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掌柜见她说得认真,便不再多劝,取过账册,拿了算盘便噼噼啪啪拨弄起来。
一时之间,算珠碰撞声清清脆脆,倒有几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意趣。玉朝也不催促,只斜斜倚在柜台上,目光又悠悠落向门外的街景。
她站的位置倒是恰好,斜斜的日影晒不到身上,门前往来行人也瞧不清她面目,不偏不倚,正是妥当。
许是立着的缘故,倒不像在屋里那般昏沉欲睡,只觉冬阳暖融融的,浸得人骨头都要酥软成一滩,懒懒化在这日光里。
这街头景致,不过是行人擦肩接踵;偶有相熟的遇见,也不过驻足片时,寒暄两句,或是点头致意便罢了。
那些话本里常写的欺男霸女、富家小姐抛绣球招亲、英雄救美、卖身葬父之类的情节,到底是世间少有。便是有,也与这冷清的青安镇沾不上边。寻常人家,不过粗茶淡饭,过了今日,再想明日。
玉朝倒觉得新鲜,倒不是山中清寂见得少,纯是她耳力过人,支着个耳朵,在听街对面的热闹。
话说昨日李婶家的母鸡下了蛋,被隔壁的大黄狗瞅上了,正两相峙着,旁里一只鸡瞅准空子,扑上去啄破蛋壳,连蛋带壳吃了个干净,偏叫李婶撞了个正着,这才替大黄狗洗清了冤屈。
原来李婶为人素来悭吝,便是自家鸡的食料也要克扣些,日子久了,那群鸡吃不饱睡不安,还要日日下蛋,便都生了二心。每到下蛋时,总要先偷吃一个。
可李婶又是何等精明的人,鸡蛋数目不对,头一眼便察觉了。她自然不信是自家鸡作的孽,便一股脑怪在隔壁不睦的张婶身上。
两人本就因旧日嫌隙常生摩擦,不是你昨日做饭的烟飘进我家久了些,便是你今日在我家门口多站了片刻,坏了风水……两人都是急性子,又颇有君子之风,不喜明争暗斗,偏生都是些直来直去的阳谋。
今日大黄狗一朝沉冤得雪,张婶可算是扬眉吐气,打了场翻身仗。当即双手叉腰,指着李婶鼻子便骂。
上下唇一碰,真真是妙语连珠,玉朝听着,都自叹不如。
可那李婶也不是吃素的,两军对垒,输人不输阵,理不直气也壮,硬把局面扳了个旗鼓相当。唇枪舌剑间,李婶被张婶虚晃一招,失了荆州——竟把早知道自家鸡偷吃鸡蛋的事,说了个漏底。
张婶一听,好啊,竟是这般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的把戏,是可忍孰不可忍!登时气沉丹田,使出一手抓发髻的本事,两人不负玉朝所望,当街扭打了起来。
玉朝看得津津有味,原以为不过是市井寻常口角,竟有这许多峰回路转,真真叫人欲罢不能。可惜身边没个可说话的人,一同品评一二,否则更是乐上加乐。
她正暗叹可惜,便见一杯热茶递到面前。她正有些口干,这般及时雨到了跟前,想也不想便接过,小呷一口,觉温度恰好,便也不客气。
“如何?”
玉朝咂咂嘴,实诚道:“入口苦涩,也无回甘,香气更是浅淡,只是茶汤瞧着还算澄澈,茶叶模样也齐整,算不得什么好茶,胜在闲情别致。”
符掌柜轻哼一声。不知何时已对完了账目,手里捧了杯与她手中一般无二的茶汤,斜眼睨了她一眼,面上带着两分不服气,语气却温温的:“怎不寻个椅子坐坐?便这般干站着?”
玉朝才看了一场好戏,心情正好,瞧什么都顺眼,便笑嘻嘻道:“这不是等着符叔的茶么?”
不提茶还好,一提符掌柜又哼了一声。
“我这只有乡野粗茶,比不得姑娘往日喝的那些名茶,倒是委屈姑娘了。”
她倒谦虚:“山珍海味吃惯了也腻,偶尔青菜豆腐,倒也别有滋味。”
符掌柜一听,吹胡子瞪眼的,本就圆胖的脸,更是气鼓鼓的圆了三分。玉朝忍俊不禁道:“符叔这模样,倒有几分方才李婶的风采。”
此话一出,符掌柜那点气势登时泄了个干净。门外那般大的动静,他便是不想听,也难免有一言半语钻入耳中;再者身侧还有个看戏看得起劲的玉朝,他又不是瞎的。
他无奈摇摇头,问道:“不过是市井泼妇扯头发打架,也值得你这般上心?”
