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客厅的灯关得晚,第二天谁也没敢赖床。
天刚亮透,窗外的蝉已经叫得像不用参加期末考。
我的笔袋里多了一支黑色水笔。
笔杆缠着一圈窄胶带,上面挤着林晚星的字。
【备用】
我站在玄关把笔抽出来。林晚星正蹲在鞋柜边检查透明文具袋,两支水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最外面那格空着。
“你放的?”
“笔会自己长腿?”
“我那支还能用。”
“真没水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讲了。”
我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包纸巾,塞进她文具袋。
林晚星捏了捏。
“我带了。”
“昨晚最后一张让你拿去托西瓜了。”
“记得这么清楚,怎么不记得把盘子端进厨房?”
“爸爸端的。”
“他只端了果盘。纸巾还留在茶几上。”
行。
生日刚过,我在家里的待遇已经恢复正常。
她拉好文具袋,换鞋起身。
“考完去二班门口等我。”
“二班就在隔壁。”
“隔壁也得等。”她拉开门,“别一下课就跟江辞没影了。”
“我这么容易被拖走?”
“听见吃饭两个字,你走得比谁都快。”
“唐柚更快。”
“所以她也得有人管。”
她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沈知野。”
“知道了。考完别乱跑。”
“这句话说你自己。”
学校门口比平时安静。
早到的人全抱着透明笔袋,树荫底下站一排,嘴里还在背最后几条公式。门卫旁边的小卖部刚拉开卷帘门,冰柜压缩机嗡嗡响着,里头的汽水还没来得及卖掉一瓶。
太阳倒先上班了。
二班和三班排在同一层,中间只隔着一根廊柱和一块贴满通知的软木板。走到门口,我们各自往旁边一拐。
林晚星隔着那根柱子提醒我。
“姓名先写。”
“你别把答题卡塞到卷子下面,交卷前找半天。”
“多管闲事。”
“彼此彼此。”
预备铃响了。
监考老师抱着密封袋进门,走廊里的背书声才散。还有人追着同桌确认一条公式,老师抬了抬手,让他先回座位。
三台吊扇都开到最大。
扇叶转得快,吹下来的风却带着热气。窗户全推开,外面的蝉一声压着一声,教室后排还有人拿准考证给自己扇风。
密封袋剪开的声音很短。
教室一下更静了。
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我接到手时,纸边还带着油墨味,掌心已经出了汗。答题卡搁到桌角,差点粘住小臂。
我先写姓名和考号。
常用的那支笔没罢工。贴着“备用”的那支躺在笔袋最里面,安静得挺有底气。
开头几道题还算顺。
翻到中段,一道选择把我卡住了。两个答案挨得很近,草稿纸写满一角,算到第三遍,连最先排掉的那个都显得顺眼起来。
时间偏偏走得很快。
前排有人换了两次坐姿,椅脚每次只响一点,很快又压住。右后方的笔一直没停,笔尖刮纸的声音密得让人烦。我索性先翻页,免得跟一道选择耗到最后。
后面的大题比预想中难。
风扇吹得卷角往上翘,我用尺子压着,一行一行往下写。做到最后两问时,指腹已经让笔杆硌出一道红印。窗外不知道哪只蝉叫得特别响,叫到一半,竟然停了。
那一小段空当里,教室只剩翻页和写字的声音。
“还有三十分钟。”
监考老师报完时间,后排有人吸了口气。
我也没比他轻松多少。
最后一问刚写完,分针已经走到表盘下方。我把卷子翻回那道选择,草稿重新顺了一遍。题干第二行藏着一个条件,刚好把另一个答案堵死。
我把选项涂实,又从答题卡第一行往下对。
姓名、考号、题号。正面。背面。
最后五分钟,窗外的蝉声都像在催。
收卷铃响起时,我刚把笔放下。
后排先传来一声长叹。紧接着,桌椅响了,答题卡从后往前递。监考老师连说两遍停笔,靠窗那人还盯着最后一道题,手悬在桌面上,直到答题卡让前桌抽走。
我的答题卡也离开桌面。
常用笔没断水,备用笔没派上用场,答题卡也没留空。
这样就行。
最后一张答题卡叠到讲台上,教室里那股硬撑着的安静一下散掉。
有人把校服外套卷起来举过头顶。
“放暑假了——”
监考老师让他小点声。
话音还没落,隔壁也跟着喊起来,走廊一下全乱了。
我收好笔袋,刚走出三班,热风就从长廊另一头灌过来。二班门口在左手边,近得不用找。可整层楼的人都挤了出来,那几步路硬走出了校门口的架势。
有人举着卷子对答案,有人抱着一摞书往外冲。走廊窗台上堆着喝空的水瓶,书包拉链来不及拉,露出半本练习册。几个男生隔着人群互喊暑假快乐,喊到后来,已经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跟谁说。
三班班长守在门边,拿手机统计明晚聚餐的人数。
“六点半,东街烤肉。你来不来?”
