧没有起身。
“音乐还没停。”
“你平时通关以后都要听完?”
“平时一个人玩。”
“那今晚怎么算?”
顾南乔把压在我手上的手收回去,转而握住手柄。角色已经站在灯塔顶层不动,她仍按了两下方向键。
“双人游戏。”
屏幕里的人物往我那边挪了一小步,肩并着肩。
她又补了一句。
“队友待遇。”
“那下次还组队吗?”
“你别再忘约定。”
“不会。”
“灯塔也记着。”
“记着。”
片尾音乐停了。
顾南乔总算从我身前坐起来。她后脑那一小撮短发让我的衣服压得翘了起来,抓了两下也没压平。她索性不管,又把另一个手柄塞回我怀里。
“关机。”
“刚才还使唤队友,现在连善后也归我?”
“我拿毯子。”
她裹着薄毯走出影音室,走廊拐角处才停下。
“沈知野。”
“怎么?”
“晚安。”
“晚安。”
门外没了脚步声,我才把手柄放回充电座。
胸前还留着一点温度。
薄毯也被她全带走了。
看来队友待遇只管人,不管毯子。
真正把人闹醒的还在第二天早上。
唐柚的三个闹钟从六点四十开始,一个比一个有精神。先来一阵鸟叫,没过多久又换成鼓点,最后干脆有人在手机里喊“起床”。
江辞躺在旁边那张床上,把枕头盖住脸。
“她昨晚说有三个,真一个都没少。”
“严谨。”
“最后那个为什么像在我耳边喊?”
“你可以当成专属服务。”
他把枕头拿下来。
“这服务能退吗?”
楼上传来唐柚拖长的声音。
“江辞——你起了没有!早餐要没啦!(??????)?”
江辞认命地坐起来。
“不能退。”
七点刚过,餐桌已经摆满。
唐阿姨起得最早,白粥、蒸饺、茶叶蛋和煎得焦黄的小鱼占了大半张桌。她还切了水果,月饼只放了两个,说早上先尝味,晚上再慢慢吃。
我端粥,林晚星摆碗。顾南乔挑了靠窗的位置,眼镜重新架得稳稳当当,低头给相机换空卡。
昨晚把我当靠枕的人,眼下安静得像那条毯子从没存在过。
我把她那碗粥放下。
顾南乔抬起脸。
“昨晚关机了吗?”
“关了。”
“手柄呢?”
“也充上了。”
“嗯。”她把旁边那杯热豆浆推到我手边,“队友售后。”
林晚星正好把筷子摆到我面前。
筷尖在桌边碰了一声。
“什么队友?”
“昨晚玩了会儿游戏。”顾南乔说。
宋听澜端着水果坐到对面。
“玩到几点?”
“通关就停了。”
她回答得很平常。
我吹了吹豆浆,趁杯沿挡着先不说话。
唐柚从楼上冲下来,头发扎到一半,发圈还咬在嘴里。她先绕桌转了一圈,找到江辞给她留在小碟里的两只虾仁蒸饺,立刻把发圈取下来。
“你居然抢到了!我刚才还担心全被听澜姐吃掉!(??>?<?)?”
宋听澜夹走自己碟里的最后一只。
“幸好你下楼晚了,不然这句话容易冤枉人。”
江辞把温豆浆递给唐柚,又去拿自己的盘子。
他的煎饺已经凉了一半。
唐阿姨坐在女儿旁边,看了看那碟虾仁,又问江辞:“柚柚昨晚说,你平常也会给她留吃的。你自己会做饭吗?”
“会一点。”
江辞刚答完,又觉得太少,马上接了下去。
“炒饭、煮面、番茄炒蛋都行。复杂的也能照着菜谱做。火候有时拿不准,不过我会先确认熟没熟,盐也会少放。昨晚那串鸡肉盐多了,后来已经改——”
我端着粥,越听越想替他递一份个人简历。
唐阿姨问得很普通。
江辞答得快赶上厨房技能考试。
唐柚起初还托着脸乐。等江辞讲到“家里有空气炸锅”,她把自己面前那盘热煎饺换了过去。
“先吃。再讲下去都凉了。”
江辞的话断在半截。
“那你吃什么?”
