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刚停,广播站里先响起了满树的蝉。
电脑音箱中间夹着唐柚那句“蝉老师们”,后半截很快被叫声压没。接着,录音里桌椅乱响,唐柚还在和蝉讲条件,几个人的动静全挤在了一起。江辞离记录器最近,平平的一声“早说了谈不拢”,反倒最清楚。
唐柚抱着采访板坐在桌边,听完便敲了敲板子。
“这段留下。现场感多足啊!(??????)?”
“你前面那句也留?”江辞问。
“当然。没我邀请,它们哪有登场机会?”
“它们登场前已经叫半天了。”
“那叫候场。”
顾南乔戴着耳机,把那一段拖到时间轴末尾,没参与他们关于蝉会不会候场的讨论。
旁白太长的地方归江辞。他拿着笔,能把唐柚写满半页的话压到三行,还不耽误她生气。
“我写了半节课。”唐柚按住稿子。
“播出来也要半节课。”
“毕业节目长一点怎么了?”
“后面还有校长讲话。”
唐柚把手撤回去。
“那你多删点,给大家留条活路。”
林晚星坐在电脑另一边核采访。学长说错班级后自己改口的那一小段,江辞刚标上删除,她便拿笔点了点。
“这个别动。”
“前面说错了。”
“后面自己改了,听得懂。”
顾南乔将标记改成保留。
“留。”
我在里面补录串词。话筒离得太近,翻稿子的声音也收了进去,只能重新放平再读。
刚读完,播音间的门又被人推开。
下午来补过一句毕业留言的学长探进半个身子,先往窗台找。
“我水杯落这儿了。”
杯子就在窗帘后面,蓝色杯套露出一角。唐柚拿下来递过去。
“毕业还没开始,你已经回来拿东西了。”
“还有好几天,业务没停。”
他拧开杯盖闻了闻,确认里面的水还能喝。林晚星把采访单翻过来。
“你说错班级以后那段,留着行吗?”
“留吧。”学长把杯子夹到胳膊下面,“我妈一听就知道我没找人代。”
“毕业留言本来就不许代写。”唐柚说。
“所以我亲自说错。”
门重新合上时,走廊里还留着他拖鞋似的脚步声。顾南乔顺手把那几步也收进了末尾备选。
初剪没再折腾很久。
唐柚找来一段钢琴,刚放三个音,江辞便抬起头。
“像年级主任准备宣布暑假取消。”
唐柚立刻关掉。
“晦气,删。”
最后什么音乐也没加。旧楼脚步、风扇转动、篮球砸墙,还有唐柚被蝉打断后那阵乱糟糟的笑声,接在一起已经够热闹。
顾南乔点下导出,进度条一点点往右走。
“测一下内部线路。”她说。
林晚星离播音间最近,推门坐了进去。桌上挂着我平时用的耳机,右侧还粘着一小块没撕干净的黑色胶带。她认出来,直接扣到头上,把压住耳钉的那边往外拨了拨。
控制台的外放已经关掉,只剩内外两副耳机相通。顾南乔把外面那副递给我。
我把耳机扣到左耳,按下通话键。
“播音间三号,收到请回答。”
林晚星隔着玻璃皱了下鼻子。
“沈知野,你平时就这么跟设备说话?”
“先报编号。”
“我有名字。”
“林晚星同学,线路正常吗?”
“勉强正常。工作人员说话太硬。”
她的声音绕过玻璃,从耳机里过来,反而比坐在旁边更近。
我把椅子朝控制台推近了点。
“林晚星同学,今晚想吃什么?”
她本来还在调耳机,手慢了下来。
外面三个人都听不到,只能瞧见她隔着玻璃冲我说话。
“先把我男朋友送进来。”
“男朋友还在值班。”
“那我投诉。”
“投诉什么?”
“隔着玻璃问晚饭,态度不好。”
“先报菜名。”
“番茄鸡蛋面。”
“隔着玻璃想半天,就这个?”
“你做得快。”
“还挺会替我省事。”
林晚星隔着玻璃朝我晃了一下话筒。
“那多煎一个蛋,补偿你。”
“补偿给谁?”
“你吃。”
“我要不饿呢?”
“那我吃两个。”
“你吃不完。”
“吃不完给你。”
她说得很顺,显然无论我饿不饿,那个蛋最后都归我。
“还有吗?”我问。
“有。”
“什么?”
“男朋友怎么还没送到?”
我刚要起身,顾南乔已经将导出窗口缩到一边,朝隔壁空教室指了指。
“还有两箱线,趁现在搬去器材间。”
江辞先拿起推车。
唐柚在玻璃和纸箱之间来回瞧,最后抱住较轻的那箱。
“我也去。我负责监工!(? ??_??)?”