“非也非也,符叔这话便狭隘了。”玉朝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老神在在道:“正所谓各花入各眼,彼之砒霜,我之蜜糖。我辈修行的人,更该平等看待世间万事,万物随心过,不生波澜。”
“这事在符叔眼里不过寻常,在我眼里,却是芸芸众生,百态之一。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符掌柜听不大懂。做买卖的人求神拜佛,少有真心虔诚的,多是为了求财求前程。此刻见玉朝引经据典,张口便来,不觉肃然起敬:“姑娘莫非是修佛的?”
“符叔快休这般说,我是修道的。”她摆了摆手,半真半假笑道,“佛与道虽法门大异,归根到底,都是求个超脱,免了轮回之苦罢了。”
符掌柜心中一动,试探着道:“姑娘既是修行中人,想是要积德行善,好修成仙果?”
玉朝似笑非笑睨着他:“求天仙的,要立一千三百桩善功。可这‘一千三百’原是虚数,若单靠行善积德便能成仙,那世间修行的人、妖、精怪,岂不都要汗颜无地?”
符掌柜似懂非懂。镇上也有座小庙,香火倒也兴旺,他逢着斋日也去捐些香火,只是每遇高僧讲经,坐着坐着便要打盹,真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她这番话,听着像有几分道理,又好似和往日听的不大对景,不由分辩道:“可庙里的高僧都说,只要积德行善,便能得菩萨庇佑,来世投个好人家,大富大贵一辈子。”
玉朝啧了一声,带几分讥诮:“如今天下时势这般艰难,当朝天子又非汉人,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不用这般说法愚化百姓,岂不要天下大乱?”
这话不啻晴天霹雳,偏她说得又轻又快,面上那点冷意淡得像雾,风一吹便散了。符掌柜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慌得忙四下张望,见周遭没人,才松了口气。
他脸上、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压着嗓子涩声道:“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怕人听了去,掉脑袋的勾当!”
玉朝两手一摊,笑吟吟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不是信得过符叔么?”
他嘴里还留着茶叶的清苦,硬生生品出几分涩味来:“那姑娘跟符叔透句实话,米烂他……到底怎么样了?”
这话转得突兀,玉朝却早有预料,淡淡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方才午膳时,林先生不都说过了么?”心底却暗忖:她与林秋白既不信佛,也不是僧,哪来的什么面子?
符掌柜苦笑一声:“姑娘别再宽慰我了。我与秋白相交一场,还看不出他在撒谎?我无妻无子,就米烂这么一个侄儿,早把他当亲生的看待。若是寻常事,便是散尽家财去求人也使得,可这事牵扯到西市,我是半分法子也没有。若是龙家那位还未外出,我倒能厚着脸皮去求上一二。”
说着,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木匣。那匣子模样平平常常,素木无纹,只是边角磨得溜光,显见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他爱惜地抚了抚匣面:“我自知是个没本事的小生意人,祖上留下的积蓄这些年也耗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些了。我知道姑娘身份不凡,定是有大本事的,我以这些家当,恳请姑娘出手相救!”
他掀开匣盖,露出里面一叠银票,还有几张地契,往玉朝跟前一送。
玉朝粗粗扫了一眼,打头的是五十两一张的银票,印鉴和铺子、青杏给的那些一般无二,这厚薄算来,怕有上千两之多。地契薄薄几张,她也辨不出贵贱,只瞧见头一张写着“槐安客栈”四个字。
不可谓不下血本。玉朝心动是心动,可先不说她本就是个没本事的,便是真有本事,这钱拿了也烫手。
果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她合上匣子,张口正要回绝,便听得门外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叔,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才落,玉朝便听出是米烂的声音,忙抬眼望去。只见他衣着齐整,气色瞧着也还好,露在外头的肌肤也不见伤痕,站在门口。许是玉朝在跟前,脸上笑带着几分腼腆,踌躇着不敢上前。
符掌柜当真是喜出望外,也顾不上收那匣子,三脚两步奔到米烂跟前,上上下下打量:“可有伤着哪里?或是受了委屈?”
