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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归玉阙 > 章 一百三九:弁彼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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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暗忖果然。青杏这层身份,连有心计的凡人尚且瞒不过,何况喻思这等成了精的妖物?单是身上血肉异香,便早露了行迹。

至于青家,十年前卖青杏时便当没了这个女儿;如今认她,不过是利字当头,自欺欺人罢了。

只是眼下青家因林秋白从中周旋,暂且安分;可户籍这桩事,一日不解决,终究是块心病。或许……西市倒是条路子。

她打定主意,便移开目光,搭在腰腹的指尖,不觉一下下轻轻点着。

真名自然是能说的,却不是此刻。一口回绝了,少不得被他追着问,到时两下都不痛快;偏生她还有事相求,总不好吃了拿了还冷面相对。

思来想去,唯有拖时日、装高深这一条路。

心里默数着时辰,觉着火候差不多了,方才淡淡开口:“我用不着你立誓。往日同我说过这般话的人,大半都不在了。我本就怕死,也做不到把旁人性命看得如草芥一般。”

“授道解惑这四个字,委实太重了。不过教了你些粗浅的修行法门,今日不是你,日后也自有旁人,我当不起这般恩义。至于我的姓名……你很在意?”

“自然!”他急急应了,满脸都是迫切与忐忑,“你知道我叫喻思,我却不知你名姓。日后若是走散了,总不能还唤你青杏罢?”

她本想说有何不可,话到唇边却转了弯:“世间大多因果,都从相遇、通名开始。你不是头一只修成人形的仙鹤,也不会是最后一只,你与它们,原也没什么分别。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我寿数短,于你漫长妖寿不过弹指刹那,所以你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耗光阴,到头来不过徒增烦恼。”

世间万物原如陌上草木,一旦相遇、知名姓、有了牵绊,草木便成了青山。可只要不曾开始,便不会有结局,日后好坏,都与她无干。

玉家的人素来这般,心冷性淡。若不是她修不成仙,定要提剑快马走一遭,尝尝醉里论道、醒时折花的潇洒滋味。

喻思只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沉甸甸压着,闷得慌,涩得疼,喘不过气,偏又说不出道理来。

若此刻站在面前的是守宫,他早攥着拳头打上去了,可这人是玉朝。

一拳下去,便能叫她撒手人寰;一顿恶骂,便能叫她念叨半日。可真做了,自己心里又百般不是滋味。

心头火气无处发,抱着膀子生闷气又实在窝囊,便犟着声道:“我名喻思,本是寒鸦的别称。当年给我取名的人,见我化形后面皮太白,像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少了男子气,便引了《诗经?小雅?小弁》里的句子:‘弁彼鸒斯,归飞提提’。”

“我没读过书,字也识不得几个,那两个生僻字记不住,便取了音近的‘喻思’二字。可那人偏要牵强附会,说‘喻’是晓喻、通传的意思,寒鸦本是报兆之鸟,能喻示吉凶,通彻幽明,知晓人心隐思;‘思’呢,对应寒鸦暮归,牵惹愁思。合起来解作:能洞见心事、传递幽思的归鸦灵禽。”

“我知道你姓玉。你若是不愿说大名,小字也使得。”

他说得气鼓鼓的,暗忖自己已退让了这许多,玉朝便是再难缠,也该见好就收,哄他一哄了罢?

“倒要叫你失望了,我父母不曾给我取过小字。”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俗世人家的小字,满载的都是父母长辈的期许。玉家对她,又能有什么期许?

总不能叫登仙、成仙,或是丹成、神丹?

