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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透,江泽领他们绕到礁石滩背面,她的语气低低的,带着几份神秘感:“想不想去看看更大的鲸群?只有这个季节有哦。”

“走走走!”谢桃双眼放光。

那儿泊着条小舢板,木板被海水浸得发黑,船尾吊着盏旧马灯。

“我二叔的船,“她压着嗓子,“他今晚不上船,我偷着划出来。上来,别怕。“

船小,四个人挤作一团。江泽在船尾摇橹,橹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马灯的火苗被风撕得东倒西歪,把四个人的影子甩在墨黑的水面上。

越往深处,海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片了。“她“噗“地吹灭马灯。

黑暗合拢。天上寂静的似乎只有碎星星,撒了一海面。

起先什么也没有。半晌,船底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震动——不是声音,是整片水在颤。

“来了。”

一头鲸贴着船舷浮起来,近得能看清它背上斑驳的藤壶。它翻了个身,露出眼睛,黑得像一口深井,静静看他们一眼,又沉下去。谢桃和罗维南都屏住了呼吸,陈无拘则趴着向前看去。

第二头、第三头……鲸群绕着船缓缓打转,脊背擦过船底,水声像叹息。陈无拘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那湿润的皮肤。

太不可思议了,跟做梦一样。

然后,海面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先是极远处一声凄厉的鲸鸣,像一根针刺破了宁静的长夜,紧接着,所有的鲸都叫起来,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怎么了?“谢桃一声惊呼。

一头鲸猛地跃出水面,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折,重重砸下。巨浪兜头浇下来,船险些翻过去。江泽一个趔趄,被陈无拘一把拽住。

“抓稳!“

鲸群疯了,横冲直撞,尾鳍拍得海面白浪翻涌。它们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逃,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驱赶。

“它们不是冲我们。“陈无拘抹了把脸,目光钉向远处,“是那边。“

夜色尽头,亮起一点渔火。两点,三点,越来越多,排成一线,缓缓围拢过来。

“是渔船。“罗维南的声音发颤,“他们在……捕鲸?“

话没落,一头幼鲸从水里挣出来,身上缠着半截渔网,网绳勒进肉里,叫声撕心裂肺。母鲸绕着它打转,一次次用身体去撞逼近的船。渔船上几道手电乱晃,有人在大喊。

“砰“——绞盘绞紧了,网收死了。

陈无拘扫了眼海面。那头幼鲸被网缠着,正一点点往下沉;母鲸绕它打转,每一次撞击都让渔船晃得厉害。渔船上的人显然也慌了,手电乱晃,有人在喊“起网!快起网!“

母鲸又一次撞向渔船。这一下,船上的绞盘“咔“地绷断了一根,渔船猛地一歪,网松了半截。幼鲸趁机挣出来一点,可身上还缠着网,游不动。

就在这时,渔船上一声暴喝。

紧接着,一道寒光破空——是鱼叉。

“不要!“江泽尖声叫起来。

陈无拘抓住想要下水的江泽,目光一直追随着不远处的鲸群:“别去,你做不了什么。”

鱼叉深深扎进母鲸的背。母鲸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悲鸣,庞大的身子猛地一翻,海面炸开一片血红。

那排渔火近了。陈无拘这才看清:十几条黑木舢板,船头各挑一盏马灯,围成半圆,把鲸群往一处赶。正中间那条最大的船,船头站着个中年男人,赤着上身,手里攥着盘好的网。

“二叔!“江泽猛地站起来,冲海面喊,“二叔!别打它们!“

海面静了一瞬。

所有船上的灯都朝这边转过来,像十几只眼睛,齐齐盯住了这条小船。

“江泽,你怎么在这?”那男人似乎愣了一瞬,遥遥地朝这边喊了一句。

“二叔!“江泽又喊,声音破了,“它们是鲸啊!“

男人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海风清清楚楚传过来:

“妮儿,回家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

“回家去!“

一声暴喝,江泽身子一抖,眼泪“唰“地下来了。

陈无拘看明白了。这是在给她台阶下——也是在告诉另外那十几条船:这是自家人,别动她。

可那十几条船,没有一条停。

罗维南低声说:“队长,人太多了。我们拦不住。“

陈无拘没说话。她看着那头被网缠住的幼鲸,看它一次次挣,又一次次被拖回来。母鲸在旁边发疯似地撞船,撞沉了一条,后面还有下一条。船太多了,网太密了。

“我们就这么看着?“谢桃不甘地看着染成血色的海面。

陈无拘闭了闭眼。

“看着。“她说,“今晚,我们只能看着。“

幼鲸最后被拖上了船。它还在动,尾鳍无力地拍着甲板,一下,两下,慢慢不动了。

母鲸长鸣一声,那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把整片夜都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它转过身,缓缓朝深海游去,脊背没入黑暗,再也看不见。

罗维南蹲下来,抱住哭得喘不上气的江泽。谢桃背过身去,望着海面,半天没出声。

那排渔火载着幼鲸,一点一点,朝岸边去了。

接下来陈无拘摇着橹回岸边,江泽一直在流泪,也不说话了。陈无拘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住在奶奶家,姥爷要杀鸡,那鸡吓得一按肚子屙出来一泡鸡屎,姥爷骂了几句,姨夫和叔叔则围着那鸡笑。陈无拘却觉得那鸡可怜,苦苦求姥爷放了它。他们只是连她一起笑,多少年后的餐桌上还要拿出来当做有茶余饭后的笑谈。

“你没做错什么,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这是人之常情。”陈无拘轻轻开口。

江泽抹了抹眼泪:“那他们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无拘摇着橹,没有马上接话。橹声一下一下,很慢,像给黑乎乎的海面缝着一道口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他们是先把它看成了摇钱树,再看成一条生命。你不一样。你会先看见它是一条生命。这个顺序,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倒不过来。“

“所以他们为什么这么做?“陈无拘望着前面漆黑的海面,“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残忍。是贪婪。一船鲸能带来巨大的财富,所以他们不觉得自己在作恶,这才最要命。“

“怎么只捕幼鲸?”谢桃插了一嘴。

罗维南解释道:“我之前听人说好像是因为成年的鲸鱼已经不好驯化了,所以只能捕年幼的鲸。”

江泽上了岸,抹着眼泪说:“你们到我家去吧,你们是外地游客,估计也没有住的地方。”

罗维南想推辞,却被陈无拘给抢了话:“啊那太感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