“来。”
“江辞呢?”
江辞刚从教室出来,卷子卷成一筒夹在胳膊下面。
“去。”他说,“别让他替我答。”
班长给我们两个勾上。
“那你们现在去哪儿?”
江辞往楼梯口指。我往隔壁指。
班长顺着我的手扫到二班门牌,懂了。
“行。明晚自己过来,别有了女朋友就忘了同学。”
“忘不了。”
江辞已经挤进人群,听见以后又回了一句。
“他今天有人领,丢不了。”
“你也差不多。”我说。
他懒得理我,往楼梯口走了。
二班门前也堵着人。
几个同学站在门里收文具,另几个靠着门框争最后那道选择。我没往里挤,退到走廊窗边,给抱书出来的人让开位置。
林晚星不在教室。
她同桌拎着笔袋出来,朝自动售货机那头点了点下巴。
“晚星买汽水去了。你等会儿。”
“嗯。”
“你们三班明晚也聚餐?”
“六点半。”
“我们也六点半。你提醒她回群里填人数。”
“她会听我的?”
她同桌张了张嘴,自己先没底。
“你试试。”
这个任务交得很不负责。
我刚靠稳窗台,林晚星就从人群那边回来。她手里拎着两瓶汽水,瓶身挂满水珠。走过太阳照进来的那一截,水珠亮得晃眼。
她隔着人群跟我对上视线,脚下刚转过来,二班门口有人举着卷子喊她。
“晚星,最后那题你选哪个?”
她停在门边。
“d。”
“前面的条件不能直接代吗?”
“代进去少一项。”她朝题干那一行点了点,“这里还有限制。回去再算一遍。”
“完了,我选c。”
“成绩还没出,先别给自己判。”
旁边又有人递来一张卷子。林晚星没接。
“剩下的发群里。我男朋友等着呢。”
说得很顺。
门口几个人一块转向我。
我手里还拎着笔袋,想装作路过都缺点条件。
“行,先放你走。”她同桌说,“明晚别迟到。”
林晚星应了一声,穿过门口那几个人,朝我走来。
“等多久了?”
“够你讲一道题。”
“那没多久。”
“江辞已经下楼。”
“你嘴挺硬。”
她把两瓶汽水并到左手,右手直接牵住我。
她手心也有汗,贴上来有点潮。
我没松。
二班门口立刻有人拖长了声音。
“林晚星,男朋友接到了就走啊——”
她没解释,只把我们牵着的手举起来,朝后晃了一下。
“明晚见。”
门口响起几声起哄,很快又让对答案的声音盖了过去。
她拉着我往楼梯口走。
我跟了两步,把她牵得更紧。
以前在学校里碰上人多,我手上总会少用一点力。她稍微一动,我就先放,免得别人那些话最后全落到她身上。
树下那回只撞见两名同学。
今天二班三班的人全挤在这一层。有人认出我,冲着我们喊了声“行啊”;有人只顾追老师问最后一题;三班班长还越过人群提醒我,明晚不许迟到。
大家都知道我们怎么回事。
起哄也就两句,喊完继续收书、对答案、约暑假去哪儿。没人围过来问,也没人等我们放手。
走到楼梯口,我才发现自己没再数迎面有多少人。
总算不用到拐角先放开,也不用等人走过去再牵回来。
我连肩膀都松了。最后一道题没让我这么轻松。
我从她左手里拿走一瓶汽水。
“刚才还担心我被拖走。”我说,“现在谁在拖?”
