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气急了,齿间磨得狠了,紧紧塞在口中的布团,竟有了几分松动。
她心头先是一喜——这当真是此刻头一桩喜事。也顾不得腮帮子酸得发僵,只以舌齿慢慢往外挪。那布团在口中本就被津润泡软了,她又不张唇,没费多少气力,便觉口中一松。
正待趁热打铁,一举将布团弄落,洞开的门外又卷进一阵寒风,吹到屋角时虽只剩几分凉意,却也足够叫她发热的头脑,蓦地清醒了一瞬。
她动作登时一顿。口中的布团,说是塞着,倒不如说是衔着。四下里渐渐静了,想是天已向晚,风里裹了几分江潮的寒湿,原本还算暖的屋子,霎时凉了下来。低低的啜泣仍断续着,女童踩在粥浆里的脚步声,反倒越发清晰。
她此刻是被绑的“货”,女童瞧着再可怜,明面儿上二人仍是敌对阵营。何况那汉子才发了一场雷霆怒,正是性气最暴的时候;便是女童心底还存半分善念,她又凭什么断定,这孩子肯冒了打死的风险,帮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再者,到时候她又如何分说,自己能挣开口中布团?只怕话没出口,便叫女童喊了人来。
亏她方才还暗恨那黄衫女子蠢笨,自己竟也一时气昏了头,做一般的蠢事。虽说今日才是头一日,往后机会尽有,可她心头,偏生莫名的焦灼。
坐以待毙,断断不是她玉朝的行事。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衔紧布团,便“呜呜”地发出声来。
声音虽急,碍着布团不敢高声,却在一片啜泣中格外突兀。她听得女童的呼吸声蓦地一顿,见有效验,忙忙抬起头,直勾勾望过去。
月光斜斜铺在地上,昏昏的屋里,倒也能辨得五指。玉朝被绑来那日,女童曾在门外偷瞥过一眼。这帮人做这买卖也不是头一回了,先前还碍着官府查问,收敛些;想是近年关了,衙里上下都忙着算总账,家家户户也都在清算年成,便是有失踪案子,也都压着往后推。若是繁华大埠,官员多少顾些脸面,便是不情愿,也会装模作样派差役搜捕;可青安镇不过是个萧条的小镇。
镇上人手本就少,派来这地界的官儿,更是这辈子也没指望入朝的。虽说不曾大肆盘剥百姓,可尸位素餐四个字,却是逃不脱的,无非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日子罢了。
她早惯了。世道艰难,谁不苦?最苦的,便是她们这样无家可归的人。
只是……这位姐姐瞧着身子单薄,露在外头的肌肤却白得像凝脂,便是眼上蒙了布,也瞧得出眉眼精致,定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她心头惶惶的。这样的姑娘,想来身份不低,也不知他们从哪里绑来的,怕日后惹出大麻烦。这日子虽苦,到底活着就有个盼头;等她再长大些,能做的事多了,未必不能过上个稍好些的日子。
只是那日惊鸿一瞥,到底没留下多少模样。往日里绑来的姑娘也不少,头一两回她还辗转难安,良心上过不去;日子久了,也就淡了。左右自己活着,才是顶要紧的事,旁人么……
从来没人善待过她,她又凭什么要发那善心?不过……她想起昨日清晨的事,眸光微微一动。
她往日也见过高门大户的小姐,不说杏眼桃腮、云鬓堆香,自有一番富贵窝里养出来的矜贵。如今天下虽没明说女子必须缠足,可除了边地异族,或是穷家要劳作的女儿,但凡体面些的人家,女孩儿都缠足。缠足早就是身份的标识了。
她瞧得明白,方才哭叫的那女子,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暗里都泛着莹光,便是她见过的千金小姐,也未必有这般好颜色;可那女子露在外头的一双绣鞋,尺寸远不止三寸,分明是双天足。衣衫也不是绫罗绸缎,不过料子软和些,样式平常,胜在针脚细、料子厚,瞧着也不过是家境殷实些的寻常人家。
黄衫女子咬她的事还历历在目,臂上的牙印正渗着血。便是她早挨惯了打骂,也疼得几乎掉泪。她本就瘦得只剩骨头,这一口下去,没什么皮肉隔着,若不是那汉子来得及时,怕不要伤到骨头。
