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看了眼山洞中盘膝而坐的尸骨。
“不用安葬。”
叶程一愣,“为什么?”
程景平淡道:“修仙之人,求的是超脱,这副肉身不过是渡河的筏子,到了对岸,筏子就该舍弃。”
“你若将他的尸骨埋进土里,看似尊重,实则是用凡人的规矩去束缚修士的归宿。”
“对他而言,最好的归宿不是一方黄土,而是他留下的东西能被有缘人带走,替他继续走完那条他没走完的路。”
叶程看了看手中的储物袋,又看了看盘膝的尸骨。
“可是师尊,”他迟疑道:“看着他那样无人收尸,我就想到了爹娘,心里难受。”
程景沉默片刻,牵着骡子,走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
“修仙路上,你会见到更多的枯骨。”
“有人坐化于山巅,有人陨落于深海,有人化为飞灰,连痕迹都不剩。”
“不必为此他们无人收尸感到难过,他们走上这条路,就早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程景顿了顿,道:“至于你爹娘的尸骨,我们去看看吧。”
头顶传来的温柔抚摸,和师尊细心的安抚,让叶程心中的伤感渐渐淡去。
他重重点了点头。
“走吧,先去你娘遇害的地方。”
程景收回手,骑上骡子,准备原路返回。
叶程连忙道:“师尊,我们走另一条路出青狼山,会更近一些。”
“行,那就麻烦小徒弟在前面带路了。”
叶程有些害羞,“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一骡离开青狼山后,有两个人抬着一顶轿子,用最快速度往山洞赶。
轿内坐着一位“大师”,正闭目养神。
前方抬轿的人叫王胡,后面抬轿的人叫周骏,皆为烈风门的武者,就是与叶程父母一起发现修仙者坐化洞府的那两个同门。
一年前他们四人发现这处洞府后,各自绘制了地图,约定分头寻找能破阵的高人。
五天前,王胡找到了一位自称“白鹤大师”的人,据说曾得仙缘,对阵法颇有研究。
试探过后,王胡发现白鹤大师果然有两把刷子,便找到周骏,告知了此事。
在他想去找叶氏夫妻时,却被周骏拦下。
说现在谁都不知道洞府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万一不够四个人分,叶氏夫妻一条心,到时候他俩一合计,把你我解决了,我们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与其等他们翻脸,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再者,洞府里的宝贝,四个人分,哪有两个人分来得痛快?
王胡被说动了。
之后两人一合计,雇了一批武者,一起杀进叶家灭门。
王胡解决了叶程娘,又去追杀叶程,却被程景折断手腕,仓皇逃回。
“叶家肯定有后手,那小子被一个高人救了。”
王胡捂着简单包扎的手腕,脸色煞白。
周骏脸色一沉:“先不管他,洞府里的宝贝更重要,我们立刻带白鹤大师去青狼山,用最快速度把宝贝取走。”
可这位云鹤大师的排场,实在叫人恼火。
出发时,大师慢悠悠道:“轿子得有一顶,老朽这把老骨头,走不得山路。”
两人咬牙准备了轿子。
刚进山,大师又道:“腹中饥饿,先歇一歇,弄些肉来。”
王胡赔着笑,说出山后再吃,大师拂尘一甩,眼皮都不抬:“那你们自己破阵去吧。”
两人交换了一个杀人的眼神,到底还是忍着火气,杀了头野猪烤肉,伺候大师吃饱喝足了才重新上路。
这还不算完,之后这位大师一会儿说路太颠要停下歇脚,一会儿说轿里太闷要透透气,走走停停,耽误了不少时间。
王胡走在前面抬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牙都快咬碎了。
周骏在后头,每走一步,就在心里把大师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两人却不知道,轿子的白鹤大师只是一个骗子。
他真名叫钟吟,的确得过仙缘,却是在青元宗外门做伺候人的杂役弟子。
虽说没有灵根,无法踏入仙途,但他却练就了一手出神入化的轻功。
加上在青元宗外门多年,对于阵法也知道些皮毛。
一天,他偶然得知王胡在找破解阵法的高人,报酬是千两白银。
当即他心中冷笑,修仙者布下的阵法,凡人怎么可能破得开?
而能破开阵法的修仙者,又怎会看得上凡尘之物?
这个人真是蠢货,让人忍不住想骗上一骗。
于是他易容成白胡子老头,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姿态,利用在仙门当杂役获得的见识,顺利骗过了王胡他们,得了五百两定金。
反正他轻功无敌,到了地方看看情况,不对劲撒腿就跑,谁能追得上他?
此刻,王胡周骏终于抬着轿子到了山洞前。
“大师,地方到了。”王胡皮笑肉不笑道。
白鹤大师掀帘而出,白袍拂尘,长须飘飘,端的是一派仙人风范。
不等他开口说话,王胡大叫出声:“玉瓶没了!”
周骏从轿后绕到前方,闻声看去。
果然,洞里只剩一具穿着衣服的枯骨,腰间的黑色袋子和身边的玉瓶都不见了踪影。
两人同时冲进山洞,把洞里翻了底朝天,石头缝都扒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东西呢?!”
周骏红着眼,一脚踹在尸骨上,骨架轰然散落,头颅咕噜噜滚远。
白鹤大师站在洞口,拂尘一甩,悠然道:“洞口有新翻的泥土痕迹,应是有人先到了一步……”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王胡和周骏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他们把这几天受的气、赶路的累、伺候这位大师的窝囊,连同洞府里宝贝全没了的暴怒,一股脑全算在了白鹤大师的头上。
两人甚至不需要说一句话,同时拔剑,一左一右便刺了过去。
白鹤大师脸色骤然变化,脚尖一点,整个人倏然倒退三丈。
白袍翻飞,如鹤掠林梢,连衣角都没叫剑尖沾上。
他掠过一棵老松,回头笑得张扬:“两个蠢货,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买卖做得可真好啊!”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人已经没影了。
王胡和周骏站在洞前,剑尖指地,胸口剧烈起伏。
山风呼啸而过,将他们的衣袍吹得乱飞。
良久,王胡哑着嗓子开口:“肯定是救下那小子的人拿了洞府里的宝贝。”
周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两个字:“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