“叔,我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拿我当孩子看?”米烂笑着摇头,目光不觉越过符掌柜肩头,偷偷瞥了一眼旁里冷眼旁观的玉朝。四目一对,他先垂下了眼,面皮上隐隐泛出几分不自在。
符掌柜没留意他这些小动作,只急着问:“秋白不是说你还要耽搁几日?怎的提前这许多就回来了?”
米烂神色一僵,随即挠了挠头,讪讪解释:“昨夜是我鲁莽,闯了祸才耽搁了些时候。别的我也不清楚,只知是西市的一位船老丈送我出来的。他说东西市有规矩,只把我送到河道边便走了。不然我还想着把他请回来,好好谢他一番呢。”
他说得滴水不漏,符掌柜也没起疑,只连声道:“无妨无妨,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米烂又笑了笑,目光不觉又偷瞟向玉朝。说来米烂不过寻常模样,和符掌柜一般,未语先带三分笑,眉眼间也有三分神似,想是常年迎来送往,面上透着股伶俐劲儿,别的也没什么出奇。
玉朝与米烂也见过几回,模样自然记得清楚。如今人全须全尾回来了,和记忆中也没两样,按理该欢喜才是,只是四下里不见守宫的影子。
她直了直身子,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米烂脚下那道明晃晃的影子。色泽、形状、长短,按此刻日头算来,竟半分蹊跷也无。
这倒奇了。她五感远胜常人,往日米烂还没走近,早该听见脚步声,方才若不是他开口,竟半分也没察觉。
心念电转,面上却笑道:“米烂小哥这一耽搁,可把林先生急坏了。如今平安回来,何不先上楼去,跟他报个平安?”
“应当的。只是在这之前,我有样东西要给姑娘。”米烂点头应着,便从怀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他穿得厚实,先前只瞧着衣襟鼓了些,倒没料到藏了东西。
玉朝这会儿还拿不准面前这米烂是人是鬼,断断不敢轻易接他的东西,便装傻笑道:“这袋子里装的,莫不是小哥昨日说的凤仙花?”
她早已打定主意:他若说是,便劳烦掌柜的拿去后院晾晒,随便寻个由头打发了;若不是,再见招拆招,左右也强过自己碰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沾了阴晦气,可不是耍的。
米烂见她半分也没有要接的意思,也不恼,只歉意一笑:“我原打算和姑娘说的一般,可路上想起姑娘气色不好,身子又单薄,便自作主张,绕去了西市二层。”
他神色惊骇,不觉提高了声音:“你竟去了二层?!”
符掌柜被林秋白蒙在鼓里,只当米烂去了西市一层,担心归担心,倒也没那般悬心。玉朝多少猜着几分,说话时也特意隐了,谁料米烂竟这般大大咧咧说了出来。
只是这般口无遮拦的模样,倒和他本人性子十分相合。
米烂自知闯了祸,讪讪笑道:“叔,我这不是没事,好好回来了么?”
符掌柜怒瞪着他,到底舍不得在外人面前骂出口,只冷哼一声:“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学会先斩后奏了。念你才回来,我懒得与你计较。快快上楼去,第二间客房,跟你林叔好好道谢去!”
这话正中玉朝下怀。林秋白五感本就不及她,依米烂此刻的动静,若非她特意高声喊,定然察觉不到。偏生她出门前还特意叮嘱喻思不许偷听,不然就这点距离,哪能瞒得住他。
她自然不会认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暗忖这呆鹤委实不够机灵,竟连“阳奉阴违”四个字都不会写。若是换了她,早扒着门扇后偷听了,哪会这般老实?
? ?替换的有点晚。
?
清朝时期,佛道互相借鉴融合的比较多了,本质核心其实就是求超脱,毕竟轮回多苦啊。
?
只是要细分的话,还是大不相同的,只能说底层逻辑很相似,论文查重包不过关那种。
?
不过一般修炼的高真,都是佛道儒都会兼修,毕竟道经本质核心其实和儒道是一样的,后世八股就不提了。
?
道门中也有个别门派,清规戒律明写着和佛教不对,除去这种极个别特例,一般都是触类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