她心中千回百转,面上不觉泄出几分踌躇。此刻心下倒真是五味杂陈:一则黄衫女子方才的教训犹在,恨不能立时退得远远的;二则这女子周身气度,偏生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
踌躇半晌,心底的天平终究倾斜,便磨磨蹭蹭,蹑着脚步挨上前去。
越是近前,越觉这女子气宇不凡。明明衣衫上沾了好些尘灰,鬓发也松松散乱,周身半件贵重首饰也无,只横簪着支看不出名堂的木簪;身段也不妖娆,手足俱被绳索反缚,分明是狼狈到极处,偏生叫人平白生出几分怜惜来。
更兼面上、颈间露出来的肌肤,腻白如凝脂,半分瑕疵也无。
往日也曾听市井闲人嚼舌根,说真正高门世族都有秘制的药方,女儿家自小泡药浴,长大之后,肌肤便赛雪欺霜,莹润无瑕。
虽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话,她也不曾见过那般金尊玉贵的人物,心底却也信了几分。若非如此,那些膏粱子弟怎的个个粉面朱唇,生得那般齐整?
这女子想是身子不健,挨到近前才发觉,那白里透着几分苍冷。她心头恍然:想来是哪家世族的小姐,来这地界养病,耐不住深闺寂寞,换了丫鬟衣裳偷跑出来顽,才叫歹人盯上,落得这般下场。
她轻轻唏嘘了两声,心头倒松快了些。真正的高门大户,便是叫小姐去别院休养,也多半拣山明水秀的繁华去处;能来青安镇这等地方的,不是门第寻常,便是不受宠的,丢在这里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这般人物,多半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可惜了这副容貌。
玉朝听着女童一点点挪近的脚步声,心头微松,鼻端先漫过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想是皮肉咬得不深,屋内杂味糅杂,她竟未曾察觉。
只是那黄衫女子下嘴如此狠,她不得不防——只怕日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此刻行事已是极险,众目睽睽之下,若与这女童说些什么,叫周遭女子误会了,难保不走漏风声,反阴她一手。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才真是哭诉无门。
心念一转,打好的话头,便都咽回了腹中。
脚步声在她跟前立定,女童细声细气的嗓音又响起:“姑、姑娘可是有话要对我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怯生生的,恰好叫玉朝听得清,又不至叫远处的女子听了去,更不会惊外头的汉子——摆明了是个有心眼的。
玉朝心底倒是笑了。
先前女童吃痛惊呼时,她便觉语声有几分熟,只是近日事多,音调相似的人何其多,也不好妄断;此刻倒是坐实——竟是她初到青安镇那日,撞见的那个小乞儿。
也不知,这算冤家路窄,还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她佯作未认出,只呜呜了两声,又连忙点了点头。
女童见了,心头煎熬了半晌。只是这女子给她的感觉委实眼熟,到底没忍住,又凑近些,俯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可以替你取下口中布团,只是你不可高声,惊了外头的人。”
见她利落点头,女童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悔意:应得如此之快,莫不是有诈?踌躇了几番,念着外头的汉子,又有黄衫女子的前车之鉴,这女子总不至于那般愚钝。大不了她再挨一顿毒打,死了这条心便是。
心中计较已定,便硬着头皮,抬手飞快一扯。预料中的叫喊、挣扎都没等来,反倒响起一道虚弱,却掩不住清泠的语声:“我……我有些饿。”
这声音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开,熟得叫她心头猛地一窒,连呼吸都顿了——竟是昨日清晨,请她吃了两碗面的那位姑娘!
