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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她把丈夫等回了梦里

“南礁岛事故里的烈士家属?”

许知微握着电话,神色慢慢沉下来。

警卫连指导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嫂子叫林秀兰,三十岁。”

“丈夫周明远,是南礁岛事故牺牲人员。”

“以前一直挺正常。”

“前几天突然开始不出门。”

“这两天连孩子都不见。”

“我们敲门,她也不开。”

许知微问:“家里有人吗?”

“有。”

“孩子?”

“一个七岁的女儿。”

“现在在哪?”

“在邻居家。”

许知微挂断电话。

裴砚舟已经站起来。

“我陪你去。”

她点头。

这一次,没有拒绝。

因为她知道。

很多时候,家属面对的伤,不比经历事故的人少。

家属院西侧。

林秀兰家的门紧闭。

门口站了不少人。

有几个军嫂低声议论。

“以前秀兰多开朗啊。”

“去年刚开始还天天带孩子出来。”

“这几天突然就不说话了。”

“孩子哭着喊妈妈,她都不开门。”

周围人越说,气氛越沉。

许知微走过去。

“大家先散开。”

“别围在门口。”

军嫂们赶紧退开。

警卫连指导员走过来。

“许顾问。”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天前。”

“发生过什么事?”

指导员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烈士纪念日快到了。”

“可能是……”

他没有继续说。

许知微明白。

有些日期,本身就是开关。

门里。

林秀兰坐在床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有开灯。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饭。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笑得很灿烂。

旁边站着年轻的林秀兰。

小女孩被抱在怀里。

许知微轻轻敲门。

“林嫂子。”

里面没有回应。

“我是许知微。”

“军区医院的。”

“我不是来劝你开门的。”

“只是想跟你聊几句。”

依旧没有声音。

裴砚舟站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很久。

门后终于传来一句。

“我没病。”

声音很轻。

许知微回答:

“我知道。”

“你只是很累。”

里面安静了。

“我没事。”

“我知道。”

“你丈夫走了一年。”

“你还能照顾孩子。”

“还能跟邻居说笑。”

“还能把家里收拾得很好。”

“这说明你很坚强。”

门后的人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可是……”

许知微停顿。

“可是坚强的人,也可以累。”

这句话之后。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十几分钟后。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林秀兰站在那里。

脸色很憔悴。

头发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梳整齐。

“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

许知微没有坐在她对面。

而是坐到了旁边。

让距离没有那么像谈话。

“最近睡得好吗?”

林秀兰摇头。

“不好。”

“多久了?”

“十几天。”

“为什么?”

林秀兰看向桌上的照片。

“他回来了。”

许知微没有露出惊讶。

“什么时候?”

“晚上。”

“他说什么?”

林秀兰眼圈慢慢红了。

“他说他冷。”

“说南礁岛那边风很大。”

“让我给他拿件外套。”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她低下头。

“每次都是这样。”

“梦里他回来。”

“醒了以后,家里还是只有我。”

许知微问:

“你知道那是梦吗?”

林秀兰沉默。

“知道。”

“那为什么还害怕睡?”

她声音很轻。

“因为梦里有他。”

“醒了以后,他又没了。”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

裴砚舟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知道。

这是属于两个女人的谈话。

“嫂子。”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不睡,就不会再失去一次?”

林秀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知道他死了。”

“我知道。”

“可我有时候觉得,只要我等,他就会回来。”

“以前他每次出任务,也是这么回来。”

“开门第一句就是,秀兰,我回来了。”

许知微看着她。

“所以你一直在等那句话。”

林秀兰捂住脸。

哭了很久。

“我女儿问我。”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自己都不知道。”

许知微递过去纸巾。

“你丈夫不是不要你们。”

“他是在那一天,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和陈建军一样。”

“他留下来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还有你们。”

林秀兰低声道:

“可是我怕我忘了他。”

“所以才一直等。”

许知微轻声问:

“如果有一天,你笑了。”

“吃了一顿好饭。”

“带孩子出去玩。”

“你觉得周明远会不会怪你?”

林秀兰愣住。

她没有回答。

许知微继续。

“你觉得他牺牲,是希望你们以后每一天都难过吗?”

“不。”

林秀兰哭着摇头。

“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就对了。”

“记住一个人,不是把自己困在他离开的那一天。”

“而是带着他希望你拥有的生活继续走。”

林秀兰低头。

看着照片。

许久以后。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饭碗。

“我去热一下。”

这是她两天来第一次主动做事。

门外的指导员松了口气。

下午。

林秀兰第一次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屋子。

小女孩从邻居家跑回来。

“妈妈!”

林秀兰蹲下来抱住她。

“对不起。”

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妈妈终于抱她了。

晚上。

许知微回医院。

裴砚舟一路没有说话。

快到办公室时,他才开口。

“你今天说的话。”

“对她有用。”

“嗯。”

“对你呢?”

许知微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裴砚舟看着她。

“你是不是也觉得,记住一个人,就必须一直记着痛?”

她怔了一下。

“我没有。”

“没有就好。”

裴砚舟没有继续问。

但许知微知道。

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

也想起了所有活下来的人。

晚上。

她整理试点档案时。

又收到一份新的申请。

不是战士。

不是家属。

而是军区医院的一名年轻护士。

申请原因只有一句话。

“我害怕自己以后救不了人。”

许知微看着这句话。

沉默许久。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试点真正面对的。

也许不只是过去留下的伤。

还有每一个在岗位上,害怕自己不够好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