“你那盘呀。”唐柚夹起一个已经不烫的,“我起晚了,吃凉一点刚好。”
“凉的给我。”
“妈妈问你话呢,你先顾好自己。”她压低些声音,“她又不会一口气问完。慢慢答嘛。”
唐阿姨剥着茶叶蛋,没催。
江辞总算拿起筷子。咬下第一口之前,他把那碟虾仁蒸饺往唐柚那边又推近了一点。
唐柚发现了,也没推回去。她夹起一个,先送进自己嘴里,腮帮鼓起来一点。
“熟不熟?”我问江辞。
他拿筷子点我。
“野哥,吃你的粥。”
有了这一句,人总算活过来了。
唐阿姨吃完半个茶叶蛋,才提起中午的事。
“镇上的海鲜铺给我们留了鱼和虾,走过去十来分钟。保温袋在厨房,吃完谁有空帮我取一下?”
“我去。”唐柚嘴里的蒸饺刚咽下去,“本来就想去镇上看看。”
唐阿姨朝江辞那边问:“小辞愿意陪她吗?袋子装满有点沉。”
“愿意。”
他又答得过快。
唐柚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你慢一点,显得我像在催你。”
“那我重新说?”
“都答完了还重来什么。”她抓起桌上的手机,“我也想让他陪。这下行了吧?(? ???w??? ?)”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快。说完,她忙着解锁屏幕,连密码都按错了一位。
唐阿姨只把取货码发过去。
“行。你们自己安排。”
我去厨房拿出保温袋,放到江辞椅背边。
“取货码保存好。还有小票,回来得对账。”
江辞把手机揣好。
“知道。”
“别光顾着记蒜香、少辣、不放葱。”
“野哥。”
“怎么?”
“你那碗粥要凉了。”
唐柚没忍住,趴到桌边乐。刚才替他挡问题的人,眼下拆起台也很顺手。
早餐快收尾时,唐阿姨拿起桌边的相机。
“今天中秋,先拍一张吧。”
唐柚警觉地坐直。
“妈妈,你要拍谁?”
“拍桌子,拍你们。”
“那你也得进来。”
她不给母亲躲到镜头后的机会,拉着人坐到自己身边,又朝宋听澜招手。
“听澜姐,帮我们拍一张!要把妈妈也拍得好看一点!(????)?”
宋听澜接过相机,先绕到窗边试了下光。
唐阿姨理好裙摆,挽住女儿的胳膊。
“从这边拍,桌上的花会挡脸。”
“我也觉得。”宋听澜往旁边挪了两步,“阿姨靠柚柚近些,窗边留一点海。”
“人拍松一点,别全挤在正中间。”
“好。那我留半张桌子,把月饼也带上。”
唐阿姨把月饼往中间挪了挪,宋听澜退到窗边,角度便定下了。
我们往桌后坐。
江辞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肩上还搭着刚才擦手的餐巾。
那模样不像出来过节。
更像随时准备回答“会不会做饭”的下一题。
唐柚忍了半天,扯掉他肩上的餐巾。
“你放松一点啦。”
“我很放松。”
“你再挺直一点,照片就能拿去办证了。”
江辞终于侧过脸。
“当着阿姨,给我留点面子。”
“那你正常点。”唐柚把他的胳膊拉到桌面上,“像平常一样就行。”
“平常你总在损我。”
“那我现在也可以呀。”
“拍了。”宋听澜在相机后提醒。
江辞刚要回嘴,快门已经响了。
拍出来的那张里,唐柚抱着母亲的胳膊,正笑得停不下来。江辞歪向她那边,嘴里还有半句没说完。我端着碗,林晚星替我按住差点滑下桌沿的勺子。顾南乔留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
没有一个人规矩。
倒比刚才排好的样子顺眼。
“这张好!”唐柚凑到相机前,“谁都不许删,我要放进旅行短片开头!(≧▽≦)ゞ”
“你先去取菜。”唐阿姨把保温袋交给她,“中午等着用。”
“马上走!”
唐柚背起空袋,另一只手已经拽住江辞。两个人走到玄关,她又跑回来拿手机,再跑出去时,拖鞋拍得地板啪啪响。
唐阿姨也没留在桌边继续问。她收好剩下的月饼,要去镇另一头见朋友,只嘱咐我们中午别等她回来才开火。
客厅很快少了三个人。
我刚把最后一只碗送进厨房,宋听澜便在身后叫我。
“知野。”
相机落进我手里。
屏幕上还停着刚才那张乱糟糟的合照。
“海堤现在光线很好。”她说,“昨晚答应我的照片,该拍了吧?”
我握住相机,先看向林晚星。
她已经把三脚架从墙边拿了起来。
顾南乔靠着沙发扶手,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她把空杯搁回托盘,朝门外那片亮起来的海偏了偏脸。
“趁现在。”
宋听澜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长发从肩侧落下来,她拢到耳后,又回身催我。
“摄影师,还要我请第二遍?”
我把相机背带套到腕上。
昨晚通关一座灯塔,今早还得过另一关。
而且这一关,没有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