一时又喜又忧:喜的是原以为一别便难再见,忧的是那日她本存心放她过去,不曾想终究遭了毒手。早知如此,当日便该多嘴提点两句,横竖不过一顿打,也好过今日这般光景相见。
脑中乱哄哄的,即恨不得张口相认,又念起那日自己的行止,生怕玉朝认出了,彻底厌弃了去。左右为难间,只能攥紧拳头,五指深深嵌进掌心,刺得生疼,才把那千言万语都按住。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怕自己语意不明,忙低声续道:“我……”
话犹未了,门外又炸起一声暴喝:“赔钱货!就知道磨磨蹭蹭偷懒,还不快滚出来烧锅!”
女童吓得身子一缩,忙扬声应道:“就、就来!”
语罢,唯恐那汉子真闯进来瞧出端倪,忙拿起布团,重又往玉朝口中塞去。这一次动作格外轻柔,说是塞,倒不如说是轻轻一搭,叫她衔着便是。做罢,又深深望了玉朝一眼,才转身快步去了。
直待门扇重新掩上,玉朝悬着的一颗心,才落回原处。
不消说,这小乞儿是认出她了,也念着那日的情分。说来也可笑,前番料理了船家夫妇,她虽知那二人作恶多端,合有此报,可到底是生平第一次亲手取人性命,心头震荡不可谓不大。
青安镇那点人间烟火,彼时着实给了她几分慰藉。既已下山,抛了旧日身份,何不换一番模样过活?那两碗面,与其说是善缘,倒不如说是她给自己寻的一点宽解。
所以那日老者点破这小乞儿的身份与来意,她也未曾动气。本就是不图回报的事,做了便做了,也没想着日后再与她有什么瓜葛,便随口报了个假名,好叫她死了这份念想。
想来这小乞儿今日落在这伙人手里,未必不是那日放她走的余波。方才瞧她神色,竟半分怨怼也无,反倒记着那点微薄恩情。世间缘分,果然难以言喻。那时的无心之举,倒成了此刻的救命稻草,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只是她记起卖面老者提过,这小乞儿原和镇上几个泼皮是一伙的,专哄骗外乡人。她先前只当是劫掠钱财,不想竟做起了人牙子的买卖,倒真是……她腹中辗转半晌,竟寻不出个妥当的词来形容,只得暂且说一句“胆大包天”。
人自来不能选自己的出身。若能选,谁不愿生在富贵丛中,父母和乐,一世安稳?可这小乞儿自幼失了父母,为了活命,才不得不走这条路。
她没受过她的苦,便说不出劝人向善的话,也道不出什么“不食嗟来之食”的气节。午后才与喻思论过生死,活着原没那么多大道理,有时候,不过就是为了活着而已,便如她自己一般。
许是她性子本就冷,也薄凉,对这小乞儿与歹人为伍的行径,竟也没多少抵触厌恶。只觉人生在世,活着本就万般艰难,若本就长在淤泥里,还强求如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也未免太过苛责了。
只是话又说回来,这小乞儿瞧着倒是个记恩的。两次短聚,瞧着心性也算坚韧,只是性子怯懦。她要脱身,少不得要借她的力;只凭眼下这点恩情,怕是还不够。
她左思右想,反觉自己方才行事草率了些,该趁势多说两句的。便是一句体恤的话,在她瞧着刻意,在这小乞儿听来,未必不暖心,倒能叫她记挂更久。
此般心计虽不甚光彩,却也是眼下兵不血刃的上策。只是良机稍纵即逝,竟叫她平白错过了。她倒也不甚懊悔,机会往后尽有,她只需等便是。
小乞儿说晚些再来,到时候见招拆招便是。只是这事,断然不能全押在那点恩情上。她自来最擅长以利换利,可自古威逼利诱本是一体,若无威逼在前,利诱不过是养胃口罢了,关乎身家性命,丝毫靠不住。
总得想个法子,叫这小乞儿彻彻底底与她绑在一条船上,方是万全之策。
至于怎么绑……少不得,先要说一声对不住了。
? ?没错,这就是玉朝发善心,给了两碗面的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