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得可怕。
小林子退出去后,那些话却依然还是余音绕梁。
玉梦娇依旧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她不敢抬头,怕被他看见自己眼中的狼狈。
她以为会迎来一场雷霆之怒,甚至做好了被杖责、被驱逐的准备。
可他没有。
他只是用最霸道的方式,替她揽下了所有麻烦,然后用最冰冷的语气,警告她不准再犯。
这种感觉,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心慌。
“五千两,你卖了自己也凑不齐。”
许久,祁苍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为了本宫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值得吗?”
玉梦娇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杏眸里,水光潋滟,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值得。”
她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半分犹豫。
祁苍珩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从榻上坐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从景阳城,到东宫。从奴婢,到司闱。”玉梦娇仰着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大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肯为玉娇撑腰的人。”
“大人救了奴婢的命,给了阿澈容身之所,替奴婢挡了温小姐的刁难,助奴婢在金殿之上洗刷冤屈,还奴婢一个清白之身。”
“这些恩情,玉娇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区区一株雪参,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祁苍珩早已结了厚茧的心里。
他听过太多效忠的言辞,看过太多谄媚的面孔。
那些人看重的,是他“珩王”的身份,是他背后可能代表的权势。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说的,却是那些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玉梦娇没有动。
“本宫让你起来。”他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别动不动就跪,东宫的地砖,没那么金贵。”
玉梦娇这才慢慢地站起身,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
“你我之间,还未到君臣那一步。”祁苍珩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在私底下,别再一口一个‘臣’,听着心烦。”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君臣,那是什么?
他这话,是在将她划出下属的范围,还是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不敢深想。
“你今日这番作为,是想让本宫看到你的忠心,好让你这个司闱的位置,坐得更稳?”祁苍珩忽然又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审视与清冷。
“玉娇从未想过这些。”她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想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深邃的凤目,在摇曳的烛火下,亮得惊人。
那目光像是一张网,将她牢牢罩住,让她无处遁形。
“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一步步向她逼近。
玉梦娇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味,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
“本宫给你权,给你势,给你庇护。你处心积虑地替本宫调理身子,不惜以身犯险。”
他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一缕碎发,指腹的薄茧,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玉梦娇的身体瞬间僵硬。
“玉梦娇,”他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审判般的重量,“你……是不是喜欢本宫?”
轰的一声。
玉梦娇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
喜欢?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奢侈。
她的人生,从被典卖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了算计、生存、复仇。她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不敢有片刻松懈。
她想过如何取悦他,如何展现自己的价值,如何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可她从未想过,“喜欢”他。
她的震惊,是如此真实,如此赤裸地呈现在他面前。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杏眸里,此刻写满了茫然与慌乱,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鹿。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锐利,一点点沉寂下去。
他这是在做什么?
竟然在问一个女人,喜不喜欢自己。
真是可笑。
他缓缓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算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当我没问。”
他转身,重新走回软榻边,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兵书,姿态恢复了那副冷漠孤高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将她逼至墙角,问出那句惊天动地的话的人,根本不是他。
玉梦娇还靠在廊柱上,手脚冰凉。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是试探,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大人……”她艰难地开口,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死寂。
祁苍珩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本宫身边,不需要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她刚刚乱成一团的心里。
没用的东西。
他说的是“喜欢”这种情绪,还是……在说她这个人?
玉梦娇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是了。她怎么忘了。
她是一颗棋子,一把刀。
棋子和刀,是不需要有感情的。
感情,只会让刀变钝,让棋子偏离原来的位置。
是她逾矩了。
“玉娇……明白了。”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恭顺与平静。
她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弯下腰。
“大人早些歇息。玉娇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祁苍珩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
书页,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一个字都未曾看进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和耳廓的温度。
他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定是病糊涂了。