“我来领人,当然归我带。”
“你们班这么痛快就放人?”
“我都把手举起来了,他们还敢扣?”
“有道理。”
她用手肘撞了我一下。
“少得意。”
我们随着人群下楼,手一直牵着。
一出教学楼,太阳立刻晒到脸上。台阶烫得发白,树叶让热风吹得翻起背面,连操场塑胶都浮着一股晒过头的味道。
林晚星走到平地,终于把手抽了回去。
“黏。”
“谁先牵的?”
“你也没少用力。”
她从文具袋里找出早上那包纸巾,抽一张给我,自己又拿一张。两个人站在树荫边,各擦各的。
“纸巾带得有用吧?”我问。
“备用笔也有用。”
“我没用上。”
“下学期还能用。”
“你准备得挺远。”
“一支笔而已,少乱想。”
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往校门方向走。
汽水瓶盖拧开,气泡猛地涌上来。她赶紧抿了一口,还是有几滴淌到手背上。
“你那瓶先别开。”她说。
“为什么?”
“刚才晃了。”
“谁晃的?”
她没回答。
我右手的小指倒让人勾住了。
林晚星脸朝着前面,只留一句。
“这样不黏。”
“办法真多。”
“嫌多就放开。”
我也勾回去。
“没嫌。”
校门正往外吐人。有人把课本塞进自行车筐,捆不住的卷子从后座翘起来;有人抱着整摞练习册,走两步就停下来分一半给同学。路边树上的蝉一阵接一阵,汽车喇叭、车铃、说话声混在一起,谁也压不过谁。
这一学期就这么考完了。
至于考得怎么样,卷子已经让老师收走,我暂时管不着。
校门口那家面馆开着两台吊扇。
风全在头顶转,桌边照样热。我们掀开塑料门帘时,唐柚正趴在菜单前研究加肉价,江辞坐在旁边拆筷子,腕上的橙色发圈跟着动了动。
顾南乔把设备包放在墙边,已经替大家占好里面那张桌。
“星星,坐里面。”唐柚用脚把空椅子往外带了一点,“窗边晒,刚才椅背都烫手。”
林晚星没急着坐,先把顾南乔放得太靠过道的设备包往墙边挪了挪,免得端面的人踢到。
“你们再晚一点,我就先点了。”唐柚把菜单翻到背面,“加肉只要六块。放假第一顿,谁都不许拦我。”
“你上午还说紧张得吃不下。”江辞把拆好的筷子放到她手边。
“考完以后胃口自己回来了。”
“它比你准时。”
我们挤进桌边。
林晚星挨着我坐下,剩下那瓶汽水搁到两人中间。她拿过菜单,先问我。
“大碗?”
“大碗。”
“今天不省了?”
“明晚才聚餐。”
“那你自己点。”
她把菜单塞回来,刚才替我做主的架势收得很快。
五碗面陆续端上来。热汤一落桌,吊扇吹下来的风都多了一层水汽。
唐柚没急着动筷子,先把碗里的牛肉一片片拨开。
“一、二、三、四。”
她又翻了翻面。
“没了?”
老板在灶台后面回她:“小碗四片,加肉另算。”
唐柚捏着筷子,问得很认真。
“我今天最后一页全写满了,能送两片吗?”
