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尚服局,内务府的炭库也有问题。”玉梦娇指着册子上一行字。
“红罗炭每年的定例是一万斤,但实际入库的,不足七成。”
祁苍珩按住她的手,“不用念了。”
玉梦娇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这些亏空,足够养活半个京畿大营。”祁苍珩语气极淡。
“殿下早就知道了?”
“猜到了一些。”祁苍珩把册子合上,“你查到这里,已经足够,再往下,就是死局。”
玉梦娇明白。
这些账目背后,牵扯的是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
“剩下的,交给我。”祁苍珩看着她,“你若再深挖,他们会直接要你的命。”
“好,我不插手。”玉梦娇答应得很痛快。
她知道进退。这宫里,知道得太多,死得最快。
祁苍珩见她理智,满意地摸了摸她的侧脸。
“明日去尚宫局,记得戴我给你的簪子。”
玉梦娇垂下眼,没有接话。
次日清晨。
晚晴捧着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今日戴这支凤簪吗?”
玉梦娇扫了一眼那流光溢彩的金凤。
“收起来。”她语气平淡。
“啊?”晚晴愣住,“这是殿下赏的,若是不戴,殿下会不会怪罪?”
“太招摇了。”玉梦娇拿起一支素净的白玉簪,插在发间。
“殿下想替我立威,可这后宫,终究是太后的天下。”
她若真戴着凤簪招摇过市,张尚宫抓不住她的错处,太后却能治她一个僭越之罪。
枪打出头鸟,她不能做这个活靶子。
晚晴似懂非懂,乖乖把盒子收进柜子最深处。
尚宫局内,气氛出奇的平静。
张尚宫坐在主位,看到玉梦娇素净的打扮,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玉尚仪来了。”张尚宫语气平和。
“下官给尚宫请安。”玉梦娇规矩行礼。
“坐吧。”张尚宫端起茶盏,“这几日药材库的事,你处理得很妥当。陛下和太后都知道了,夸你是个细心的。”
“都是尚宫教导有方。”玉梦娇应对如流。
张尚宫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刘掌事的事,我也听说了。她糊涂了一辈子,临了犯下大错。你按规矩办,是对的。”
这话听着大度,实则暗藏机锋。
玉梦娇低眉顺眼,“下官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懂,往后还要仰仗尚宫多多提点。”
“那是自然。”张尚宫笑了笑,“冬至大典刚过,接下来就是年关。各局的事都多,你要多费心了。”
“下官谨记。”
没有刁难,没有发难。
两人心照不宣地打着太极。
走出尚宫局,晚晴长舒了一口气。
“大人,今日张尚宫怎么这般好说话?”
“好说话?”玉梦娇冷笑,“她这是在等。”
等她犯错,等太子失势。
在这之前,张尚宫绝不会再轻易出手。
回到东宫,玉梦娇直接去了书房。
司闱署那边,她已经彻底放权。
新提拔上来的几个女官都很机灵,日常差事办得妥妥当当。
她现在的身份,是东宫最核心的人物。
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就热闹起来。
“大人,尚膳局的王总管送来了新进的血燕,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大人,内务府的李公公送来了几匹蜀锦,请您过目。”
晚晴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种名贵的物件。
玉梦娇连看都没看一眼,“退回去。”
“全退?”晚晴愣了一下。
“全退。”玉梦娇语气坚决,“告诉他们,东宫的规矩,不收私礼。谁若再送,就按宫规处置。”
晚晴不敢多言,连忙抱着东西出去了。
门外那些来套近乎的人,见东西被退出来,面面相觑。
“这玉尚仪,架子也太大了些。”有人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旁边一个老太监压低声音,“人家现在是太子跟前的红人。”
“可她是个典妻出身啊……”
“出身算什么?陛下子嗣稀薄,二皇子又被禁足。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
老太监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
“等殿下登基,这位玉尚仪,少说也是个贵妃。若是肚子争气……皇后也不是没可能。”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虽然大逆不道,但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巴结玉梦娇,就是巴结未来的后宫之主。
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书房。
晚晴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他们在外面瞎嚼舌根,要不要奴婢去撕了他们的嘴?”
玉梦娇翻着手里的册子,神色平静。
“嘴长在他们身上,你撕得完吗?”
“可这传出去,若是让太后和陛下听见……”
“他们就是想让太后和陛下听见。”玉梦娇合上册子,眼神清冷。
捧杀,也是杀人的一种方式。
把她捧得越高,太后对她的忌惮就越深。
“你去传我的话。”玉梦娇看着晚晴。
“东宫上下,谁若再敢议论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一律杖责二十,逐出宫去。”
“是。”晚晴心头一凛,连忙领命。
玉梦娇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有些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走在悬崖边上。
祁苍珩的宠爱,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
她不能飘,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傍晚时分,祁苍珩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寒气,脸色也不太好看。
“殿下。”玉梦娇迎上前,替他解下披风。
“张尚宫今日没难为你?”祁苍珩顺势握住她的手。
“没有。”玉梦娇任由他握着,“她很客气。”
祁苍珩看了一眼她的发髻,眼神暗了暗。
“为什么没戴我给你的簪子?”
玉梦娇抽回手,去给他倒茶。
“太招摇了。”她将热茶递给他,“殿下,我不想做活靶子。”
祁苍珩接过茶盏,没有喝。
“你怕太后?”
“我怕死。”玉梦娇看着他,眼神坦荡。
“我若死了,谁来帮殿下查账?谁来替殿下挡那些明枪暗箭?”
祁苍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怕死。”他放下茶盏,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你倒是清醒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