“你先别把箱底抱开。”江辞说。
“闭嘴,走你的。”
三个人出了广播站。顾南乔走在最后,顺手把外面的门带上。
播音间里的林晚星还戴着耳机。
我把控制台外面那副耳机摘下来,卷着线推门进去。
她弯腰摸到桌下的监听分线盒,把我这副的插头按进空着的接口,又用鞋尖把旁边那把椅子推开。
“送得有点慢。”
“路上遇到搬家公司。”
“他们服务挺好。”
“主要服务你。”
林晚星装作没听懂,把耳机摘下来。
“你坐。”
“位置让给我?”
“耳机线短,快点。”
我在播音椅上坐稳。她一手拎着耳机,侧过身,直接坐到我腿上。
椅轮往后滚了一截。
我赶紧踩住地面,一只手环住她的腰,空着那只手顺势扶住她大腿外侧。
“你还真不客气。”
“谁让你把另一把椅子推那么远。”
“刚才你推的。”
“那你怎么不拦?”
很有道理。
她两条腿斜向控制台,裙摆在我膝上铺开一角。她把自己的耳机重新扣好,又把另一副塞给我。两副都接着桌下的监听分线盒,风扇声同时送进来。
刚坐下时,她的位置还靠外,右手撑着控制台,自己留了点力气。耳机线横在扶手边,她嫌碍事,拎起来绕到桌角,身子也朝我这边移了些。
一下没够。
她又往里坐了一点,后背贴到我胸前,撑着桌面的手也收了回来。整个人的重量,全交给了我。
她裙摆下面贴身的那层很薄,我的校服裤子也没厚到哪儿去。她坐实以后,温度、分量,还有柔软的触感,都隔着衣料清清楚楚地压在我腿上。
我低头就能看见她耳边散出来的碎发。黑茶色的长发被耳罩带起几缕,耳钉藏在里面,随着她调音量的动作闪了一下。
发尾扫到我鼻尖。洗发水的味道已经很淡,靠到这个距离才闻得到,还混着一点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
我扶在她大腿外侧的手原本只是怕椅子再滑。她往里坐以后,掌心承住的分量也更实。我没敢收紧手指,腰往椅背里压了压,想空出一点位置。
后面已经没地方了。
林晚星还没察觉,低头调着左边的旋钮。她抬了下膝盖,又把坐姿往里送了小半寸。
我腿上的肌肉一下绷住。
隔着玻璃时还能逗她。人真坐在腿上,体温和重量一块儿压过来,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得多,也没打算给我留面子。
再让她这么坐下去,设备还好,我肯定得先出问题。
我把扶在她腿侧的手移到椅子扶手上,五指扣住边缘,又将话筒推远。
“晚星,先起来一下。”
“为什么?线扯到了?”
“没有。你先起来。”
她回头看我,脸上还写着没听懂。为了看清我的表情,她反而往后靠了些。
我连腰都没敢动。
她也定住了。
隔着衣料抵住她的那点异样,总算让她感觉到了。她先盯着我看了两秒,又飞快低头扫了眼两个人挤在一起的位置。
脸一下红了。颊侧、耳后,谁都没躲过去。
“你……”
“所以让你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说了两遍。”
“你说得那么含糊,谁知道。”
“这种事要我怎么说清楚?”
她抓住控制台边缘,身子往前离开一点。椅轮跟着晃,她赶紧用鞋底踩住横杆,动作便停在半道。
我松开她的腰,一只手搭上桌沿,另一只还扣着扶手。
“能起来吗?”
“能。”
她答得很快,人却没动。
“那你倒是起。”
“线路还没测完。”
“坐旁边也能测。”
“椅子太远。”
“刚才谁推的?”
林晚星把目光移到最右边那颗旋钮上,像它突然很值得研究。
“你别乱动就行。”
“我现在比话筒架还稳。”
“谁让你反应这么大。”
话一出口,她的手就在旋钮上空停了停,没真碰下去。
我看着她红透的侧脸。
“这也归我管?”
“你先别说话。”
她抬手把我的耳罩扶正,指尖碰到耳边,马上收了回去。
“保持住。”
林晚星把话筒转过来,对准我们。
“现在测双人。”
“说什么?”
“随便。”
她对着话筒开口。
“沈知野,听得见吗?”
声音从两副耳机里同时响起来,也贴着我脸侧传过来。一远一近,叠在一起。
“你就在我怀里。”
“问你听不听得见。”
“听得见。”
“多近?”
“你再问,我真让你起来了。”
林晚星把话筒推开。
“刚才不就在让?”
“你没听。”
“现在也没打算听。”
嘴上这么讲,她压在我肩后的胳膊却没收回去。
“刚才叫男朋友进来,就为测椅子?”