“你考多少归老师管。”老板说,“肉归菜单管。”
江辞冲灶台喊:“老板,加一份肉。”
唐柚立刻转向他。
“你请?”
“嗯。”
“那我允许你问我估分。”
“我没准备问。”
“你得问。今天有进步。”
加的牛肉很快送来。唐柚分给江辞一片,剩下的全倒进自己碗里,又从头数了一遍。数到六片,她才满意。
她吃到第三片,总算腾出空算成绩。记得住答案的先加,拿不准的全往低处算。餐巾上写了两列数字,末尾那一笔差点拖进汤碗里。
“保守算,也比上回多二十!”她用筷子点着最后那个数,“而且最后一页也没留空。真的全写了!?(ˊ?ˋ*)?”
江辞把那张快碰到汤的餐巾往外挪。
“字也能认?”
“能!我自己都认得。”
“那确实有进步。”
唐柚嘴都张开了,听到后半句,筷子又落回碗里。
“你呢?”她问。
“最后检查出两道涂错,改回来了。”
“救回来了?”
“嗯。”
唐柚从自己碗里夹回一片肉。
“那你也补一片。”
江辞没客气,直接吃了。
顾南乔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餐巾,刚写下“周一”,纸角就让吊扇吹了起来。
林晚星从文具袋夹层抽出一张便签,推到她手边。
“用这个。餐巾一会儿沾到汤,字就没了。”
顾南乔换了纸,又把林晚星那瓶汽水往外挪了点,免得水珠淌到便签上。
“你这瓶再放近,便签也保不住。”
林晚星抽了张纸巾垫在瓶底。
顾南乔这才写下三行。
【周一:借设备】
【周二:试收音】
【周三:补记录】
唐柚嘴里还含着面,含糊问:“你刚考完就排下周?”
“管钥匙的老师周五开始休假。”顾南乔圈好日期,“等到下周再想,柜子早锁了。”
她把便签夹进设备资料夹最前面,继续吃面。
几个人的手机隔一阵亮一次。
三班群里,班长发了明晚烤肉店的定位。二班那边也在统计人数,唐柚吃着面,还不忘给自己点“参加”。
“明天晚上还能吃?”江辞问。
“明天的胃口归明天管。”
“很有规划。”
“谢谢。”
这句夸奖她收得毫不心虚。
面馆里的人越来越多。刚考完的学生占了大半,桌边全堆着透明笔袋和卷起来的试卷。老板端着面来回走,已经提醒三桌人别把书包放在过道。
我们吃完就往里推碗,收好各自的东西,没继续占桌。
走到门外,太阳还白得晃眼。
顾南乔准备去旁边文具店买记录本。唐柚刚说陪她,脚都迈出去了,又退回来。
江辞差点撞上她,顺手替后面的人撑住门帘。
“又落什么了?”
“蛋糕上的字!”唐柚摸出手机,“七月九号到底写什么?我练了这么多天,总得先知道练哪几个字。”
“写名字。”林晚星说。
“只写名字多普通。”
“普通比较安全。”江辞说。
唐柚没接受,站在面馆屋檐下建投票,边打字边念。
“第一,沈知野林晚星生日快乐。”
“太长。”顾南乔说。
“第二,两个麻烦生日快乐。”
我问:“麻烦指谁?”
林晚星答得很快。
“你。”
“两个。”
“另一个唐柚自己占。”
唐柚抬起脸。
“字明明归我写!”
“所以先把自己写上去了。”江辞说。
她还想继续往下编,顾南乔提醒她,投票里至少得有个正常选项。唐柚只好补上最规矩的“生日快乐”,把投票发进群里。
我点进去时,第二项已经亮了三票。
【两个麻烦生日快乐】
林晚星晃了晃手机。她选中的圆点还亮着。
“别问我。字少,她容易练。”
第二项暂时排在最上面。
校门那边又有人喊了一声暑假快乐。隔着一条街,还是听得很清楚。
假期刚开头,我和林晚星先在群里成了两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