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十几里外的城外营盘里,穆芷正站在操场边的土台子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急报。北厥那边那批前移的兵又往前推了十里,离边界只剩不到十里的距离了。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沉沉的压在头顶。她站了一会儿跳下土台子,朝营帐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远处夜巡士兵换岗的口令声,在空旷的营地里荡了几圈散了。
穆芷在城外营盘又待了大半日。她先把新兵操练的进度看了,又把粮草账册对了一遍,末了跟几个副将围在帐子里议了一顿饭的功夫,把那批北厥增兵前移的位置在地图上重新标了一遍。议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往回走。
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下来,街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零星的灯笼挂在檐下晃着昏黄的光。她骑马穿过了几条街,拐进将军府所在的那条巷子的时候,发现门口停了一顶小轿。轿子已经落了空,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小厮正踮脚朝府门里张望。
穆芷勒住马看了一眼,那小厮瞧见她连忙低头退到路边去了。她没理,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进了门她就觉得不对。
气氛太静了。往常这个时辰,院子里应该有下人来往走动的动静,厨房那边该飘出饭菜的油气,元和偶尔在前院跟亲兵说话的声音也会隔墙传过来。可今天什么都听不见,整座府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平时暗了些。
她走进前院的时候看见正厅的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她迈步走进去,看见厅里的桌案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堆满了东西——锦盒、匣子、扎着红绸的礼包,大大小小堆了半间屋子。有的已经落了灰,有的看着是新摆上去的,花花绿绿的一片,把正厅弄得像个杂货铺。
穆芷站在厅门口,皱了皱眉。
“素兰。“她喊了一声。
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从侧廊小跑着过来,在穆芷面前站定。素兰是穆芷身边的贴身婢女,平日里跟着她进出将军府,手脚利索嘴也紧。她看见穆芷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先是松了一下,随即又紧了回去。
“元帅。“素兰低声叫了一声。
穆芷指了指厅里那些东西:“这些是什么?谁送的?“
素兰朝厅里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压着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昨天夜里消息传出去开始,到今天一整天,前前后后来了七八拨人,每一个人进门的时候都拎着东西,每一个人的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拐——老将军夫人的病,老将军夫人的情况,老将军夫人到底还活着是不是真的。
“世子爷一整天都在前厅见这些人。“素兰说,“每一拨他都挡了,可那些人跟泥鳅似的,挡了前头又钻后头。有一个姓丰的商人,硬要往院子里闯,世子爷拦不住他,最后还是北俊王来了才把人清走的。北俊王走之后世子爷把府门关了,贴了告示说将军府有事闭门三日,今儿后面才消停了。“
穆芷听完,站在厅门口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把素兰说的那些话过了一遍——宋礼元一整天都在前厅见人,每一拨都挡了,挡不住了还硬挡,最后是北俊王来了才把最难缠的那个撵走。她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他那副疲惫的样子,手里还攥着那只锦盒,可今天他顶着比昨天更沉的疲劲在厅里坐了一整天,跟那些冲着后院来的探子周旋。
她转身朝后院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些,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她看见那把锁还好端端地挂在门上。她拿钥匙开了锁走进去,丫鬟守在廊下,看见她来了轻声说夫人才醒了一回喝了药又睡过去了。
穆芷推门进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母亲的呼吸比昨夜匀了些,烧已经退了,脸上的潮红褪成了正常的偏淡的血色。她伸手探了一下额头,温度正常。那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母亲没有被任何人打扰到。
她站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门重新锁好,转身往回走。经过前厅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锦盒,然后拐了个弯朝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她抬手敲了一下门。
里面传来宋礼元的声音,听着有些闷:“谁?“
“我。“
门很快开了。宋礼元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一卷书,书页翻到一半的位置。他看见穆芷站在门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这个时辰会回来,随即把那卷书往桌上一搁。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营盘那边忙完了?“
穆芷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看着宋礼元那张脸——眼下的青黑比昨夜又重了些,嘴唇干得起了薄皮,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里往外渗的疲。可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了那么一瞬,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
“你今天在前厅坐了一天。“穆芷说。
宋礼元没有否认,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搁在桌沿上:“来了几个人,都挡回去了。你娘那边没人进去过,我让人守着门,没让任何人靠近。“
“我知道。“穆芷说,“方才我去看过了。“
两人隔着桌子坐着。烛火在中间的灯盏里慢慢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穆芷看着宋礼元垂着的眼皮和他微微蜷着的手指,心里头那些方才在厅门口涌上来的说不清的情绪慢慢落了地,又被什么别的东西托住了。
她想起昨天夜里她拿出那只锦盒时他惊喜却又强压着的表情,想起他说“照顾长辈是我该做的“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今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探子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坐在前厅里把那些带着钩子的软钉子一颗一颗往外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可以不用管这些?
“你辛苦了。“穆芷说。
宋礼元抬起头来看她。她很少说这种话,她平日里的“谢了“和“行“就已经算是很软的语气了。这句“辛苦了“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熟悉的温度,烫得他耳根又有些发热。他别开目光去看桌角那盏灯,声音闷闷的:“不辛苦。就是动动嘴皮子。“
穆芷看着他那副又是耳热又是嘴硬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明天老太医来了,你让人来叫我。明天我不出门,在府里守着。“
宋礼元点了头。
穆芷回了正房。素兰已经打了热水进来,她洗了脸换了寝衣躺下来,看着帐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布面,脑子里转的还是方才素兰说的那些话。
宋礼元今天挡了多少人她心里有数。他那张嘴皮子平日里跟人打交道都是温吞吞的,可今天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挡在门外,没让人绕过他半步。他不是在替自己挡,他是在替她挡。她想到这一层的时候手指在被子外面慢慢蜷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偏房那边的灯还亮了一会儿才灭。她听着那声轻微的吹灯响,又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