“还要测耳机。”
“测完了。”
“还有话筒。”
“也正常。”
“你怎么什么都正常?”
“哪里不正常?”
她没接这句。
耳机挡掉了大半外面的动静,只有风扇声从两边一起进来。她的眼睛离我很近,里面还映着控制台上那颗小小的绿灯。
我们就这么对着。
她没躲。
我也没催她起来了。
“还测吗?”我问。
“测。”
“那你说话。”
“你离太近了。”
“刚才隔着玻璃挺会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手掌抵在我胸前,慢慢转过来一点。椅子太窄,她膝盖差点撞到控制台。我从腰后把人带回来,距离也跟着没了。
“刚才隔着玻璃,”她说,“有一句没听清。”
“哪句?”
“你自己想。”
“菜名?”
“不对。”
“男朋友?”
她没答。
她主动碰过来的嘴唇替她认了。
最开始碰得很慢。她侧坐着,腰扭得不太舒服,刚碰稳便重新找了个位置。我从腰后把人带近。
耳机里的风扇声一直在响。
还多了衣料摩擦,以及她没压住的一口气。
林晚星自己也听见了,把脸偏开一点,腾出手去找监听开关。
我先按住开关。
“它只传给我们。”
“吵。”
“谁吵?”
“你。”
“刚才那声从你这边进的。”
她捏住我这边的耳罩,往外掰了一点。
“那你别听。”
“晚了。”
“那就装没听见。”
她把话筒推远,抬脸碰了过来。
后面慢了许多。
她原本撑在我胸前的手绕到肩后,身体也从侧面转过来。耳罩压着她的头发,她一动,里面尽是细细的摩擦声。
她膝盖往我身边收了收,人也坐得更稳。换气时,热意全落在我脸侧。唇边刚分开一点,她鼻音里还压着半句“吵”,又迎了上来。
她后背抵住控制台边缘,手掌在我身前拍了一下,像在提醒我慢点。我停下来,她便重新靠近,鼻尖先蹭过我的脸侧。
耳机把那些细小动静送得太清楚。
谁也没再嫌吵。
走廊外传来推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由远到近,正好和昨天留下的那段差不多。
林晚星先把脸偏开,唇还挨着我的嘴角。
“保洁车。”
“顾南乔说可以留。”
“这个不许留。”
“没录。”
她确认话筒旁边的灯没亮,后背才落回我怀里。人却没急着走,只收回一只手,勾住我的小指。
推车从门外过去。轮子吱呀两声,保洁阿姨还在走廊尽头提醒前面的同学让一让。
林晚星靠回我肩前。
“晚上番茄面你做。”
“煎蛋几个?”
“两个。”
“刚才还说一个给我。”
“坐这么久,饿了。”
“刚才让你起来,你怎么不听?”
“线路没测完。”
“现在测完了。”
她抬了抬膝盖,椅轮又往后溜了一点。
“那你松手。”
我环在她腰后的手仍圈着。
林晚星把下巴搁回我肩边。
“嘴硬。”
“锅也归你洗。”
“为什么?”
“男朋友配送太慢。”
窗外操场有人喊最后一个球。玻璃上那块太阳慢慢往下掉,正好落到她膝盖上。耳机里只剩风扇声,她还占着这张椅子,没急着起来。
外面的脚步声很快又多起来。
她总算站起来,裙摆压出几道折痕。她理了两下,没理平,干脆先坐回播音椅。
唐柚抱着一卷线进来,先往播音间里探了探。
“我们连最远那只箱子都搬了。我什么都没听见哦——(/w\)”
江辞把另一卷线放到柜子里。
“你一路都在说话。”
“所以才没听见。”
林晚星拎起耳机。
“过来听结尾。”
唐柚还想问,耳机已经扣到了她头上。她扶正耳罩,老实坐下。
导出的进度条已经走到底。
顾南乔从头抽查了几处,最后点开结尾。脚步从旧楼一层往上,风穿过连廊,篮球在远处砸了一下墙。唐柚刚开口跟蝉讲条件,叫声便压下来。紧接着,她那句“你们别笑”也埋了进去,只剩江辞那声“早说了谈不拢”还在前面。
没人再提加音乐。
我桌边的手机亮起来。
【周六八点半:建筑与城市规划课程说明会】
林晚星刚把耳机挂回架子,屏幕上的字也落进她眼里。
“明早不用你叫我。”她说,“我去书店等。”
“你自己起得来?”
“我定两个闹钟。”
“不要真人了?”
“真人明早有正事,省着点用。”
“去书店做什么?”
“等你。顺便看看杯子。”
“房子还没影,先买杯子?”
“你画的柜子都给它们留好位置了。”
她拿起自己的水杯,和我那只碰出很小的一声。
“明早书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