她抬手轻点了点额头。玉登仙,玉成仙,玉丹成,玉神丹……个个都难听,倒不如不取。

更何况盛极则亏,名头太大,反倒压不住福分。

她瞥了眼正兀自生闷气的喻思。心想要是他此刻现了原形,想来一身羽毛都该炸起来了,倒有几分憨态,想揉……不过青杏曾同她说,便是再忠心的小畜生,也得时不时哄上两句,不然真恼了,有得闹腾。

唔……她没记错的话,这原是青杏养鸡时摸出的道理。仙鹤与鸡,都是两翼两足,同属禽鸟,算来算去,也算得远亲。

她若有所悟,便漫应道:“左右不过一个名字。等我那日高兴了,说不定脑子一热,便告诉你了。”

喻思神色一凝,板着脸道:“那你现下高兴么?”

“不高兴。”

喻思猛地转过头,不服气地瞪着她:“为何?!”

“自己身无半分修为,外头全是虎视眈眈的精怪,便是身边人也没半分真心,个个为利而来。连你都给我脸色瞧,换作是你,你高兴一个我瞧瞧?”

喻思面色一僵,悻悻敛了神色,避过话头道:“那你要如何才肯高兴?”

“简单。”玉朝打了个响指,微微一笑,“我想成仙。成了仙,便高兴了。”

喻思一噎,心思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方才恍然大悟:“你骗我?!”

玉朝嗤笑一声:“何以见得?”

“若你真想成仙,早该闻鸡起舞,日夜苦修了。你都十六了,如何还能这般贪睡?”

这话玉朝最听不得,面色一沉,冷哼道:“十六怎么了?我身子本就亏空,多思多虑都伤神,不多将养些,日后如何筑基?”

她说得信誓旦旦,喻思一时竟信以为真。眉头微蹙,搜肠刮肚下,只觉当务之急还是先调理好她的身子。

他二人都对泥水丹法心存抵触,可她整日昏昏沉沉,恋着床榻,这般下去,休说筑基,便是骨头都要酥懒了。

心中盘算已定,便伸手径直探向她腕间。

玉朝下意识要缩手,却被他一把攥住腕子,只听他语气沉了沉:“休动,与你把脉呢!”

她闻言眸光微动,竟真的收了手,安安静静由他诊脉。

说来七叔也替她把过数次脉,却从无一人瞧出她元寿将尽的端倪,便是身子亏空这类话,也半分不曾提过,只说她天生体弱,将养些时日便好。

倒是喻思先前在里屋攥住她手腕时,便已探知她身子有些异状。她倒不是质疑七叔的医术不如妖物,只是下山一日便死了五回,对身子造成的损伤,本就是彻骨的、不可逆的。

若非日后有天大的机缘,或是侥幸炼出延寿丹这等逆天宝物,她余下的日子,本就一眼望得到头。只是单论修为,喻思应当在七叔之上,不知能不能瞧出她身子里的几分蹊跷。

她有心试探,便不动声色道:“你不是字也不识几个么?怎的还会医术?莫不是哄我?”

医术他原是不会的,不过是仗着修为在身,探她脉息罢了。先前已试过一次,被她快手躲开了,如今说开了,倒能大大方方探查一回。

只是这气机一入她腕中,竟如石沉大海,便是没个回应,也该漾些微澜才是,偏生连半分涟漪也无。

他心下生疑,神色间便露了出来。玉朝瞧着,心头说不清是失望多些,还是果不其然的笃定多些。她轻叹一声:“查不出便直说,我又不笑你。”

喻思也不理会,只将指尖渡过去的气机又加了几分,却依旧是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他不觉抬眼,目光落在玉朝面上。方才她困得慵懒,颊边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瞧着气色倒好了一二分;可细瞧去,便见唇色淡得几乎失了血色,肌肤与其说是白皙,倒不如是经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还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青气。

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只当她天生体弱,是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可好好的仙门弟子,往日在山上金尊玉贵地养着,人参灵芝之类的名贵药材何曾断过,怎会阳气亏空到这般地步?

若不是渡出去的气机都莫名消弭了,险些便被腕下这平稳的脉息骗了过去。他脑中蓦地闪过玉朝先前的话,忽然懂了几分,迟疑道:“你……是不是早知道自己身子有异?”

