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礁岛事故里的烈士家属?”
许知微握着电话,神色慢慢沉下来。
警卫连指导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嫂子叫林秀兰,三十岁。”
“丈夫周明远,是南礁岛事故牺牲人员。”
“以前一直挺正常。”
“前几天突然开始不出门。”
“这两天连孩子都不见。”
“我们敲门,她也不开。”
许知微问:“家里有人吗?”
“有。”
“孩子?”
“一个七岁的女儿。”
“现在在哪?”
“在邻居家。”
许知微挂断电话。
裴砚舟已经站起来。
“我陪你去。”
她点头。
这一次,没有拒绝。
因为她知道。
很多时候,家属面对的伤,不比经历事故的人少。
家属院西侧。
林秀兰家的门紧闭。
门口站了不少人。
有几个军嫂低声议论。
“以前秀兰多开朗啊。”
“去年刚开始还天天带孩子出来。”
“这几天突然就不说话了。”
“孩子哭着喊妈妈,她都不开门。”
周围人越说,气氛越沉。
许知微走过去。
“大家先散开。”
“别围在门口。”
军嫂们赶紧退开。
警卫连指导员走过来。
“许顾问。”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天前。”
“发生过什么事?”
指导员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烈士纪念日快到了。”
“可能是……”
他没有继续说。
许知微明白。
有些日期,本身就是开关。
门里。
林秀兰坐在床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有开灯。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饭。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笑得很灿烂。
旁边站着年轻的林秀兰。
小女孩被抱在怀里。
许知微轻轻敲门。
“林嫂子。”
里面没有回应。
“我是许知微。”
“军区医院的。”
“我不是来劝你开门的。”
“只是想跟你聊几句。”
依旧没有声音。
裴砚舟站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很久。
门后终于传来一句。
“我没病。”
声音很轻。
许知微回答:
“我知道。”
“你只是很累。”
里面安静了。
“我没事。”
“我知道。”
“你丈夫走了一年。”
“你还能照顾孩子。”
“还能跟邻居说笑。”
“还能把家里收拾得很好。”
“这说明你很坚强。”
门后的人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可是……”
许知微停顿。
“可是坚强的人,也可以累。”
这句话之后。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十几分钟后。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林秀兰站在那里。
脸色很憔悴。
头发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梳整齐。
“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
许知微没有坐在她对面。
而是坐到了旁边。
让距离没有那么像谈话。
“最近睡得好吗?”
林秀兰摇头。
“不好。”
“多久了?”
“十几天。”
“为什么?”
林秀兰看向桌上的照片。
“他回来了。”
许知微没有露出惊讶。
“什么时候?”
“晚上。”
“他说什么?”
林秀兰眼圈慢慢红了。
“他说他冷。”
“说南礁岛那边风很大。”
“让我给他拿件外套。”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她低下头。
“每次都是这样。”
“梦里他回来。”
“醒了以后,家里还是只有我。”
许知微问:
“你知道那是梦吗?”
林秀兰沉默。
“知道。”
“那为什么还害怕睡?”
她声音很轻。
“因为梦里有他。”
“醒了以后,他又没了。”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
裴砚舟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知道。
这是属于两个女人的谈话。
“嫂子。”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不睡,就不会再失去一次?”
林秀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知道他死了。”
“我知道。”
“可我有时候觉得,只要我等,他就会回来。”
“以前他每次出任务,也是这么回来。”
“开门第一句就是,秀兰,我回来了。”
许知微看着她。
“所以你一直在等那句话。”
林秀兰捂住脸。
哭了很久。
“我女儿问我。”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自己都不知道。”
许知微递过去纸巾。
“你丈夫不是不要你们。”
“他是在那一天,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和陈建军一样。”
“他留下来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还有你们。”
林秀兰低声道:
“可是我怕我忘了他。”
“所以才一直等。”
许知微轻声问:
“如果有一天,你笑了。”
“吃了一顿好饭。”
“带孩子出去玩。”
“你觉得周明远会不会怪你?”
林秀兰愣住。
她没有回答。
许知微继续。
“你觉得他牺牲,是希望你们以后每一天都难过吗?”
“不。”
林秀兰哭着摇头。
“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就对了。”
“记住一个人,不是把自己困在他离开的那一天。”
“而是带着他希望你拥有的生活继续走。”
林秀兰低头。
看着照片。
许久以后。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饭碗。
“我去热一下。”
这是她两天来第一次主动做事。
门外的指导员松了口气。
下午。
林秀兰第一次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屋子。
小女孩从邻居家跑回来。
“妈妈!”
林秀兰蹲下来抱住她。
“对不起。”
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妈妈终于抱她了。
晚上。
许知微回医院。
裴砚舟一路没有说话。
快到办公室时,他才开口。
“你今天说的话。”
“对她有用。”
“嗯。”
“对你呢?”
许知微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裴砚舟看着她。
“你是不是也觉得,记住一个人,就必须一直记着痛?”
她怔了一下。
“我没有。”
“没有就好。”
裴砚舟没有继续问。
但许知微知道。
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
也想起了所有活下来的人。
晚上。
她整理试点档案时。
又收到一份新的申请。
不是战士。
不是家属。
而是军区医院的一名年轻护士。
申请原因只有一句话。
“我害怕自己以后救不了人。”
许知微看着这句话。
沉默许久。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试点真正面对的。
也许不只是过去留下的伤。
还有每一个在岗位上,害怕自己不够好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