玉朝眉梢一挑,竟真叫这呆鹤瞧出来了。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轻声道:“你瞧出什么了?”

他张口正要说,便听得屋里传来符掌柜的声音:“青丫头,屋子收拾妥了,你过来瞧瞧。”

“符叔,就来。”玉朝忙抽回手,朗声应了。

她扶着扶手站起身,正要往屋里去,衣袖却被喻思轻轻拽住。她顺势停了步,侧过脸:“又怎么了?”

喻思见她这般,欲言又止,末了还是道:“我……也罢,你身子的事,我会想法子替你调理好。”

玉朝一口回绝:“不必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数。”

她也不是没盼过天大的机缘砸到头上,可她素来福薄,只怕机缘没得着,反倒折了寿数,倒不如安安稳稳,把余下的日子过下去。

只是瞥见喻思一脸认真,倒又不知如何分说,只得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事我自有主张,先进屋罢。”

说罢,便牵住他的手,轻轻晃了两晃。

他垂眼瞧着二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和她不高的个子一般,他只消手掌一合,便能整个包在掌心里。

可真这般做了,她又要不高兴。

他也想不通,一个读了这许多书的姑娘家,又是修行的人,脾性怎就这般大?动不动便变脸。

腹诽间,先前压在心头的那点闷气倒散了,细细品来,竟还有两分欢喜。

他也懒得多思,便站起身,由着她牵了根手指,一同进了屋。

符掌柜正临窗检视新安好的窗棂,听得脚步声,便转头道:“你瞧瞧,可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话未说完,便见玉朝牵着喻思,并肩绕过屏风走来。这般亲昵的模样,素来是夫妻闺阁里的情态,极少露在外人跟前;偏生这二人神色坦荡磊落,半分暧昧也无。

符掌柜面皮一燥,忙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委婉提点道:“青丫头,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你一个姑娘家讨生活已是不易,年纪又轻,便是有了……心思,也该找长辈把把关,莫要吃了亏。”

方才进来时,玉朝已见屋里家具摆设都归置妥当。本就是临时借宿的地方,物件够用便罢了;再说,若真再有精怪夜袭,东西少些,也少些磕碰伤着自己。她原以为符掌柜总要问两句昨夜的事,不料头一宗说的竟是这个。

她并非不知好歹的人,便松了手,朝符掌柜福了一福,正色道:“符叔放心,我与喻思不是那种关系,是……”

话到嘴边反倒卡住了。其实她也不知该怎么说:说陌生人,未免太凉薄;说朋友,又似委屈了林秋白。一时竟寻不出个妥当的说法。

符掌柜本就是好心提点,这两人生得齐整,周身气派又都非富即贵,并肩站着真真郎才女貌,便是鸡蛋里挑骨头,也得赞一声般配。此刻见玉朝话留半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可怜他那侄儿米烂,少年人心动,落得这般下场。不过强扭的瓜不甜,只望米烂早些回来,见了这位公子,也好死了那条心。

至于玉朝,瞧着便是个聪慧有手段的,横竖他是个外人,也不便多嘴,只盼她和这位公子日后和顺美满……

正暗自感慨着,便听玉朝斩钉截铁道:“不是男女私情,他是我宠物。”

符掌柜松了口气:“哦,原是宠物啊……”话才出口,便回过味来,不觉目瞪口呆望着二人,不敢置信:“宠、宠物?!”

玉朝颔首,随即斜睨了喻思一眼。喻思忙接话道:“什么时候定下的事,我怎么不知?”

她暗叫一声糟,偷眼瞧符掌柜神色,那叫一个精彩,只一眼便忙收回目光,不忍再看。

喻思见她忽然不语,心头咯噔一下,只当她又要恼,忙补道:“是我记混了,上午便应了姑娘的。”

这话一出,符掌柜神色越发古怪微妙,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侄女,你当真糊涂啊!”

? ?我 2个月没来的大姨妈终于来报道了

?

我虽然活着,但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